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很安静。
陈漠坐在床沿,整个人都沉下去的那种,肩膀不再绷得笔直,背脊弧度微微弯曲,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松松散散地垂着。
她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双手,开口说了一句话。
“你不应该经历这些。”
伊莎贝拉靠在床头,眼神是平淡的,已经准备好了要听所有话的平淡。她知道陈漠今天在审讯室里没有哭,在枪响之后没有哭,在安德烈斯让她跪下的时候也没有哭。但现在坐在她床边的这个人,眼眶是红的,血丝从眼角蔓延到黑曜石一样的瞳仁边缘。
陈漠深吸了一口气,下定了决心,手抬起来,手指摸到了伊莎贝拉的脸。
指腹轻轻滑过颧骨,滑到太阳穴,滑到耳根,她的手指插进发丝里,指腹在头皮上慢慢画着圈,发旋往耳后,耳后往颈侧,一遍,又一遍。
她的嘴唇在发抖。
她平时说话的时候嘴唇很少动,嘴角终年挂着冷淡,连笑都只是勾一勾唇尾。
“伊莎贝拉·洛佩兹。”她叫了她的名字。
“我在。”
“我们分手吧。”
“……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们分手吧。我说真的,不是赌气。”
“你不要误会。不是因为你做得不好,不是因为我不喜欢你了。”她垂下眼睛,“是因为你太好了,明白吗。你太好了。”
“今天你被抓着头发往后拽的时候,我听到了你的声音。你疼得叫了一声。那个声音进到我脑子里,像是有人在我太阳穴上开了一枪。现在在这个房间里,在这个房子里很安全,可只要一闭上眼,就能听见那个声音。”
“所以我想了很久,从今天下午在审讯室里就在想,刚刚又在想。我想了很多话,想怎么跟你说,怎么解释,怎么让你明白我这么做不是为了推开你,是因为我真的舍不得你再受这种事。但现在坐在你面前,我发现那些话都不会说了。”
“那就别说那些话,说你现在最想说的。”
陈漠抬起眼,眼眶里的水光漫过了下眼睑,顺着脸颊滑下来。接下来是大颗大颗的泪水,往外涌,沿着颧骨的弧线往下淌。
“我今天开了枪。颂蓬说你是我的女朋友。可我是怎么当这个女朋友的,让你差点被人拖进巷子,让你被那么多人围着,让你被扯头发,让你在警察局走廊里等了那么久,让你崴了脚坐在浴缸里还要伸手摸我的肩。我在浴室里看着你,你每一寸都好看,你好看得让我心里发慌。因为我觉得我配不上你。”
“你刚才在楼下跟你哥说,你选择跟谁在一起是你自己的事。你说得对。但是伊莎贝拉,你想想你的未来。你会遇到更好的人,比我成熟,比我有资源,和你在一个频道上,能在你最需要的时候保护你,而不是让你坐在警察局走廊里,脚踝肿得发紫还要担心她被关起来。”
她咬着牙,想把眼泪憋回去,整个人往前倾了一点,额头抵上了伊莎贝拉的额头。
“刚才在浴室外面站了好久。水在哗哗地响,我靠在墙上,在想我们的事。想你在警察局的走廊里对我说的那句话,说你永远爱我。我那时候应该回你一句的,可我只是亲了你一下,因为我怕我一张嘴就会哭出来。”
她的声音哽咽了。
“我不能再让你经历今天这种事。你知不知道你被扯头发那一瞬间我有多怕,比枪指着我的头还怕。可这就是我生活的世界,你不属于这里,你的世界是干净的,是光明的,是有窗户朝北的画室和大学校园,不是在第九街区的巷子里被人堵着,不是在警察局里录口供。你跟我在一起,这些东西就永远都躲不开。”
“伊莎贝拉,我的路和你的路不一样。你的路是往上走的,会越走越宽。我的路是烂在泥里的,会越陷越深。你再跟我一起,会掉进这个泥坑里,永远都上不来了。”
她说完了。
额头抵着伊莎贝拉的额头。眼泪从两个人的脸颊之间渗下来,分不清是谁的。
伊莎贝拉听完了全部。
沉默了几秒后,她抬起手,两只手一起捧住陈漠的脸,拇指按在陈漠颧骨上,把她淌下来的眼泪一点一点擦掉。
“你听我说。”
“你今天是为了保护我。你在审讯室待了两个小时,出来第一句话是问我脚疼不疼。你回来第一件事是帮我放洗澡水,替我挤牙膏,帮我洗头,然后坐在床边跟我提分手。”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调整了一下呼吸,重新开口。
