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回到将军少年时 > 95. 一个可能
    在进长安之前,沈图南和程掌珠最后一次同帐议事。他在地图上画完最终进兵路线后,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掌珠,你说一个人活到二十五岁,忽然发现自己不是自己,该怎么办?”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的,但程掌珠就是听懂了。

    她整理令箭的手顿了一瞬。

    那一瞬极短,短到旁人根本察觉不出,可沈图南一直在看她,故而看得很清楚。

    眨眼的功夫,程掌珠就恢复正常,声音闷闷的,“姓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接下来想怎么活。”

    顿了顿,她又像是在强调什么似的,道:“反正,力求无愧于天地,无愧于本心,便好。”

    这话答得太过流畅,像是早就知道他有一天会问出这个问题。

    沈图南低头笑了:“你果然早就知道。”

    程掌珠没说话。

    可他就是觉得,躁动的心在这一刻落到了实处。

    第二日,皇城被大昉的军队包围了。

    兵分三路,赵无涯带一队,戚寒光带一队,而他则直接来截杀皇帝。

    据他们所查到的线索来看,皇宫还有三四条密道可以供他们逃出生天,所以沈图南十分有先见之明地派谢逢霖和程一山先去地道出口,打算来个瓮中捉鳖。

    可现在来看,倒是他多此一举了。

    沈图南踏进太极殿时,殿内空无一人。

    龙椅空着,香炉里的灰是冷的。

    他握紧了腰间长刀,靴子踩在汉白玉地面上,每一步都有回声。

    身后的士兵要跟进,被程一水伸手拦住。

    回想起程掌珠在最后一站中的叮嘱,他的眼神暗了暗,道:“将军说了,殿内只留君侯一人。其余人随我搜宫,堵住所有出口,不许放一只鸟出去。”

    亲卫们迟疑着看了沈图南一眼。

    沈图南没回头,只微微颔首,脚步未停。

    是默认的意思。

    程一水迅速将人带出,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只剩一线光落在沈图南的背上,伴随着他合上门扉的动作,消失不见。

    守在殿外的程一水恍惚了一下,因为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人们常说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自打他年少时有了造反的念头起,就把赵承聿这个最大假想敌挖了个底朝天,无论是正史还是野史,他都一一记录并寻法查证。

    很少有人知道,赵承聿的眼睛其实是可以直视日光的,并且从某些角度来看,瞳仁泛着淡淡的紫色。

    而之前在打襄阳的时候,有一场战役,敌人用铜镜反光来晃他们的眼,大晴天,光线足,被那光一照,别说打仗了,能不能视物都是个问题。

    但也就是那一场战役,沈图南像个异类,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一杆红缨枪,一匹汗血马,就那么长驱直入的打到了对方老巢,使得局势逆转。

    这本事可不是人人都有。

    尤其,刚刚沈图南踏步迈入殿中的一瞬间,他竟然从那人的眸子里看到了类似的东西。

    不同于那种近乎于发黑的紫,沈图南的瞳仁是一种浅淡的、仿佛琉璃一样清透的色彩。

    程一水的嘴角不正常地扭曲了一下。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他脑子里生根发芽。

    不知何时从远方飘过来一朵偌大的云,遮天蔽日,使得这肃杀的氛围稍稍松动了两分。

    殿内暗下来。

    “你来了。”

    有道声音从龙椅后面的阴影里传出来。

    苍老,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欣慰。

    赵承聿从暗处走出来。

    他没穿龙袍,穿一身旧白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肩上披了件洗旧的玄色氅衣,像个在等客人来的寻常老人。

    投向沈图南的视线热切到极致,视线在他脸上、身上,一寸寸逡巡,超乎正常范围的欣喜像是颗针,直直插进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沈图南闭了闭眼,咽下喉头翻滚着的情绪,然后,抬头,隔着三十步与赵承聿相对。

    他看清了老人的脸。

    和记忆中那个高坐龙椅、终日醉醺醺的帝王判若两人。

    他瘦了许多,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是把所有昏沉的日子都攒成了此刻的光。

    “你早知道我要来。”

    赵承聿笑了笑,视线停留在他死死按在刀柄的手上,语气听不出来喜怒:“等了很多年了。”

    顿了顿,他突然前言不搭后语地抛出了一个问题,“你的头发,也是卷的吗?”

