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声还没落,门就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伊莎贝拉!你这一天去哪了?我打了你十几通电话,全转到语音信箱,妈也打了,爸也打了,你一个都没接?”
伊莎贝拉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马特奥的目光已经移到了抱着她的陈漠身上,又移到了门廊台阶下面站着的颂蓬身上。
颂蓬正叼着一根烟,人字拖在脚上晃了两下,冲他抬了一下手算作打招呼。
马特奥的表情在那一刻变得极其复杂。他看看颂蓬,又看看陈漠,再看看妹妹脚上的绷带,最后重新视线钉在颂蓬脸上。
“颂蓬。我妹妹怎么跟你搞在一起了?”
“你妹妹跟陈漠在一起,陈漠跟我在一起,这不就搞在一起了?马特奥,你以前在红蚁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跟我说话的,怎么现在翻脸不认人了?”
“你别跟我提红蚁。我那时候十几岁,不懂事,跟着丁哥跑了几年的腿,纹了只蚂蚁,就以为自己是什么人物了。后来我醒过来了,知道那条路走不通,去了东海岸。你别把现在的事跟以前混在一起说。”
“哦,现在的事。现在的事就是你妹妹的脚踝是被安德烈斯的人弄伤的,陈漠为了护她,开了一枪,在警察局做了两个小时的笔录,从审讯室出来第一句话问的是你妹妹的脚怎么样。你妹妹在警察局走廊里等了她两个小时,脚肿成这样愣是没吭一声,非要等陈漠出来才肯去医院。这就是现在的事。你觉得这是谁的问题?”
马特奥:“……”
颂蓬趁他沉默,已经退到了车门旁边,拉开车门,人字拖在车门框上磕了一下,整个人钻进副驾驶座,车窗摇下来半截。
“马特奥,你妹妹是块比你硬的料。她比你年轻的时候有种多了。”他说完这句话,拍了拍丁哥的肩膀。
丁哥挂上挡,雪佛兰的引擎低吼了一声,尾灯在夜色里拉出两道暗红的光,拐过街角消失了。阿光的摩托车跟在后面,突突突地响了几声,也消失在第六街区的街灯底下。
门廊上只剩下三个人。
陈漠抱着伊莎贝拉,站在门廊灯昏黄的光圈里。伊莎贝拉的帆布包还挂在她肩上,消炎药的纸袋夹在两个人身体之间被压得皱巴巴的。马特奥站在门框里,一只手攥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又松开,又攥成拳头。
“进来。”他说,转过身往屋里走,脚步又重又快。
陈漠抱着伊莎贝拉跨过门槛,弯腰把她放在客厅的布艺沙发上。伊莎贝拉的左脚搁在沙发扶手上。Biscuit从茶几底下钻出来,鼻尖拱了拱伊莎贝拉的小腿,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马特奥站在客厅中央,两只手叉在腰上,胸口起伏了好几下。他转头看着陈漠,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阵。
“你说。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从头到尾,一个字都不要漏。”
陈漠站在沙发旁边,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她从伊莎贝拉出门开始说起,说到她和伊莎贝拉去第九街区药房,说到安德烈斯带了八个人堵在轮胎店门口,说到那个瘦高个掏了枪,说到安德烈斯让她跪下来磕头道歉让她自己敲碎手骨让她把伊莎贝拉交出去,说到伊莎贝拉被安德烈斯抓住小臂的那一刻她拔了枪。
