那我们就这样互相折磨到死吧。
李幼薇如此想着,突然大声大笑,眼眶却在不知不觉中渐渐红了。
娼女至少还能从男人那里得到钱,可她得到了什么呢?
无他,面目全非的自己罢了。
算了。
反正这辈子就只能这样了。
反正已经嫁给他了。
反正是冯天禄先开始的。
他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当着旁人的面对自己千好万好,背地里却满心满眼都只有别人,所以之后,她要怎么报复他,都是他应该遭的报应。
在谢夷光进府之后,李幼薇也曾想过,不如就把她当个玩物,当个乐子,就如同其他女人一般,反正他后院的女人那么多,也不差这一个。
可终归还是不一同的。
冯天禄会为她哭,为她笑,会对她表现出疯狂的占有欲,在纵容其他的小妾欺辱过她之后,大发雷霆、冲冠一怒的人也是他。
也许就连冯天禄自己都不知道,他看向谢夷光时眼里除了浮于表面的恨以外,更多的竟然是铺天盖地、扎根深处的爱。
就如同李幼薇看他一般。
哪里是单纯的恨她,分明是恨她不爱他。
那份爱让她忮忌得发狂。
她终于承认,自己早就在冯天禄的温柔陷阱中迷失了自我。
她不管他究竟为什么娶她,家世也好,地位也罢,他可以对她没有半分真心,但唯独,他不能爱别人。
他爱谁,她就要毁了谁。
“让我想想,你做的还不止这么多吧。”
程掌珠对她的心路历程一清二楚,毕竟谁年轻的时候还没当过那么几年毒妇呢?她可以理解,但,无法原谅。
李幼薇做出那些决定的时候,就应该有相应的觉悟:人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她敢伤害别人,就要做好被人报复回来的准备。
“你表面上和谢夷光相处融洽,甚至是在整个后院里唯一一个能跟她说得上话的人,可你用这份信任做了什么呢?”
“你利用她在冯天禄面前得脸,背地里却拿她的孩子出气。如果我没猜错,冯天禄这么多年纳了那么多通房妾室,却没有一个人有孕,这大概也是你的手笔吧?”
李幼薇笑不出来了。
程掌珠直视着她的眸子,那双眼睛又黑又亮,看得李幼薇心中微微发紧,不由自主地攥了攥拳。
尽管不想承认,可事实就的确如同程掌珠所言。
她一面厌恶着冯天禄,一面又无法控制的想要在他面前刷存在感,而劝说谢夷光就是最好的手段。
表面上她桩桩件件都在帮冯天禄抱得美人归,可实际上做的那些究竟确实如此还是在不动声色地挑拨,让他们反目成仇,又有谁能真的说的准呢?
“你又知道什么?我跟那孩子无冤无仇,怎么可能会对他出手?”
程掌珠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是啊,为什么呢?”
接着,在她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嗤笑出声,“当然是因为那个孩子的存在本身对你而言就是一种挑战。”
对她自尊的挑战。
对她权力的挑战。
李佑薇不讨厌小孩,尽管也谈不上喜欢,可对于谢夷光的孩子,她的心情要更加复杂。
一方面,心中会升起一股隐秘的快感。
你看,冯天禄,你不爱我,可你喜欢的女人也跟别人生了孩子,只要那个孩子活着一天,你脑袋上的绿帽子这辈子都不可能摘下来。
另一方面,她又感到耻辱。
她竟然还比不过一个和他人成婚生子多年的女人,甚至她求而不得的偏爱与专宠,是谢夷光弃之如敝履的东西。
种种扭曲的情感驱使之下,她还是动了手。
那时的谢夷光单单要应付冯天禄就已经耗费了全部的心神,哪里有什么精神去管那个和前夫所生下来的孩子呢?
李佑薇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
他的眼睛那么亮,那么亮,看得人直犯恶心。
所以,第一次,她拿起了银针,一步一步走过去,然后,实施了暴行。
像是释放了心底某种封印已久的怪物,从那之后,她心中的暴虐与疯狂一发而不可收拾。
更恰好的是那个孩子似乎有什么心理障碍,即便对他做再多过分的事,他都不会向任何人告状。
所以,李幼薇越发上瘾。
而程掌珠刚刚的话像是掀开了她的最后一层遮羞布,多年的苦心筹谋、人前作秀,在这一瞬间化为乌有,那副慈悲心肠的温和面具被当场撕开,李幼薇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扭曲。
“……采石君,说话做事要讲证据。”
程掌珠笑了笑,眉眼温柔。
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越是愤怒,她反而越是冷静,越能笑得出来。
程掌珠当然拿不出来证据。
因为李幼薇心思缜密,做得隐蔽,让她甚至连蛛丝马迹都找不到。
可没办法用一个孩子定她的罪,还没有办法用别的门路定她的罪吗?
