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房的门再次打开已是半月后。
冯天禄率先踏出门槛,月白长衫已换成素色锦袍,领口微散露出些许红痕。
右手的机械手臂泛着银蓝色的光,他抬手,不轻不重地揉了揉眉心,神色虽带着几分慵懒疲惫,眼底却闪着得逞的暗芒。
看见廊下候着的正妻,冯天禄脚步一顿,脸上瞬间换上那副温润端方的表情,“幼薇?你怎么来了?”
李幼薇立于廊下,一身月青色褙子衬得身姿挺拔如竹,手中端着一碗参汤,见冯天禄出来,面上露出温婉笑意,眼神却在扫过他领口红痕时微微一滞,“夫君这七日都在书房,我担心你身子,炖了些参汤。”
“里面那位……可还好?”
冯天禄接过参汤轻抿一口,似是未察觉妻子眼神变化,漫不经心地抬眸,“哦,你说夷光?她闹了几日脾气,如今倒是安静了。”
“到底是个孩子,吓唬吓唬就乖了。”
这话倒是不假。
谢夷光小了他好几岁,他去当太子伴读的时候她还是个奶娃娃,这么一对比,可不就是个孩子吗。
李幼薇垂眸整理袖口褶皱,声音依旧柔和,“夫君向来有办法。只是这府里人多眼杂,她一个姑娘家,总关在书房也不是办法。不如给她安排个正经院子,也好有个体面。”
“体面?”
冯天禄轻笑一声,指尖绕着腰间玉佩穗子打转,眼神玩味,“她若肯乖乖做我的侍妾,何止体面,吃香的喝辣的都有。可她偏要硬气,那就别怪我不给她脸。”
“就先关在书房吧,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给她院子。母亲那边,你就说她身子不适,在房里静养。”
他端起参汤又喝了一口,眼神闪烁,“母亲最疼我,只要我不说,她不会多问。等光儿想通了,我再带她去给母亲请安。”
李幼薇不再多问,低头将帕子叠得方方正正,“那我就按夫君说的回老夫人。”
“这七天……她想必吃了不少苦吧?那参汤……我给她送一碗进去?好歹是个姑娘家,总不能让她饿着。”
冯天禄眼里闪过一丝赞许。
李氏向来端庄大方,最得他心,且同为女子,也更容易让谢夷光放下戒心。
“也好,你给她送进去吧。你告诉她,只要她肯点头做我的侍妾,这苦日子就到头了。不然,这软筋散的滋味,她还得再尝上几日。”
哪怕是现在,回想起那段岁月,谢夷光也还是恶心得想吐。
思及此,她不再犹豫,捡起地上的匕首,一步一步向他走去。
屋外程掌珠也没闲着,去院子里转了一圈,视线扫过一众花花绿绿的小妾,最终定格在其中穿得最贵也最端庄的女子身上。
那人慈眉面善,皮肤白皙,眉宇间一滴嫣红的朱砂痣,像是悲天悯人的菩萨。穿着一身浅蓝色的裙衫,表情温和,正在不动声色地安抚着周围的人。
在一群惊慌失措的小妾中,她显得尤为突出。
侍从毕恭毕敬地把所查到的东西一五一十禀告给程掌珠,包括李幼薇对谢夷光多加照拂的事。
包括但不限于,在谢夷光和冯天禄死别到底时偷偷给她送饭,在谢夷光要打掉孩子、所有人都觉得她不识好歹时,唯独只有李幼薇心疼地把她搂进怀里,无论她提出什么要求都一一实现——包括那碗险些要了她命的落胎药。
这样看来,李幼薇仿佛是天生的善人。
程掌珠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无喜无悲,然后,在众人的视线死角中大步走上前去,扬手,狠狠给了她一巴掌。
李幼薇微微睁大了双眼。
原本还在叽叽喳喳个不停的后院一瞬间鸦雀无声。
不知是谁先反应过来,尖叫声划破长空。
“你干嘛?!”
“你有病吧?”
尖叫声、诘问声一阵高过一阵,程掌珠只觉得耳根生疼,微微抬了抬下巴,浅褐色的眸子里一片冰冷,硬是把她们看得生出了几分胆怯。
女人们缩了缩脖子,似是有些害怕。
这也难怪。
程掌珠的长相属于偏可爱清新那一挂的,但也许是前世的经历,她冷下脸的时候,整个人的气场都会变得非常凌厉,就算是饱经风霜的将军,在她面前有时也会露怯。
其中一个穿耦合色襦裙的女子抖如筛糠,却还是硬着头皮挡在李幼薇面前,声音发颤,但吐字清晰,“你是不是跟那些男人待在一起时间久了,也被他们传染了,只会冲弱者耍威风?”
“你要报仇,无论是为自己还是为谢夷光,都应该去找冯天禄,冲我们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耍什么横?”
是,她们中确实绝大多数人都为了一己之私跟风嘲讽过谢夷光,可那些伤害实质性的都是由冯天禄带来的,程掌珠凭什么在这里对她们吆五喝六?
李幼薇在女人们身后被保护的很好,捂着脸,微微颤抖。
程掌珠刚刚那一巴掌用了十成十的力,硬是把她打的钗环零落,发髻散乱,遮住了大半张脸。
所以很多人都无法看到她的表情。
可只有程掌珠看到了,有那么一瞬间,她的嘴角露出了一丝扭曲的笑意。
转眼的功夫,李幼薇捂着脸抬头,期期艾艾,还是吐出那一句,“为什么?”
