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釉色 > 54.第 56 章
    接下来几天。

    陈漠每天准时踩点进校门,数学课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笔记本摊开,笔在纸上断断续续地记着东西。麦克唐纳老先生讲到二次函数的实际应用,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嘎嘎地划过,前排几个男生趴在桌上打瞌睡,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没有人拿手机拍她。没有人在走廊里故意堵她,没有人往她的储物柜里塞恐吓纸条。

    连卡拉都没有出现。

    据说她母亲直接给她办了休学手续。安德烈斯在医院里躺着,膝盖手术虽然成功取出了子弹,但医生说他右腿以后会比左腿短一截。卡车司机工会已经正式和他切割,埃尔南德斯让手下人传了话,安德烈斯·埃斯皮诺萨的个人行为不代表工会立场,工会不会为他的任何行为提供法律支持或保护。

    陈漠是在修车厂听丁哥说的这件事。

    丁哥说完之后往嘴里塞了块糖醋排骨,嚼了两下,补了一句:“埃尔南德斯这个老狐狸,切割切得比屠夫还快。”

    颂蓬在旁边翘着人字拖,手里转着打火机,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安德烈斯一个外围汽修工,换红蚁一整条运输线的稳定,这买卖换谁都会做。”

    陈漠坐在折叠椅上,筷子拨着盘子里的米饭,没有接话,这件事还没完。安德烈斯的案子要等到下个月中才开庭,郑律师虽然说了自卫豁免的可能性很大,但在法官落锤之前,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不过至少这几天,是安静的。

    周二下午,陈漠在储物柜旁边碰到了TJ。

    严格来说是TJ在那里等她,靠在储物柜上,看到陈漠走过来,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伊莎贝拉周一晚上发的那条Instagram帖子。那张照片,两个人并肩站在便利店冰柜旁边,伊莎贝拉举着两根冰棍对着镜头笑,陈漠站在她旁边。

    “我看了。”TJ说,语气说不上友好也说不上敌意,“她写了很长一段。说到你了。”

    “她说你没有挑起事端,你结束了它。说你救了她。我那天在派对上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那些话说得很难听。我那时候不是想伤害她,我只是……算了,不管我当时想什么,结果都一样。”

    “你对她好一点。”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双手插在口袋里,沿着走廊往体育馆的方向走了。

    陈漠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拐过走廊转角,然后拉开自己的储物柜,数学课本塞进去,换出生物课的笔记本。

    只是心里有个念头。

    TJ刚才那几句话,大概就是她能给出的最接近道歉的东西了。

    周三上午,法利小姐把她叫到了办公室。

    教务处的门半开着,法利小姐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陈漠的出勤记录表。折线图被打印出来用彩色图钉钉在软木板上,曲线从开学到现在一路往上爬,最后几周稳在了一条接近水平的线上。

    “陈漠,请坐。”法利小姐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语气和她往常跟陈漠说话时一模一样,不温不火,不带有任何多余的同情或审视,“我今天叫你来,是因为你的出勤率最近很好,数学课的麦克唐纳先生跟我说你上周的课堂测验拿了A+,这是你本学期最好的成绩。我很高兴。”

    她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交叠在一起。

    “第九街区的事,加尔扎警探周一上午给我打了电话,说明了你的案件情况和开庭日期。按照学校的纪律规定,涉枪案件的学生需要接受纪律委员会的审查。但在审查结果出来之前,我没有权力对你做出任何停课或开除的决定,尤其是在监控录像和目击证词都指向自卫的情况下。”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打印好的文件,推到陈漠面前。

    “这是一份学业支持计划。你的出勤率和课堂表现,以及你的历史论文成绩,足以让纪律委员会在审查的时候看到一个更完整的学生形象。如果顺利的话,在你下个月中开庭之前,学校方面不会有任何正式的处理。”

    陈漠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上面用正式的学校信笺打印着几行字,大意是学生在校外涉及的法律案件与学校纪律无关,在法院判决之前学校不做出任何预判性处分,同时会为学生提供必要的学业支持和心理辅导资源。最下面一行是法利小姐的签名,字迹工整,没有多余的笔画。

    “谢谢。”

    “不用谢我。这是程序。但程序之外,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法利小姐把眼镜叠好放在文件旁边,“陈漠,你在我的考勤表上从最差的百分之五爬到了最好的百分之三十。你的历史论文引用了一万两千字,比十二年级的期末论文还长。你在八角笼里KO了一个比你重将近两倍的成年男性。你在第九街区开了一枪,但监控录像显示你是在同伴被人抓住头发之后才拔的枪。”

    “我做了这么多年学生辅导,见过太多被这个街区吞掉的孩子。你是少数几个在往上游的。别停下来。”

    陈漠沉默了一会儿,点了一下头。

    “你女朋友的脚踝怎么样了?”