    他的眼睛受了暗伤,除非离人很近很近,不然压根就看不清对方长什么样子,更遑论能不能看出他是自然卷了。

    沈图南垂下眸子,不去看他。

    平时束发看不出什么,但有次在军营里洗过头,湿发披下来时,程掌珠盯着他看了很久。

    说那微蜷的发尾弧度,像极了一只毛茸茸的大狗。

    半晌没得到答复,可这反应已经是最好的回答了。

    赵承聿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

    真好。

    他是像她的。

    像他的母亲,那位美丽婀娜的塞外胡姬。

    赵承聿赐名“月明”。

    赐名那日恰逢十五,她挺着高高隆起的孕肚在殿前看月亮。

    赵承聿从背后环住她,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说:“你像月亮一样照进朕这昏天黑地的宫城里,往后,你就叫月明。”

    那女子当时什么反应来着?

    赵承聿有些记不清了,甚至于时过境迁,他竟然也有些忘了那女子的模样。

    意识到这一点,他忽然又有些难过了。

    沈图南从未怀疑过自己不是沈家的血脉,毕竟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对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那么好,那么好。

    但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某些劣质的品格会依托在血缘纽带中代代传承下去。

    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不是沈家人的呢?

    沈图南心想。

    大概是很小很小的时候。

    在他刚刚记事的时候,在他会把别人的话放在心上的时候。

    沈家父子右手无名指第二节都有一道天生的凹痕,不深,但正好卡笔杆。

    而沈图南没有。

    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听说沈氏有一支血脉“指节天生带凹,善握兵符”,因为祖上代代习武,骨相传了下来。

    那为什么同为沈家人,哥哥爹爹都有,唯独他没有?

    沈图南问过,可每次沈铮不是挠头就是赤脚让他死在自己脖子上撒丫子乱跑,每一次都傻乐着搪塞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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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小的沈图南脸上还没有褪去婴儿肥,被敷衍了也只会气鼓鼓地一屁股坐在父亲的脖颈上撒气,说我最讨厌爹爹了。

    而真正让他确定的还是那一天。

    沈图南开仓放粮获罪被追杀的逃亡途中,路过一处山村借宿。

    那户人家的老妪年轻时曾是宫里的人,看见沈图南的脸时忽然怔住了,脱口而出就是一句:“……殿下?”

    沈图南没接话,出于警惕心,只说“老人家认错了”。

    老妪盯着他看了许久,自言自语地嘀咕:“不对,那位娘娘死的时候才二十出头,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儿子……”

    沈图南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

    那人无儿无女,也没有老伴,兴许是年龄大了,又兴许是太寂寞了,好不容易来个人跟他说话,她也不管什么引火上身,倒是把自己知道的事吐露的一清二楚。

    说二十多年前宫中曾有一个胡姬,极得盛宠,怀有皇嗣,后来忽然“暴毙”,孩子也不知所终。宫里人人噤声,再没人提过。

    那胡姬极为貌美,和当今圣上一见倾心,被他破格了点为了贵妃,甚至扬言说若能诞下皇子,就晋升她为皇后。

    倒是痴情一片。

    沈图南嗤之以鼻。

    然后呢?做到了吗?

    那胡姬坟头草都应该有两米高了吧。

    他没再说话,离开那村子时一扭头,却发现了几支青甲卫。

    那是他与青甲卫的第一次正面交锋。

    可沈图南发现他们对他似乎没有恶意,对他的一举一动不甚在意,仿佛只是为了保护那个老妪而存在的。

    怪不得。

    怪不得那老太太刚刚能那么口无遮拦,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沈图南压下心中的疑虑,留下两个亲卫一起护着老人,刚出村子没多久,老妪追出来塞给他一块饼。

    他一脸错愕。

    老妪有些不好意思,像是为刚刚自己的一时兴起感到窘迫,看向他的目光柔和,声音却很坚定。

    她说:“不管你是不是,活着就好。”

    毕竟,这世界上再没有比活着更幸福的事了。

    贫穷也好,富贵也好。

    只要能活着,就胜过一切了

    可即便如此,沈图南也还是没有敢确定自己就真的和赵承聿有什么关系。

    毕竟那是个昏君,是把天下变成人间炼狱的罪魁祸首,也是他的杀父仇人。要说这种人和他有什么血缘上的关系,沈图南只觉得荒谬至极。

    而最确凿的证据,是程掌珠亲手呈到他面前的。

    她把“赵承聿提前加固堰坝”的推论告诉了他。

    那个堰坝的位置恰好是沈图南若从南线攻来必渡之处,位置太凑巧,也太刻意,很明显,一个“昏君”不会做这种事,除非他在暗中替某人留路。

    能为谁铺路呢?

    反正总不会是为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人。

    此外,那道“只守不攻”的旨意也是最有力的论证依据。

    蓝田之战中,赵承聿亲临城楼后传下旨意:只守不攻,让叛军活着到长安。

    这道旨意被禁军中的内应递了出来,沈图南看到时捏碎了信纸。

    他问自己:一个皇帝,为什么对一个造反的“逆贼”不下死手?

    只有一个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