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釉色 > 55.第 57 章
    洛根市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在一周后寄到了洛佩兹家的信箱里。

    那天是周二,下午四点五十二。

    马特奥正在前院给草坪浇水,邮递员正往信箱里塞了一封厚厚的牛皮纸大信封,他关掉水龙头,拎着信封走进客厅,翻过来看了一眼发件人。

    洛根市大学招生办公室。

    马特奥站在楼梯口,仰着头冲二楼喊了一声,嗓门大到门廊上的Biscuit冲着门口狂吠了好一阵。伊莎贝拉从房间里跑出来,手上的铅笔还没放下,铅笔尖上沾着一点炭灰,下楼梯的时候差点被台阶绊倒,马特奥伸手扶了她一把,信封塞进她手里。

    伊莎贝拉撕开封口的时候动作很快,露出里面一叠印刷精美的文件。最上面是一封录取信,抬头是烫金的洛根市大学校徽,底下第一行字是:“Dear Ms. Isabella López, It is our great pleasure to inform you……”

    她的目光越过那一行,直接落到了最下面那段。

    艺术系,修复与保护方向。全额奖学金。

    她其实早就知道了。

    说“知道”不太准确,她是被提前录取的。洛根市大学艺术系的招生组在去年秋天就来过一趟洛根市公立高中,本来是冲着十二年级AP艺术课的作品展来的,结果在走廊里被一幅壁画吸引了注意力。那幅画画的是第六街区的街景,老旧的木结构房子、坑坑洼洼的人行道,街角那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配色大胆得不像一个高中生的手笔。

    招生组的负责人站在壁画前面看了很久,问了带队老师一个问题:“这幅画的作者是谁?”

    带队老师说,伊莎贝拉·洛佩兹,十一年级,还没到申请季。

    招生组负责人掏出一张名片,让带队老师转交给她。

    后来的事情发展得很快。伊莎贝拉按照名片上的邮箱发了封邮件,附上了自己的作品集,二十几幅素描、十来幅水彩、三幅丙烯,还有那幅学校走廊里正在画的壁画的高清照片。邮件发出去不到一周,招生组回了信,措辞很正式,大意是洛根市大学艺术系修复与保护方向对她非常感兴趣,希望她能在大幅壁画修复领域继续深造。随信附了一份非正式的预录取意向书,上面写着:只要她完成高中学业并参加SAT考试,成绩达到基本线,艺术系将为她保留一个全额奖学金名额。

    后来招生组的负责人又亲自来了一趟洛根市公立高中,是专门来见她的。两个人在法利小姐的办公室里坐了大半个下午,聊的是艺术系修复与保护方向的课程设置,墨西哥城大教堂的壁画修复项目,欧洲十七世纪宗教壁画的颜料分析技术。伊莎贝拉全程坐得笔直,对答如流。法利小姐坐在旁边,眼镜摘了又戴上,全程没插几句话,只在最后招生组的人走了之后,拍了拍伊莎贝拉的肩膀,说了一句:“你是我见过的最有出息的学生之一。”

    所以当SAT考试结束,成绩在一周内由系统自动发送给洛根市大学招生办之后,正式的录取通知书没有任何延迟就寄了出来。全额奖学金的名额本来就是为她保留的,SAT成绩只是走一个过场,只要她参加了考试,成绩过了基本线,席位就自动激活。

    马特奥在客厅里拿着那封牛皮纸信封翻来覆去地看的时候,伊莎贝拉站在他面前,脑子里闪过的是去年秋天招生组那个女负责人坐在法利小姐办公室里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画的第六街区,是我见过的最真实的洛根市。这座城市的好和坏都在你的画里。别浪费它。”

    她从小就梦想的门,正式打开了。

    马特奥看她半天不说话,伸手在她面前挥了挥,“诶,你倒是说句话啊,这个是不是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提前录取那个?”

    伊莎贝拉翻到录取信第二页,上面印着奖学金的具体条款,学费全免、住宿补贴、生活费按月发放、每学年一笔画材专项补助。每一个数字都写得清清楚楚,比她去年看到的预录取意向书上的估算还要高出一截。

    “全额奖学金。”她念出来,声音有点发抖,“比去年说的还多了画材补助。”

    马特奥拍着她的肩膀,脸上的笑容把眼角挤出了好几道褶子,“全额奖学金!你知道全额是什么意思吗?学费、住宿费、生活费,全包了!咱爸回来得高兴疯了,咱妈在教堂里能把这件事跟每一个姐妹说三遍!”

