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半。
陈漠签完最后一份表格,笔搁在柜台上的时候,指尖沾了一点蓝色油墨。郑律师整理好文件塞进公文包,叮嘱她下周三之前去法援办公室一趟,又跟加尔扎警探握了手,便消失在走廊尽头。
伊莎贝拉坐在硬塑料椅上,左脚搁在另一张椅子上,冰袋已经化成了一袋温水。社区诊所的医生给她拍了片子,骨头没事,韧带拉伤,开了消炎药和一卷弹性绷带,嘱咐两天内不要承重。
陈漠从档案窗口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案卷复印件和出庭通知书。她在伊莎贝拉面前蹲下来,低头去看她的脚踝。
“还疼吗。”
“不动就不疼。你那边都弄完了?”
“签完了。”
颂蓬弯腰拎起伊莎贝拉脚边那双白色帆布鞋,鞋带已经散了,鞋面上蹭了好几道黑灰,“走了,丁哥在外面等着。你们俩这折腾了一天,饭都没吃。”
陈漠站起来,伊莎贝拉伸手搭上她的肩膀。陈漠已经弯下腰,一只手穿过伊莎贝拉的膝弯,另一只手揽住她的后背,膝盖微屈,腰腹发力,稳稳当当地把人横抱了起来。
伊莎贝拉吓了一跳,“我能自己跳着走……”
“走廊太长。”
颂蓬跟在后面,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警察局门口,丁哥的黑色雪佛兰停在路灯下面,引擎没熄,尾灯在夜色里泛着暗红。阿光靠在车尾抽烟,看到陈漠抱着伊莎贝拉出来,拉开后座车门,把后排座椅上的一箱矿泉水和一件夹克挪到另一边,自己则上了后面的摩托车。
陈漠把伊莎贝拉放进后座。伊莎贝拉的左腿伸直搁在座椅上,右腿自然垂下来,纸袋放在膝盖旁边。陈漠绕到另一边车门坐进去,关上门之后往伊莎贝拉身边挪了挪,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拳缩到一指。
颂蓬拉开副驾驶的门,帆布鞋放在脚垫上,自己坐进去,拉过安全带扣上。丁哥歪头看了一眼后视镜,后座上两个人都没系安全带,一个脚肿着没法正坐,另一个半边身子侧着往对方那边靠。他轻叹了口气,挂挡,松手刹,雪佛兰滑出了第五分局的停车场。
“第五街区和第六街区交界那家,招牌上画着一条红龙那个。”丁哥打了一把方向盘,雪佛兰拐上第五街区的主干道,“周彦推荐的,他说那家的云吞面不错。”
第五街区的街灯比第六街区亮得多,店铺的招牌大多是新的,中餐馆、越南河粉、韩式烤肉、波霸奶茶,每隔几个店面就有一家。八点半的第五街区还很热闹,街边停着不少车,人行道上三三两两地走着人。
陈漠看着窗外,忽然意识到她在这座城市住了八年,第五街区离第六街区只隔着一个街区,但她来这里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她的生活半径就是家到修车厂、修车厂到第九街区送货、第九街区回第六街区,偶尔去学校,偶尔去便利店。第五街区对她来说太亮了,太安静了,太不像她的地盘了。
红龙餐厅的门面不大,霓虹招牌上盘着一条中国龙。推门进去,空气里飘着猪骨汤和炸蒜蓉的香气,墙上的菜单用红纸黑字写着,云吞面、叉烧饭、干炒牛河、艇仔粥,最下面一行是中文的“全天供应”。老板是个六十出头的广东老头,围着一条围裙,看到丁哥进来冲他点了个头。
五个人围着靠窗的一张圆桌坐下来。丁哥点了云吞面、叉烧拼盘、干炒牛河、蒜蓉芥蓝,又问伊莎贝拉能不能吃辣。伊莎贝拉说我什么都吃。丁哥挑眉看了她一眼,又加了一份椒盐鱿鱼。颂蓬要了一瓶青岛啤酒,阿光跟着也要了一瓶。
面上来得很快。云吞皮薄得透出里面虾仁的粉红色,汤头清亮,浮着几粒葱花和炸蒜蓉。陈漠端了一碗放在伊莎贝拉面前,又从筷筒里抽了一双筷子,用纸巾擦了擦筷尖,递过去。伊莎贝拉接筷子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陈漠的虎口。
“你自己也吃。”伊莎贝拉说。
“嗯。”陈漠应了一声,端起另一碗面,低头吃了一口。
丁哥把叉烧往陈漠面前推了推,筷子点了点盘子边沿,“多吃点肉。你今天消耗了不少。”
颂蓬仰头灌了一口啤酒,玻璃杯搁在桌面上,他看了陈漠一眼,“安德烈斯的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膝盖骨碎了一块,医生说他以后右腿会比左腿短一截。走路能走,跑步够呛,更别说追人了。”
“卡拉陪在医院,她妈也从圣何塞赶过来了。瘦高个那几个人录了口供,统一口径说是我们先挑衅的。”阿光在旁边插了一句,手里的筷子夹着一块鱿鱼悬在半空。
“他们的口供没用,”颂蓬说,“药房门口有监控。莫里斯那个老家伙比看起来精,监控角度刚好拍到瘦高个先掏枪,也拍到了安德烈斯伸手去抓伊莎贝拉。加尔扎警探看过监控之后直接跟郑律师说,自卫的认定问题不大。”
“那无证持枪呢?”陈漠问。
“郑律师的意思是把无证持枪和自卫捆绑在一起做紧急避险辩护。你这个年纪,又是第一次涉案,法官大概率会给豁免。最坏的结果也就是几十个小时的社区服务。前提是安德烈斯那边不要翻出什么新花样。不过他现在没有工会撑腰,律师是他自己花钱请的。请不起好的。”