她说话的方式和她打拳的风格一模一样。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情绪的渲染,只有事实和顺序。每一件事都精确到具体的时间点和位置,每一个人名都说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动作都描述得像是用慢镜头回放了一遍。
马特奥听完之后沉默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伊莎贝拉今天被人抓住头发往后拽,差点被人拖进巷子里,是因为那些人想找你报仇。而你跟他们的仇,是因为你在停车场打断了一个女生的锁骨,那个女生是安德烈斯的妹妹。你在停车场动手,是因为那个女生先堵了伊莎贝拉。”
他顿了顿。
“所以归根结底,伊莎贝拉今天差点出事,是因为你。”
“对不起,是我的原因。是我让她崴了脚。”
“对不起?”马特奥重复了一遍,声音拔高了,“你说对不起?你知不知道伊莎贝拉明年就要去洛根市大学?你呢?你刚才跟我说你开了枪,在第九街区街头,当着她的面,对着一个人的膝盖开了一枪。你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你描述天气没有任何区别。你这种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一把扯过陈漠肩上的帆布包,包里的白色纸袋被扯得掉在地上,露出花花绿绿的盒子。紧接着他另一只手推上陈漠的肩膀,掌心贴着她的肩头用力往外一推。
陈漠往后退了两步,身体晃了一下。
“陈漠!”伊莎贝拉站起身,左脚踩在地上疼得她倒抽了一口冷气,但她根本没管,一只手扶着沙发靠背,另一只手攥成拳头往马特奥的胳膊锤过去。
“你推她?你凭什么推她!”她锤了一下不够,又锤了两下,第三下的时候被马特奥反手握住了手腕,但她另一只手立马又抬起来往他肩膀上招呼。
“我今天差点被人拖进巷子里,是她挡在我面前。那个人掏了枪,枪口指着她的头,她没有退一步。那个安德烈斯让她跪下来磕头,让她自己敲碎手骨,她没有跪。你推她?你凭什么推她?”
“伊莎贝拉——”马特奥试图按住她乱锤的手。
“你闭嘴!”伊莎贝拉的嗓子已经哑了,眼眶是红的,她咬着下唇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你刚才跟颂蓬说你十七岁在红蚁混是不懂事,你二十岁去东海岸是醒过来了。你觉得你很厉害?你觉得你现在开了酒吧就有资格教训她了?我告诉你,你跟谁在一起、你选什么路,那是你自己的事。我跟谁在一起,是我的事。她刚才跟你说了对不起,你觉得她是为什么说对不起?因为她觉得让我崴了脚是她对不起我。她不会说漂亮话,她从头到尾只会说对不起三个字。但这三个字她只对我在乎的人说。”
她松开锤马特奥的手,单脚跳着往陈漠的方向挪了一步,马特奥下意识伸手去扶她,被她一巴掌拍开了。
“你刚才推她。你推我的人。我不管你是谁,马特奥·洛佩兹。你是我哥也好,是红蚁的老前辈也好,是酒吧老板也好。你再推她一次,我就从这栋房子里搬出去,你的酒吧开业典礼也别想见到我。我说到做到。”
客厅里安静了。
Biscuit躲在茶几底下,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中间,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被这场面吓得不敢出来。
马特奥无奈道:“伊莎贝拉,你十八岁了。你成年了。你选择跟谁在一起,我没有权力干涉。但我是你哥,我唯一的妹妹今天差点被人拖进巷子里,脚肿成这样,脸上还破了皮,你让我怎么冷静?你让我怎么看着这些什么都不说?”