    “……”伊莎贝拉攥着录取信站在客厅正中间,胸口的起伏越来越急,慢慢蹲了下去,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抖。

    马特奥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在她旁边蹲下,一只手搭在她后背上。

    Biscuit凑过来,鼻尖拱了拱伊莎贝拉的胳膊肘,喉咙里发出哼哼声。

    伊莎贝拉抬起头,眼眶是红的,“我做到了。”

    “你当然做到了。”马特奥拉她起来,一只手环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掏出手机,拇指在通讯录上划了两下,拨出了罗莎的号码。

    手背蹭了一下眼泪,伊莎贝拉转身从茶几上抓起自己的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开WhatsApp,点进最上面那个置顶的聊天窗口。

    Isabella López:我拿到了。

    Isabella López:全额奖学金。艺术系修复与保护方向。

    消息发出去之后不到十秒,两个灰色的勾变成了蓝色。

    Chen:我在修车厂。马上回来。

    伊莎贝拉抱着手机,看着那几行字,眼泪又开始往下掉。马特奥在旁边捂着一边耳朵跟罗莎讲电话,罗莎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隔着两步远都能听见她在用西语喊“?Gracias a Dios!”。埃克托在电话旁边抢着问什么,罗莎的声音隔了几秒又炸出来:“她说全额!全——额——!”

    客厅里乱成了一锅粥。Biscuit被接二连三的尖叫声吓得躲在茶几底下,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中间,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完全搞不懂今天这些人类到底在发什么疯。

    五分钟后,门铃响了。

    马特奥还在沙发上跟埃克托讲电话,伊莎贝拉擦了把脸跑去开门。门拉开的时候,陈漠站在门廊上,灰色短袖被汗浸透了一半,头发是散的,马尾松了半截,脸上还挂着一道灰印,是从修车厂跑回来的。

    伊莎贝拉靠在门框上,录取信举到胸口高度,烫金的校徽正对着陈漠的脸,“我拿到了。”

    陈漠往前迈了一步,一只手揽住伊莎贝拉的后腰,低下头,额头抵上了她的额头,“我知道你拿得到。”

    伊莎贝拉攥着信封的手夹在两个人胸口之间,纸页被压得窸窣作响,她抬起另外一只手,手指从陈漠的下颌线往上滑,蹭过她右眉骨上的旧疤,停在她的太阳穴上。

    “洛根市大学离第六街区有两个小时车程。”

    “……我知道。”

    两个小时车程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伊莎贝拉要住校,意味着不能天天见面,意味着陈漠放学后去美术教室接人的日常会变成一周一次、两周一次、一个月一次。

    “两个小时车程,”伊莎贝拉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得住校。”

    “对。”

    “意味着我们不能天天见面。”

    “……对。”

    陈漠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你明年秋天才入学。现在是九月初。到明年九月,还有整整一年。”她顿了一下,拇指在伊莎贝拉后腰上摩挲着,“一年够做很多事。”

    伊莎贝拉知道陈漠说的“很多事”指的是什么,因为陈漠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拇指正好按在她腰窝往下那道弧线上。

    “你脑子里能不能想点别的。”

    “我在想别的。我在想,你入学之后,周末可以回来。周五下午坐大巴,两个小时后到第六街区,周日晚上再回去。寒暑假另算。你大一课表上写的平均每周十五个课时,周五下午一般没课。也就是说,你周五上午上完课,中午就能走。”

    “你查了我的课表?”

    “洛根市大学艺术系的课表在官网上挂着。修复与保护方向,大一上学期四门必修,一门选修。必修课是西方艺术史、壁画材料学、化学基础、文物保存伦理。选修课我帮你看了,有一门色彩理论与实践的课在周三下午,还有一门素描进阶在周一上午。如果你选周一那门,周五就完全空出来了。”

    伊莎贝拉瞪着她。这个人早就把她就读专业的课表翻了出来,分析了她大一上学期的课程安排,计算了她周末往返第六街区的可行性,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她每个周末都能回来。

    “陈漠。”

    “嗯。”

    “你是不是在我拿到录取通知书之前就查过这些了。”

    “查过。你拿到预录取意向书的时候,我就去官网看过了。”

    伊莎贝拉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她想起去年秋天,洛根市大学招生组的负责人第一次来学校,在那之后她每天都在画室里泡到天黑。陈漠那时候还没加入红蚁,她从来没跟陈漠提过预录取意向书的事,因为当时还没正式定下来,她不想提前声张。

    可陈漠早就知道了。陈漠不光知道了,还去洛根市大学的官网上把艺术系修复与保护方向的课程设置翻了一遍,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然后在今天,在录取通知书正式送到她手里的时候,把这些早就算好的数字一个一个地摆在她面前。

    “所以你不是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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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你一直在算我们能见多少天。”

    “……嗯。”