陈漠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面。她能感觉到伊莎贝拉在看她,她也知道伊莎贝拉在想什么。今天在第九街区,她当着伊莎贝拉的面开了一枪。枪响的时候伊莎贝拉趴在她怀里,脸埋在她颈窝,耳朵肯定被震得耳鸣了。
“伊莎贝拉。”颂蓬忽然喊她。
伊莎贝拉移开目光,看向颂蓬。
“今天的事,谢谢你。”颂蓬的语气难得地正经起来,他端起啤酒杯,朝伊莎贝拉的方向举了一下,“你在警察局等了她大半天,又做目击证人。你的伤情鉴定对陈漠的案子很重要。我替红蚁谢谢你。”
伊莎贝拉端起面前的冰水,碰了一下颂蓬的啤酒杯,杯沿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我不是为了红蚁。”
颂蓬仰头喝完最后一口啤酒,杯子搁在桌上,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我知道。”
饭后,丁哥摸出钱包付了账。五个人从红龙餐厅出来。
回到车上。
雪佛兰沿着第六街区的方向驶去,路灯从车窗外面一盏接一盏地滑过去,橘黄色的光在伊莎贝拉的侧脸上明明灭灭地闪过。颂蓬靠着副驾驶的车窗,玻璃上映出他眯着眼睛的倒影。他刚才喝了两瓶啤酒,脸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酒红。丁哥握着方向盘,车速不快,收音机开着,调在一个播放老式布鲁斯的频道上。
“陈漠。”丁哥喊她。
“嗯。”
“你今天开了枪。”
“我知道。”
“你知道这一枪打出去意味着什么吗。以前你在红蚁跑腿送货,就算被逮了,顶多算个青少年帮派外围,连少管所都进不去。现在你开了枪,在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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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局留了案底,上法庭,就算最后判的是自卫豁免,你的名字也在系统里了。以后你想申请大学、想换身份、想找一份正经工作,人家背景调查一查,看到的是你十六岁那年开枪致人重伤的记录。什么社区大学、州立大学,什么法利小姐说的那些,全都会受到影响。”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你觉得值得吗。”
陈漠低头看了一眼伊莎贝拉正搭在她的手背上的手指,修长的手指,指甲上还残留着上周涂的透明甲油。她又想起今天在第九街区,伊莎贝拉被抓着头发往后拽的那一瞬间,想起伊莎贝拉咬着下唇忍着不哭出声的表情。
“值得。”
丁哥在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
颂蓬在副驾驶上换了个姿势,侧过身来,一条手臂搭在椅背上,耳朵上那根烟被他拿下来夹在指间。
“你那个案子,郑律师说下个月中开庭。在那之前,你要做的事只有三件。第一,继续训练。第二,不要跟安德烈斯那边的人有任何接触。第三,不管谁问你什么,统一口径。你是自卫。对方先掏枪,对方先动手,你是为了保护自己和同伴才开的枪。记住了吗。”
“记住了。”
“郑律师说安德烈斯那几个人请的律师很差,但有一个变数,”烟叼回嘴里,颂蓬又说,“卡拉,安德烈斯的妹妹,她没动手,从头到尾只站在旁边骂了几句。所以她没被起诉,也不会被列为被告。她今天在救护车上拍了安德烈斯的伤口照片,发到了Snapchat和Instagram,配文是你故意谋杀她哥哥。你上网看过了吗。”
伊莎贝拉立刻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倒抽了一口冷气。她的Instagram通知栏已经被刷爆了,上百条私信和评论涌进来,大多数是骂她的,骂她是帮凶,骂她装可怜。其中夹杂着几条更恶劣的,卡拉把她和陈漠的照片P在了一起,打了红叉。
“别看了,这些跟你没关系。”陈漠说。
“怎么跟我没关系。”
“跟你有关系的是你的脚踝,你的大学申请。你需要好好画画。”
“陈漠说得对。这些脏东西不值得你看。”颂蓬补充一句。
伊莎贝拉深吸了一口气,抬起眼睛看着颂蓬,她忽然意识到这个教陈漠怎么用膝盖撞断别人肋骨的泰拳教练,今天蹲在地上替她按了冰袋,在警察局走廊里给她买了压缩饼干和水。他帮她的方式跟帮陈漠一模一样,直接把伤害源从视线里移除,动作简单粗暴,道理却都放在里面。
丁哥打了一把方向盘,拐上了第六街区那条坑坑洼洼的人行道。街灯昏黄,路边木结构房子在车窗外慢慢往后退,丹妮丝家门廊上的灯亮着,便利店门口的冰柜搬进了店里,篮球场上空荡荡的。
雪佛兰停在了洛佩兹家门口的车道上。
二楼马特奥的房间亮着灯,客厅的灯也亮着,窗帘后面映出一个高壮的影子在来回走动。
马特奥已经在门口等了好一阵。
丁哥熄了火。颂蓬推开车门下去,拎着白色帆布鞋,放在门廊台阶下面摆正了。阿光也下了车,站在路边活动了一下肩膀。
陈漠拉开车门,绕到另一边,弯腰抱起伊莎贝拉。帆布包背着,消炎药的纸袋夹在两个人身体之间。
“你家灯亮着。”陈漠走上台阶。
“我看见马特奥的影子了,他大概急坏了。”伊莎贝拉说着,伸手按了门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