伊莎贝拉单脚站在客厅中央,卷发散在肩上,脸上的表情很倔,嘴唇抿得很紧。
马特奥:“……”
他没了脾气,帆布包放在沙发上,弯腰捡起地上的白色纸袋,掉出来的盒子一个一个放回去,然后连纸袋一起放在沙发旁边的茶几上。
“我不是针对她。我只是……”他顿了顿,在斟酌措辞,最后对陈漠说了句,“谢谢你今天保护了我妹妹。”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客厅,头微微偏过来。
“但你要是再让她出这种事,不管你是在红蚁还是在八角笼,我都会让你从她身边消失。我不开玩笑。”
脚步声一级一级地上了楼,消失在二楼走廊,紧接着是一声门被关上的闷响。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伊莎贝拉撑着沙发靠背单脚站着,嘴唇在发抖,攥着沙发的手也在发抖。刚才对马特奥发的那一通火耗掉了她最后的力气,现在肾上腺素退了,脚踝的疼痛重新泛上来,让她额角渗出一层冷汗。
陈漠上前几步,在她旁边站定,一只手揽住她的肩膀,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重新把她横抱起来。伊莎贝拉顺势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
“药袋和包还在茶几上。”伊莎贝拉闷闷地说。
“等会儿下来拿。”
“你刚才为什么不躲。”
“他推得对。我确实让你崴了脚。”
“你给我闭嘴。”伊莎贝拉抬起头,盯着陈漠的侧脸,眼睛里还残留着火气,“再让我听到你说这种话,我就用那只崴了的脚踹你。”
“……”
陈漠在心里轻叹了口气,抱着伊莎贝拉上了二楼。
走廊尽头右手边第三间是伊莎贝拉的房间。
门没锁,陈漠用手肘顶开,把伊莎贝拉轻轻放在床边。床垫陷下去一小块,伊莎贝拉松开环着她脖子的手,左脚搁在床沿上。
“我去放洗澡水。”陈漠说。
浴室走廊左手边第二间。她推开门,打开灯,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才亮起来。洗手台旁边搁着两只漱口杯,一只是伊莎贝拉的粉色,一只是马特奥的深蓝色,牙刷插在里面,刷毛朝天。
她弯下腰,拧开浴缸的水龙头。热水器轰隆了一声,水管里先涌出一段冷水,然后是温热的水流。她把手指伸到水流下面,反复调了几次冷热水的比例,直到水温刚好比体温高一点,不烫手背。颂蓬说过,扭伤之后不能泡太热的水,温的就行,不然会加重肿胀。
水哗哗地往浴缸里灌。她直起腰,毛巾架拿了一条干净浴巾和一条毛巾,叠好放在浴缸旁边的矮凳上。洗发水和沐浴露从架子上拿下来,放在浴缸边沿,方便伊莎贝拉伸手够到。做完这些,她走到洗手台前面,拿起粉色漱口杯,在牙刷上挤了一小截牙膏。牙膏是薄荷味的,挤出来的时候空气里多了一丝清凉的甜。
她把牙刷搁在漱口杯上。
又回了房间。
伊莎贝拉正靠在床头,一只手撑着床垫,另一只手在解自己牛仔裤的扣子。她低着的头听到脚步声抬起来,手指停在铜扣上。
“水放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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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漠走到床边,“牙膏挤好了,浴巾在矮凳上。洗发水和沐浴露放在浴缸边上了。”她顿了一下,“你自己能洗吗。”
“可以的。”伊莎贝拉解开牛仔裤的扣子,拉链拉下来,手撑着床垫想站起来。左脚刚碰到地板,牙齿就咬住了下唇。
“算了,”陈漠往前迈了一步,弯下腰,重新抱她起来,“我帮你。”
浴室里水汽氤氲。浴缸的水已经放了七分满,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热雾。陈漠把伊莎贝拉放在浴缸旁边的防滑垫上,让她的右脚着地,左脚微微悬空,一只手扶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去关水龙头。