毕竟,让一个女人生不如死的方法,那可太多了。
话音未落,几个女使从她们的寝室里出来。
李幼薇眼皮一跳。
其中不乏有精通药理的,低垂着眉眼一一禀报,说后院里几乎所有人的屏风、家具都被麝香泡过,再用了特制的蜜蜡加以处理,表面上是闻不出来什么的,时间长了,对女子的身体伤害极大。
不知是谁补充了一句,这些家具看起来年头都不小了,在这种环境下生活,别说生孩子了,以后能活多久都是个问题。
周围一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关于做母亲这件事,女人的态度总是复杂的。兴许有的愿意养育孩子,有的就对此深恶痛绝。
但是,愿不愿意生是一回事,能不能生就是另一回事了。
她们当初能盲目听从李佑薇明里暗里的挑拨去针对谢夷光,现在自然而然也能被人当刀使,化作无坚不摧的利刃,狠狠的扎回去。
李幼薇心如死灰。
那些妾室们,有的擅长刺绣,有的擅长烹饪,有的擅长丹青,在相处的日子里,在挣扎于冯天禄给的爱情陷阱之中时,来自她们的示好,是少数能让她得以短暂喘息的机会之一。
可李幼薇不甘心。
冯天禄娶了这么多女人回来,坐享其人之福,而她却要把自己的一辈子搭进去,和一个心里有别人的恶心男人纠缠一生。
她想泄愤,更想断绝一切可能。
于是,她不仅仅只给冯天禄下了绝嗣药,更是另外给院子里的所有妾室屋里都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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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脚。
不管她们现在想不想争宠,只要她们曾经想过,李幼薇就绝不会心慈手软。
真相大白的一刻,李幼薇垂下来的手指一直在颤,分不清究竟是怕的还是慌的。
腕上的佛珠滑落,碎裂,落了一地。
像是她再也回不去的少女时代。
在得知程掌珠和谢夷光的关系之前,她其实是想过跑的,可后来又听说程掌珠对待女子向来宽容,只要不涉及底线问题,哪怕是勾引了大昉主君她都不带眨下眼的。
所以,她选择留下来赌一把。
就赌程掌珠会以德报怨,看她同是女子的份上放她一马。
谁知程掌珠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脸看傻子似的表情。
“凭什么?”
她一脸困惑,“惹我不快的人、欺负过我的人、让我沦落到这番田地的人,都凭什么活着?”
谢夷光一愣。
“以德报怨?说的轻巧,在我眼里,这世界上再没有比这个词更虚伪的字眼了。别人对我不好,却要我用善意去感化他,我怎么就那么自甘下贱呢?”
“人分好人坏人,而不是男人女人。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的事,我管他到底是谁?只要他惹了我,”顿了顿,程掌珠的下颚线微微绷紧,“上穷碧落下黄泉,我都要和他不死不休。”
后院的门再次关闭,隔绝了李幼薇微微狰狞的脸和逐渐围拢上去的妾室们。
她们像是大梦初醒,眼里一片死寂,本能驱使她们现在应该做些什么,于是,她们不约而同地靠近了李幼薇。
大门落锁,咔哒一声,像是分开了两个世界,将辱骂声、哭喊声隔绝在外。
程掌珠望着徐徐升起的红日发呆,突然想到,没必要亲自动手了。
她的下场终归不会太好。
而谢夷光从冯天禄房间里出来也不过用了半炷香的时间。
出人意料的短。
裙摆溅上了点点血珠,她却像是浑不在意似的,把手上的匕首往地上一丢,上面沾染了不知道谁的血,黑褐色的,已经凝结成块。
注意到程掌珠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谢夷光无奈地笑了一声,声音却染上了几分沙哑,“好啦,没事,别担心,我不会自寻短见的。”
好日子就在眼前,唾手可得的幸福就在未来。
她怎么可能去死呢?
她的这条命是夫君和公公一家拼死保下的,无论如何,她也要给自己和儿子谋一条后路。
在被冯天禄强占的那段日子里,谢夷光不止一次的想过寻死,可临门一脚又总觉得该死的不应该是自己。
这么多年,她都这样咬牙忍耐下来了。
很难说清究竟是为了儿子多一点,还是为了有朝一日替自己洗刷过去的耻辱多一点。
同一时间,皇城内,沈图南三尺青锋抵住了老皇帝的咽喉。
心中的那份不安感越发扩大,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要脱离掌控了,而这份忐忑在看到赵承聿时凝成了实质。
与想象中的惊慌失措不同,赵承聿端坐在御书房,穿着崭新的龙袍,灰白的头发被梳理的整整齐齐,像是回光返照般的精神矍铄。
他目光灼灼,像是要等什么很重要的人。
沈图南眉心一跳,心中的不安逐渐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