    “……好多了。绷带拆了,能自己走路了。”

    “她SAT准备得怎么样?”

    “她说没问题。她成绩一直很好。”

    法利小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重新戴上眼镜,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屏幕上弹出了陈漠的选课建议表。

    “下学期你升十一年级,选课表我已经帮你预填了。AP历史、AP生物、荣誉英语、微积分预科。体育课继续。你的学分进度比同龄人慢了半年,但按照你最近的出勤率和成绩,完全可以在明年六月之前追平。如果保持这个势头,十二年级的时候你可以申请至少三门AP课程的大学学分认证。”

    她把屏幕转过来给陈漠看。

    “这是你应得的。”

    数学。历史。生物。英语。

    这些词离第六街区的修车厂,离颂蓬的沙袋,离八角笼里的血迹,离陈漠都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坐标。但这个坐在办公桌后面的女人,用和她讨论考勤时完全相同的语气,把这些坐标一个一个地摆在她面前,好像她真的可以伸手去够。

    “AP历史,论文很多吗。”

    “很多。”法利小姐翘了一下嘴角,“但你连偷渡潮都能写一万两千字,那些论文对你来说不会太难。”

    *

    陈漠从教务处出来的时候,走廊里正在换课。

    几个十年级的女生从楼梯上跑下来,其中一个在看到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跑。没有人举手机,没有人交头接耳,也没有人刻意绕开她。

    和上周那种走到哪里都有人举着手机怼脸拍的情况相比,现在这种安静,反倒让她有点不习惯。

    不过她没多想。她还要去训练,还要去接伊莎贝拉下课,还要回去把法利小姐给的选课表收好。

    这天下午训练结束之后,颂蓬在修车厂门口拦住了她。

    人字拖踩着水泥地,手里的打火机啪嗒啪嗒地响了两下,点着了叼在嘴里的烟,他吸了一口,“你学校那边是不是有人打过招呼了。”

    陈漠正在用毛巾擦脖子上的汗,听到这句话停了一下,“什么意思。”

    “今天下午有两个穿西装的人来了修车厂,说是萨利文集团法务部的,要调你的训练记录和丁哥的雇佣证明。说是为了下个月开庭准备的非当事人意见陈述,需要证明你在社区里有正当的社会关系和稳定的活动轨迹。丁哥把东西都给他们了,还免费送了两瓶啤酒,人家没喝。”

    “然后他们走之前说了一句,学校那边萨利文女士已经跟校董打过招呼了。纪律委员会对你的审查会走程序,但在开庭之前不会有任何实际动作。你的出勤率、课堂表现、论文成绩,都会被作为正面材料提交给法庭。”

    颂蓬又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的时候歪着头看着陈漠。

    “萨利文集团的校董关系、法务部、青少年法庭的首席法官、安德烈斯的案底,这个女人为了你,把能动的资源全动了。你知不知道她上次这么帮一个人是什么时候?”

    陈漠摇头。

    “六年前。一个从第九街区街头出身的涂鸦艺术家,在萨利文集团新盖的公寓楼外墙上喷了一幅画。安保把人抓住了,送到她面前。她看了那幅画,问那个涂鸦的想不想学真正的绘画。然后她资助他读完了罗德岛设计学院,供了四年,一分钱没让他还。现在那个人在纽约开画廊,去年还在萨利文集团的大堂里办了个展。”

    毛巾搭在脖子上,陈漠走到修车厂门口的水泥台阶上坐下来。

    “她说她不求回报。”

    “她当然不求。”颂蓬在旁边坐下来,人字拖翘在台阶边缘,“但这种不求回报才是最贵的。因为你不欠她任何具体的东西,没有合同,没有期限,没有利息。你只是会在心里记着,你十六岁那年最难的关口,是她帮你过的。等你以后走到更高的地方,有人问你是谁把你拉上来的,你的答案里会有她的名字。这就够了。她要的就是这个。”