她自认对谢夷光不薄。
程掌珠甩了甩发麻的手,笑了,“是,你确实待她不薄。”
李幼薇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冷眼旁观,早就不知道比旁人强了多少倍。
可问题也出现在这里。
程掌珠并不认为这世界上有无缘无故的善意。
更何况,这是父权社会,冒着主君发怒的风险去行事对她能有什么好处呢?
除非,谢夷光要做的是她所期望能发生的,又或者说,是她一手促成的。
“在她绝食的那段时间,是你给她送去了热饭热菜,在她和冯天禄针锋相对的时候,也是你屡次三番上去劝说,调和他们中间的关系。”
话锋一转,程掌珠的脸上带上了几分嘲弄之色,“所以呢?这能掩盖得了你表面唯唯诺诺,背面不干人事的本质吗?”
李幼薇脸色一变。
“把沈攻玉用锁链捆着扔进只有成年人小腿那么高的狗笼子里,从左到右往他指甲缝里钉了十三根钉子的人,是你吧?”
像是一滴油落入油锅,人群哗然。
粉色衣衫的女子猛然回头,一脸错愕地看着被自己牢牢护在身后的李幼薇。
尽管转瞬即逝,可她还是看到了那人眼里一闪而过的怨毒。
程掌珠有好长一段时间都在想,沈攻玉受到的虐待究竟来自何方。
冯天禄?其他妾室?下人?冯天禄的母亲?亦或者是别人?
而在谢夷光嘴里第一次听到李幼薇的名字时,她终于得到了答案。
不是冯天禄。
沈攻玉在他眼里连个人都算不上,顶多算是个狗崽子,他甚至不屑于多看他一眼,又怎么会使那么龌龊的手段。
再者,就算真的看他不爽,可好歹只要沈攻玉在,谢夷光就能对他唯命是从,连死都不敢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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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也没有比孩子更好用的王牌了,所以冯天禄绝不会动他,无论是表面上还是背地里。
后院中的其他妾室?
那倒也不尽然。
程掌珠打听过了,那些女子要么是长得像谢夷光,要么是声音像谢夷光,要么是脾气像谢夷光,可她们也都有一个特点,就是脑子都不太聪明。
太聪明的女人不好掌控,冯天禄这人精着呢,才不会往自己后院里收那种心思活络的女人。
哦,除了谢夷光和李幼薇。
那究竟是谁下的手呢?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其他妾室看向李幼薇的目光中有一瞬间的错愕。
老嬷嬷和一众能作证的丫鬟仆人被押了过来,人证物证聚在,李幼薇辩无可辩。
任谁都想不到,世家大族出身,待所有人都很好的当家大夫人,表面上大度又能容人,背地里却干出了这么多腌臜事。
慌张,茫然,心虚,自负,各种表情在她面庞上如同走马灯一般飞速闪现,最终却凝固成了一种可以称作是“空白”的表情。
李幼薇静静地看着程掌珠,两道视线在空中交汇。
尽管她们的表情看上去都淡淡的,可不知怎的,旁人硬是打了个哆嗦,像是从中嗅到了火药味。
“那个孩子既不姓李,又不姓冯,我凭什么要好好对他?”
就凭他是夫君少时的白月光所生的孩子?
扪心自问,作为世家大族的女儿,李佑薇从来都没想过要跟夫君一生一世一双人。
她的姐姐是这样、母亲是这样,就连她的祖母也都是这样,在合适的年纪嫁人成婚生子,为夫君纳妾,开枝散叶,以一家之言,以结两性之好。
可真的嫁人了之后,她才恍然发现,坚守本心哪是那么容易的事。
洞房花烛夜,李幼薇望着自己身侧的男人,心中难免动容。
那人动作极其温柔,目光温柔缱绻,尤其是在看向她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时,眼中仿佛蓄满了无尽的爱恋。
要她怎么能不动心?
尤其是在婚后生活中,两人蜜里调油,更是美满得如同一对神仙眷侣。
可幻境总有被打破的那一天。
上元佳节当天,她穿上了兄长在千里之外的江南特地为自己定做的裙子,想拉着冯天禄陪自己看花灯。
来到书房门口,却听到了他正在与同僚密谋,如何让沈家全家覆灭,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的把谢夷光偷梁换柱,当做禁脔软禁在自己府中。
那声音压抑又癫狂,与平常对自己的温润有礼完全不同,很明显,冯天禄对她和对谢夷光是截然不同的。
冯天禄和她说话是情绪总是很稳定,哪怕她捅出了天大的篓子,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都以为她本性如此。
时至今日,她才后知后觉。
人只有在被爱或者不爱任何人的时候,才会情绪稳定。
不知怎的,李幼薇突然就想起来洞房那天,云雨过后,她轻手轻脚地绕过冯天禄想去剪龙凤烛的烛芯。
听老人说,喜烛燃得越久,夫妻的感情就会越好。
可还不等她剪断,“啪”的一声,其中一支蜡烛就那样灭了。
当时的她还惋惜不已,可现在来看,原来一切早有迹可循。
她忘记了那天自己究竟听了多少,又待了多久,回过神来的时候手脚冰凉,手里的兔子灯早已熄灭。
李幼薇呆呆地望着天上的月亮,明明那么圆,那么亮。
可她好像永远都无法圆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