    “你这个人。”伊莎贝拉踮起脚尖,嘴唇碰上陈漠的嘴角,“明明在意得要命,偏偏装得跟没事人一样。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讨厌。”

    “那你讨厌吗。”

    “讨厌死了。”伊莎贝拉亲了她一下,退回来,梨涡在嘴角绽开,“讨厌到我想现在就跟你上/床。”

    “你哥在客厅里。”

    “他在打电话。”

    “你爸也在电话那头。”

    “……”伊莎贝拉闭了一下眼睛,重新睁开的时候,眼里的火苗被理智压下去了大半,“你说得对。现在不行。”

    她往后靠回门框上,手指在录取信的边缘搓着。

    过了片刻,梨涡重新浮出来,这次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意,还有几分后知后觉的懊恼,“我刚才是不是太直接了。”

    “你说想跟我上/床那句?”

    “对。”

    “不直接。你说讨厌我的时候更直接。”

    伊莎贝拉笑了一声,抬起手,拳头在陈漠肩膀上锤了一下。陈漠握住她的手腕,拇指按在她掌心里,“你要是想,今晚可以。”

    “今晚不行。马特奥刚才说要打电话叫丹妮丝过来,还有卡门和罗莎莉亚,她们已经在群聊里刷了几十条消息说要过来庆祝。这栋房子里至少会有七八个人。”

    “那就等她们走了。”

    “她们走了之后马特奥还在。”

    “让他睡沙发,我们在二楼。”

    “你们两个在门口嘀咕什么呢?”马特奥挂了电话,走到玄关处,一只手撑着门框,歪着头看着陈漠,“你刚才是不是在说每个周末都要回来?我听到了。我跟你讲,你说话的声音太大了,隔着一扇门都听得一清二楚。你是把大学当夏令营了吧?还有你那句一年够做很多事,嗯?什么事?”

    “训练的事。她需要保持体能,周末回来我可以帮她补课。”

    “体能训练?我妹妹是去学壁画的,不是去打拳的。她补什么体能?”

    “壁画修复需要长时间站在脚手架上,核心力量和下肢耐力很重要。”

    马特奥手指向自己的鼻子,眼睛眯了起来,“你在教我做事?不过你想得还挺长远。周末回来,训练,保持体能……还有吗?”

    “还有帮她看课表。她的选修课有两门可选,一门周一上午,一门周三下午。如果选周一那门,周五就能空出来。我已经帮她算好了。”

    马特奥张着嘴愣了半晌,转头看着靠在门框上红着脸憋笑的伊莎贝拉,“你听见了吗?她刚才说的是训练,是课表,是踝关节稳定性。可你脸红成这样,你觉得我会信?”

    伊莎贝拉刚想张嘴解释,马特奥已经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往客厅里退了两步。

    “我不问了。我不问了好吧。你脸红成这样,我要是再问下去,你估计要拿录取信砸我了。不过陈漠,刚才在门口说的那些,我听得清清楚楚。那句话除了体能训练之外,还有别的意思。你那个语气,那种每一句都笃定到不行的语气,跟我十七岁那年追隔壁街区那个姑娘时一模一样。”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们俩现在就是这样,恨不得每个周末都黏在一起。跟那些刚破/处的十八岁小孩似的。”

    “……”伊莎贝拉的脸已经不是红了,是炸了,录取信夹在胳膊底下,另一只手抄起玄关鞋柜上那叠没拆的账单,就往马特奥的方向砸过去。

    账单在空中散开,哗啦啦地落了一地,手机话费单、电费单、有线电视费单、一张超市促销广告,纷纷扬扬地铺满了玄关到客厅之间那段木地板。

    马特奥笑着往后躲,被沙发扶手绊了一下,整个人摔进沙发里,还在笑。

    “我说的不是实话嘛?你十八岁!你刚破/处!你不是刚破/处吗?你跟陈漠那天晚上在——”

    “你再说一句!你敢再说一句,你的酒吧开业典礼我就带着陈漠去,让她站在门口,你所有的客人都得先过她那一关!”

    “你这话说反了,你让她站门口,我这酒吧开业直接多一半客人。”马特奥语气已经软下来了,“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

    “……”陈漠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因为她不太理解这个问题的笑点在哪里。

    她对马特奥的话完全没有被冒犯的感觉。

    她觉得他说得对。

    她们确实是恨不得每天每时每刻都跟对方做。这有什么值得调侃的?想要一个人,就是想要一个人。她说周末可以回来,本来就包含着那层意思。她没直说,是伊莎贝拉刚才让她别在门口说,那她就不说了。不过马特奥听出来了,就说明她说得不够隐晦。

    下次应该换个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