    陈漠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手绳,暖棕和深灰绞在一起,结扣打得又紧又整齐。

    “我不会忘。”

    颂蓬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烟头弹进门口的铁皮垃圾桶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趿拉着人字拖往修车厂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背对着陈漠说了一句话。

    “你那个小女朋友明天SAT,你请好假了没有。”

    “请了。”

    “那就早点回去。今晚别训练太晚,明天别让她一个人坐公交车去考场。”

    8月23日。

    考场设在市中心一栋六层的考试中心里,外墙是灰白色的石材,门口挂着一块临时指示牌,上面印着“SAT TEST CENTER”的字样和当天的考试时间安排。门口已经排起了队,大部分是高中生,有背着书包的,有拿着透明文件袋的,有靠在墙上最后翻一遍单词卡的。陪考的家长三三两两地站在人行道边上,表情比考生本人还紧张。

    陈漠和伊莎贝拉到的时候是七点四十分。

    伊莎贝拉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领口扣到第二颗,袖子卷到肘弯,下身是深蓝色的牛仔长裤和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左脚踝上的弹性绷带已经拆了,走路的时候步伐平稳,只在下台阶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把重心往右脚偏一点。头发用深蓝色的发圈扎了个低马尾,耳垂上戴着那对暖橙色的串珠耳环,手指上没有多余的饰品,左手腕上系着那条和陈漠手腕上刚好反色的手绳。她背着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准考证、身份证件、三支削好的2B铅笔、一块橡皮、一个计算器和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陈漠站在她旁边。灰色外套敞着拉链,里面是黑色T恤,脚上蹬着一双运动鞋。马尾扎得很紧,指关节上缠着新的绷带。

    “铅笔削了三支,”伊莎贝拉翻着帆布包,一样一样地检查,“计算器昨晚换了新电池。”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陈漠,“你说我是不是忘了什么?”

    “身份证件。”陈漠说。

    “哦,对。”伊莎贝拉翻出包里身份证件,在陈漠面前晃了晃,又放回去。

    她低下头,手指在帆布包的拉链上来回搓了两下,然后抬起眼睛看着陈漠,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紧张?”陈漠问。

    “有一点。”伊莎贝拉承认了,“不是怕考不好,就是觉得……今天很重要。SAT。大学。所有这些东西,以前都觉得很远,现在突然就在眼前了。”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梨涡在嘴角浮了出来,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意,“是不是听起来很蠢?”

    “不蠢。”陈漠想了想,又说,“你以前每天早上七点二十背着画板出门,比所有人都早。你在学校走廊里画壁画,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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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年,没人帮你。你在厕所被人堵的时候没有哭,在停车场被人围的时候没有跑,在警察局走廊里脚踝肿成那样也没有吭一声。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你自己一个人扛下来的。今天这个考试,跟你以前扛过的那些事相比,不算什么。”

    伊莎贝拉眨了眨眼,睫毛在晨光里颤了一下。

    “你是在夸我?”

    “我在说事实。”

    “你知道你每次说‘我在说事实’的时候,其实是不会说好听的话,就用事实来代替。”

    “……那要我换一个说法吗。”

    “不用。这个说法就很好。”伊莎贝拉往前迈了一步,踮起脚尖,嘴唇碰上陈漠的嘴角。很轻很短,不到两秒就退开了。

    “你嘴唇有点干。”

    “早上没喝水。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你妈送过来的包子,猪肉白菜馅的。她说是你让她早点起来蒸的。”

    “嗯。考试四个小时,中间有休息。你饿了就吃随身带的饼干。”

    “知道了。”伊莎贝拉伸手拽平了陈漠外套领口上一道不起眼的褶皱,手指在她锁骨上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我进去了。”

    “去吧。”

    伊莎贝拉转过身,往考试中心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回过头来,晨光从考试中心那栋灰白色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下来,她朝陈漠挥了挥手,手腕上那条暖棕为主深灰为辅的手绳在阳光里闪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了大门。