“你说你配不上我,你说你的路是烂在泥里的。可你刚才靠在我额头上说的那一大段话,每一句都是在对我说,我爱你,我舍不得你受伤,我想让你过得更好。陈漠,你自己不知道,你给我的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
“你在停车场挡在我面前的时候,你在第九街区把我护在怀里的时候,你在审讯室做完笔录出来第一句话是问我脚疼不疼的时候,你给我的安全感,比我活了十八年从任何地方得到的都多。”
“你今天在第九街区开了枪,是为了我。你说你配不上我,可你为了我,在警察局留了案底,可能要上法庭,可能以后申请大学、换身份、找正经工作都会被背景调查卡住。你的路明明比我更难走,你还来跟我说怕连累我。”
她两只手扶住陈漠的下颌,抬起脸,让自己的视线对上她。
“我告诉你,陈漠。我不怕你的事。不怕红蚁,不怕第九街区,不怕那些人。今天我被抓着头发往后拽的时候是很害怕,可我当时脑子里想的不是你带我走,是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办。我爱你,爱你这个人。我爱你在训练场打沙袋打到指关节流血也不吭声,爱你明明很会打架却在我面前手足无措,爱你不会说漂亮话只会用实际行动告诉我你在乎我。你刚才说我的路是往上走的,你的路是烂在泥里的,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不是你,我今天就已经被那些人拖进巷子里了。是你把我从这个泥坑里拽上来的。”
“你欠我的?你什么都不欠我。陈漠,你从来都不欠任何人。”
她松开一只托陈漠脸的手,手指摸到陈漠的左手腕,沿着手绳的纹路慢慢地往上滑,指尖在手绳的结扣上停留了一下。
“你刚才说你是烂在泥里,你说我跟你在一起就是被拽下来。可你问问你自己,你觉得自己真的烂吗。你在八角笼里打赢了碎骨机,你在审讯室里做了两个小时的笔录,你出来第一件事是问我脚疼不疼。你能在那种时候想到的是我的脚,你的心是软的,是热的。”
“你这个人,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你明明可以像别人一样在这个街区里随波逐流,可你没有。你还在往上走。你在往上走的时候还不忘回头看我一眼,还把手伸下来拉我一把。是你把我往上推。你推了我一把,然后自己往下缩,说要分手,说不想连累我。我告诉你,不分。你推不动我的,我赖上你了。”
陈漠没说话,眼泪还在流。伊莎贝拉亲了亲她的眉心,把她拉进了怀里,手按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背。
过了许久。
“陈漠。”
“嗯。”
“你‘嗯’是什么意思。我刚才说了那么多,你只回我一个‘嗯’?”
陈漠整个人缩在她怀里,脸埋在她颈窝里,呼吸是乱的,眼泪是热的。
“陈漠,你抬起头。”
陈漠没动。
“抬头。”伊莎贝拉的语气已经从哄变成了命令,两只手捧住陈漠的脸,拇指压在颧骨上,用力把她的脸从自己颈窝里掰出来。陈漠的眼睛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鼻尖也是红的,整张脸上全是哭过的痕迹。
这是伊莎贝拉第一次看到她哭成这样。
“你说分手,我不同意。我刚才跟你说了那么多,每一句都在告诉你,我不怕你的事,我不在乎你的路有多难走,我选择你是我自己的决定。你听进去了吗?”
陈漠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你没听进去。”伊莎贝拉替她答了,松开捧着她脸的手,往后靠在床头板上,胸口起伏了两下,嘴角的梨涡没了,眼睛里温柔的光也没了。
“陈漠,你以为你是在为我好,对不对?你觉得你提出分手是在保护我,是在把我从泥坑里推上去。你觉得你很高尚,很无私,很伟大。我告诉你,你不是。你现在坐在我床边哭,跟我说分手,不是在保护我,是在替我的人生做决定。你觉得我跟你在一起会受苦,你觉得我的未来会被你拖累,所以你替我选了。你问过我吗?”
“你问我愿不愿意跟你一起面对这些了吗?你问我怕不怕被卷进你的事了吗?你什么都没问,你一个人坐在审讯室里想了两个小时,又在浴室外面想了那么久,想出这么一个解决方案,然后回来跟我说,我们分手吧。你甚至没有给我一个跟你商量的机会。你以为你是谁?”