“先刷牙洗脸,再洗澡。”陈漠递过去漱口杯和牙刷。
伊莎贝拉接过牙刷,靠在洗手台边上,薄荷味的泡沫慢慢从嘴角溢出来。陈漠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毛巾,等她漱完口递过去。伊莎贝拉接过毛巾擦了擦嘴角,抬起眼睛从镜子里看了陈漠一眼。
陈漠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落在她后颈上,没什么表情。和今天下午在审讯室门口看到的那副样子差不多,和今天早上在客厅沙发上坐在她旁边说话的那副样子也差不多。从警察局出来之后她就一直是这副样子,说话的语气,走路的步幅,看人的眼神,全都稳得纹丝不动。
毛巾搁在洗手台上,伊莎贝拉单手撑着洗手池的边缘,转过身。
“帮我脱衣服。”
陈漠抬起手,手指捏住伊莎贝拉白色短袖T恤的下摆。棉布已经蹭了好几道灰印,左边袖口上那滴血已经干了,变成一小块暗红色的硬斑。她往上掀的时候,伊莎贝拉伸直手臂配合她。T恤从头顶脱下来,露出里面的淡紫色内衣,金色的十字架项链在胸口轻轻晃了一下。
陈漠叠好T恤放在洗手台上。手指移到伊莎贝拉腰侧,捏住牛仔裤的裤腰。拉链解开了,牛仔裤往下褪的时候,刻意放慢了动作,小心地让裤腿绕过左脚踝上的绷带。牛仔裤褪到脚踝的时候,伊莎贝拉扶着她的肩膀,右脚从裤腿里抽出来,然后是左脚。
牛仔裤叠好,放在T恤旁边。
接下来是内衣。陈漠的手绕到伊莎贝拉后背,摸到搭扣,拇指和食指一捏,搭扣弹开了。肩带从伊莎贝拉的肩膀上滑下来,她抬手抽出来,放在洗手台上。内裤是最后脱的,伊莎贝拉自己用拇指勾住裤腰往下褪,褪到膝盖的时候陈漠蹲下去,帮她取下来,和牛仔裤放在一起。
伊莎贝拉站在浴室里,全身赤/裸,锁骨下方的十字架项链贴在她的胸口,手臂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肩膀没有缩,下巴也没有低,脸却红了。颧骨到耳根,耳根到脖子,再从脖子蔓延到胸口,皮肤底下透出一层薄薄的绯红。
陈漠站在她面前,从头到尾都没有移开目光,脱衣服的时候看着衣服,脱完了看着她。
“……你还看。”
“你好看。”陈漠顿了顿,“脸红也好看。”
说完她弯下腰,一只手穿过伊莎贝拉的膝弯,另一只手揽住她的后背,横抱起来。转身,迈过浴缸的边缘,慢慢地蹲下去。
伊莎贝拉贴上浴缸的瓷壁,温水漫过她的小腹,漫过她的胸口,漫到锁骨下方停住了。陈漠托着她的左脚,小心地搁在浴缸边缘的防滑垫上,绷带不能沾水,她把伊莎贝拉的小腿肚垫在浴缸边沿,脚踝悬空,远离水面。
“水温还行吗。”
“刚好。”伊莎贝拉靠在浴缸壁上,头枕着后颈垫。
陈漠在浴缸旁边坐了下来,靠在墙壁上,腿伸直。
伊莎贝拉偏过头,右手的泡沫在指尖慢慢化开,掌纹在水里看起来比平时更深。
她看着这些掌纹,问她:
“你今天在第九街区,拔枪的时候手有没有抖。”
“没有,开枪的时候没有。开完之后,把枪放到地上的时候,抖了。是肾上腺素退了,身体正常反应。”
“你下午在审讯室里,那个警探问你话的时候,怕不怕。”
“怕。怕他不信,怕会被关进去,怕出不来。”
“可你看起来一点都不怕。”
“颂蓬教的。审讯室里不要做多余的表情。”
伊莎贝拉抬起一只手,手指在半空中停了一下,落在陈漠的肩膀上。
陈漠可以顺势握住,握住之后可以再聊几句今天的事,聊几句明天怎么办,聊几句下个月开庭的事。这些都是她擅长的话题。
但她什么都没说。
手指在她肩上停了几秒,伊莎贝拉收了回去,重新放回水里,睫毛垂下来。
洗完澡,擦干身体。陈漠用浴巾裹住伊莎贝拉,替她擦干头发上的水珠,又在她衣柜里拿出一件白色的睡裙,领口有一圈蕾丝边,从她头顶套下去,横抱起来,出了浴室,回了房间。
陈漠小心地扶伊莎贝拉靠在床头,左脚搁在叠好的靠垫上。
“我去把药拿上来。”陈漠转身往门口走。
“那个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