    陈漠站在人行道边上,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看着她走进考试中心。

    考试中心门口的人渐渐少了。八点整,正式开考的铃声从大楼里传出来。陪考的家长们开始往马路对面的咖啡馆和快餐店疏散,有几个在门口的花坛边上坐了下来,手机拿在手里,屏幕上的时间一分一秒地跳。

    陈漠走到花坛边上,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掏出手机,给伊莎贝拉发了条消息:“我在外面等你。”然后打开了Instagram。

    自从周一伊莎贝拉发了那条帖子之后,她自己也发了一条,没有配图,只有一行字:“她没事。谢谢关心。”底下的评论不到一天就堆到了三百多条,有问她开庭日期能不能公开的,有问她下场比赛什么时候的,有骂她的,有帮她骂回去的。那条评论区的热度在周三之后慢慢降了下来,剩下的是几条零星的私信,其中有一条是TJ发的。

    TJ:你对她好一点。

    陈漠看着这条私信,停了几秒,打了三个字,知道了,发过去。然后关了手机,靠在花坛的矮墙上,仰头看着灰蓝色的天空。

    四个小时过得比预想中慢。

    她在花坛边上坐了一阵,站起来沿着考试中心前面的马路走了一圈,在街角的便利店买了瓶水,在门口的长椅上又坐了一阵。中间颂蓬发了条消息问她考试考完没有,她回了句“没有”;马库斯在群里发了几张今天橄榄球队训练的照片,问陈漠今天怎么没来学校,她回了句“有事”。阿光在群里发了个泰拳扫踢的慢动作视频,角度拍得很差,被颂蓬用语音消息骂了一分多钟,整个群都在起哄。

    十一点刚过,她站起来,走回考试中心门口。

    门口已经重新聚了一小群人,大部分是提前交卷的考生,三三两两地站在台阶上聊天,有人在讨论最后一道数学题选A还是选C,有人在抱怨阅读题的文章太长,有个戴眼镜的男生蹲在台阶上往计算器里按着什么。

    自动玻璃门又开了一次,伊莎贝拉从里面走出来。帆布包斜挎在肩上,耳垂上的串珠耳环在阳光下晃了两下。她跨出门口的时候闭了一下眼睛,在适应从日光灯到自然光的过渡,然后睁开眼,目光越过台阶上的人群,找到了站在花坛边上的陈漠。

    陈漠迈开步子走过去。

    “怎么样。”

    “还行。”伊莎贝拉揉了揉太阳穴,手指在太阳穴上转了两圈,“数学有两道题不确定,阅读有一篇文章讲十九世纪英国的铁路建设,内容倒是不难,就是篇幅太长了。作文写的是关于个人价值和社会期待之间的冲突,我用的是我妈想让我嫁给迭戈那件事当素材。”

    “你把迭戈写进去了。”

    “没写名字。就写了一个女孩的母亲希望她嫁给一个好人家,生几个孩子,然后她喜欢上了隔壁的女生。核心论点是个人价值不应该被社会期待定义。”她说到这里笑了一下,“如果评分老师是拉美裔天主教老太太,我这篇作文可能直接零分。”

    “评分老师不会是拉美裔天主教老太太。”

    “你怎么知道。”

    “因为刚才出来的那个戴眼镜的男生说,今年的作文评分组全是大学英文系的助教,平均年龄不超过三十岁。”陈漠一本正经地说。

    “你在这里坐了四个小时,跟别的考生聊天了?”

    “没聊。听他们说的。他们讨论的时候声音很大。”

    “所以,你坐在旁边偷听了一上午。”

    “不算偷听。他们自己说的。”

    “那你听到什么有用的了吗。”

    “听到最后一道数学题,选A的人最多。有几个选C的人正在被围攻。”

    伊莎贝拉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笑了出来,“我选的A。”

    陈漠看着她的笑容,手里的矿泉水拧开盖子递给她,“喝点水。”

    伊莎贝拉接过瓶子仰头喝了两口,“接下来干什么。”

    “你想干什么。”

    “我想先吃东西。”

    陈漠想了想,“考场附近有家披萨店。颂蓬说考完试应该吃点高热量的。他说曼谷那些打拳的,打完比赛都要去夜市吃炒粉。”

    “你拿我考试跟打拳比?”

    “都是消耗很大的事。”

    水瓶塞回她手里,伊莎贝拉拎着帆布包的肩带往肩膀上方推了推,“走吧。带我去吃那家披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