“我告诉你,你今天说的这些话,每一句我都听懂了。你说你配不上我,你说你的路是烂在泥里的,你说你舍不得我再受伤。你说了那么多你的想法,你的感受,你的恐惧。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想法?你有没有想过,对我来说,在警察局走廊里等你那两个小时,虽然脚疼得想死,虽然心里怕得要命,但我从来没有一秒钟想过要跟你分手。从来没有。”
她往前倾了一点,手指点在陈漠的胸口上,正好戳在心脏跳动的位置。
“而你呢?你在审讯室里就开始想怎么跟我分手了。陈漠,你这个人,在第九街区被枪指着脑袋都不退一步。但你面对我的时候,你怂了。你怕你保护不了我,你怕你不够好,你怕有一天我会后悔选择你。所以你抢先一步,在我后悔之前,你自己先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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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你觉得你这是在保护我?你这是在伤害我。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分手的时候我是什么感觉?我今天差点被人拖进巷子里,我在警察局等了你大半天,我脚踝肿成这样还要坐在浴缸里伸手去摸你的肩膀,是因为我怕你一个人在审讯室里害怕。我做了这些,然后你出来跟我说,我们分手吧,我是为你好。”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你混蛋。”
陈漠听着,眼泪又开始往下掉。她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想说我也不想分,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她知道伊莎贝拉说得对。从头到尾,她都在替伊莎贝拉做决定。
“你现在给我一个回答。”伊莎贝拉收回手,坐直了身体,两只手交叠放在身前,左脚搁在靠垫上,下巴微微扬起,红肿的眼眶里泛着水光,眼神是硬的,“你还要分手吗。”
“……不分了。”陈漠往前倾,“你说得对,每一句都对。我在审讯室里就在想了,我怕你以后后悔,我怕我给不了你该有的生活,我怕你有一天回头看会觉得跟我在一起是浪费时间。可你说你不会后悔。你说你赖上我了。我信你。”
说完,她亲了亲伊莎贝拉的嘴角,只停了一秒就退开了,低下头碰上了她锁骨下方那个金色的十字架。
“我以后再也不提分手。不管发生什么事,除非你让我走,否则我不会走。这是我能给你的承诺。”
伊莎贝拉低头看着那颗埋在自己胸前的黑色脑袋,伸出手,手指插进陈漠的发丝里,从发顶摸到后脑勺,又从后脑勺摸到耳后。
“你刚才亲十字架的时候,在想什么。”
陈漠抬起头,眼尾的红还没褪干净,“在想……我今晚本来想跟你做的。”
“你脚伤了,不能承重。不能跪着,不能趴着,不能侧着……我刚才在脑子里把所有姿势都过了一遍,每一个都会压到你的脚踝。”
“所以你在想这个。”伊莎贝拉说,语气介于好笑和感动之间。
“嗯。”
“你刚才抱着我哭了那么久,眼泪都蹭我脖子上了,好不容易不哭了,第一件事就是告诉我你想跟我上/床。”
“你说让我说实话的。”
“我是让你说实话,没让你这么快。”伊莎贝拉抽了一张床头柜上的纸巾,替她擦了擦眼泪,纸巾团成球扔进床头柜旁边的垃圾桶里。
陈漠的手已经伸过去了,撑着床垫,身体往前倾,嘴唇落在伊莎贝拉的脖子上,贴上去之后还要用舌尖舔一下再离开的亲法。
与此同时,她的左手开始往上移了。动作很慢,慢到每一寸移动都能让伊莎贝拉感觉到她指尖的路径,腰侧滑到肋骨外侧,拇指在肋骨下方按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掌心贴上了胸脯的下缘。
伊莎贝拉:“……”
这个人。刚才哭着说要分手,被说了一顿之后说不分了,亲完她的嘴角亲十字架,亲完十字架亲脖子,亲着亲着手就摸上来了,摸上来之后又不动了,就那么放着。
“陈漠。”她抬起右手,按住了陈漠正在往上移的那只手,手指扣进她的指缝里,把她乱摸的手固定在自己胸口,不让她再往上。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什么事。”
“你以为这种事只能你出力是不是?你忘了上次在卡门家,是谁在上面?”
“这次我脚踝伤了,膝盖可以垫枕头,手可以撑着你的肩膀。你在下面,腿放平,背贴着床垫,全程不需要我承重。”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这些你都没想到?”
“你刚才在脑子里把所有你会用的姿势都想了一遍,发现都不行,然后就老老实实地放弃了。”
“你只想了你会用的姿势。你有没有想过,我也会用姿势。你以前搜的那些属性标签,不是分什么攻什么受吗。我虽然不喜欢这些标签,但如果非要说……陈漠,你想不想试试当下面那个?”
陈漠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你脚疼。”
“脚疼不影响我用手。”
“你手腕也酸。今天在警察局撑椅子撑了两个小时。”
“那就慢一点。慢到你不紧张为止。”伊莎贝拉往前倾了一点,“你刚才跟我保证再也不提分手。我要加一个条件,今晚你躺着,不许动,不许抢着主导。上次在卡门家是我在上面,这次还是我在上面。你不是说要补偿我吗?这就是补偿。让我来。”
陈漠沉默了。
她脑子里掠过了很多念头,伊莎贝拉的脚踝还肿着,伊莎贝拉今天经历了那么多,她应该让伊莎贝拉好好休息,她不应该在今晚想这些事。可这些念头全部被伊莎贝拉最后那三个字碾碎了。
让我来。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