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拉在外面。
她坐在警察局走廊的长椅上,左边颧骨上被指甲划破的红印已经结痂了,头发被抓散的那一侧还有些蓬乱。
她身边坐着颂蓬。
颂蓬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面前的一次性纸杯里装着警察局免费的速溶咖啡,已经凉透了。他刚才打了几个电话,最后一个打给埃尔南德斯的时候嗓门大得整条走廊都听得见。埃尔南德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给了答复:安德烈斯的行为是个人行为,不代表工会,从现在起他不再是工会的成员。工会不会为他提供任何法律支持,也不会替他出头。你们红蚁想怎么处理他,是你们的事。
颂蓬骂了一句脏话。
挂掉电话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戳得用力过猛,差点戳飞出去。不过他也知道,这已经是能争取到的最好的结果了。卡车司机工会抛弃了安德烈斯,这意味着接下来不管是在警察局还是在街头,安德烈斯都只能靠自己。
他在走廊里坐了片刻,站起来踱了几步,又坐回塑料椅,正要开口说什么,目光落在了伊莎贝拉左脚上。
白色帆布鞋的鞋帮被肿起来的脚踝撑得变了形。肿胀从踝骨往下蔓延到脚背,皮肤被撑得发亮,颜色已经变成了深紫红色。她在药房门口被瘦高个扯着头发往后拽的时候崴了脚,从那时到现在已经将近两个小时,她一直坐在椅子上没有动过,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她的脚在疼。
颂蓬本来想说一句“你怎么不早说”,话到嘴边咽了回去。他见过太多受伤的人,被打断肋骨的,被踢碎胫骨的,被子弹打穿膝盖的。那些人都会喊疼。但眼前这个穿着白色帆布鞋的小姑娘,脚踝肿成这样,在警察局走廊里坐了两小时,一声不吭,偶尔会朝审讯室那扇紧闭的门看上一眼。
他站起来,往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走去。
自动贩卖机里有一排冰镇的运动饮料和一格急救用的冰袋。他投了几枚硬币,冰袋掉进取物口,又买了一瓶水。走回伊莎贝拉身边的时候,他蹲下去,冰袋裹在从自动贩卖机旁边扯下来的纸巾里,贴上了伊莎贝拉的脚踝。
伊莎贝拉疼得倒抽了一口气,身体往后缩了一下。
“别动。冰敷一下,不然等会儿肿得更厉害。等这边弄完了我送你去社区门诊。”
“陈漠在里面待了多久了?”伊莎贝拉问,声音有点哑。
“她没事。郑律师在里面,加尔扎警探不是那种想坑她的人。他之前在重案组干了十几年,什么案子没见过。陈漠这种情况,算自卫。关键是她无证持枪,这个是程序上的问题,郑律师知道怎么处理。”
“她会留下案底吗?”
“不好说。看法院怎么判。最好的结果是自卫成立,无证持枪被豁免。最坏的……”他顿了顿,把冰袋换了个角度,“最坏的是无证持枪罪成立,在少年法庭走一圈,可能会进几个月的少管所。”
“枪是你给她的。”
“对。枪是我给她的。”冰袋压好,颂蓬站起来,在椅子上坐下,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铜钉谈判那天我教了她怎么用保险,怎么上膛,怎么瞄准。我跟她说如果有人先掏了枪,你就动。她今天动了,因为那个人要去抓你。你被抓住头发往后拽的时候,她拔了枪。”
审讯室里,郑律师把陈述记录表推到了陈漠面前。
“这是你的正式陈述。我从头到尾帮你整理了一遍,你看一下有没有遗漏或者需要修改的地方。如果确认无误,签个字。接下来加尔扎警探会进来继续问话,我会在场。你只需要回答与案件直接相关的问题,其他的一概不用多说。”
陈漠低头看着陈述记录表。上面的字体是郑律师用笔记本电脑打印出来的,条理清晰,措辞严谨,把她今天在第九街区经历的每一件事都用法律文书的语言重新组织了一遍。只有数据和事实,没有多余的修辞。在那些数据和事实的缝隙里,她看到了几个字反复出现。
伊莎贝拉·洛佩兹。
目击证人伊莎贝拉·洛佩兹在旁。受害人伊莎贝拉·洛佩兹被嫌疑人抓住头发向后拉扯。陈漠在目击同伴伊莎贝拉·洛佩兹遭受人身攻击后拔枪。
她的名字在这份法律文书里被反复提起,一条贯穿了整个暴力事件的红线,每一处都是陈漠选择动手或拔枪的触发点。
她拿起笔,在签名栏上签了自己的名字。笔锋很重,每一个字的收笔都带着往下压的习惯性力道。
郑律师收好文件夹,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对外面的加尔扎警探点了一下头。加尔扎端着咖啡走进来,在陈漠对面坐下,记事本翻开到新的一页。
“好,我们从证人证词开始。你的同伴,伊莎贝拉·洛佩兹,她在外面等了两个小时。我刚才跟她谈了几句。她的脚踝在冲突中受了伤,肿得很严重,但她坚持要等你做完笔录再走。她说她有话要对你说。”
他顿了顿,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你签完陈述之后,我会安排人送她去做伤情鉴定。她的伤情记录对你自卫的认定有帮助。安德烈斯的人造成了她的伤害,这部分是客观证据。你先出去见见她,然后回来我们把剩下的程序走完。”
陈漠站起来。
郑律师按住她的肩膀,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出来之后不要跟她讨论任何案情细节。走廊里有监控,你们的对话可能会被作为证据使用。就说你关心的事。”
陈漠点了一下头。
审讯室的门在她面前打开了。走廊里的灯光比审讯室里亮,日光灯管排成一列在天花板上铺开。
伊莎贝拉坐在走廊左侧靠墙的长椅上。左边脚踝上搁着一个冰袋,冰袋裹在皱巴巴的纸巾里,纸巾已经被冷凝水浸透了。帆布鞋整齐地放在椅子腿旁边,鞋带松散地垂着,鞋面上蹭了几道灰。
她低着头,深棕色的卷发从肩头垂下来挡住半边脸,手指交叠放在膝盖上,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互相搓着。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的时候,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是委屈后怕,还有提心吊胆等了整整两个小时之后终于确认对方平安无事时那种瞬间的脱力。
“陈漠。”
她站起来,左脚不敢着地,只能靠右脚撑着身体的重心,一只手扶着椅背,另一只手朝陈漠的方向伸出去。
陈漠快走了两步,伊莎贝拉的身体已经往前倾了过来,白色短袖T恤和浅蓝色牛仔短裤,此刻这身衣服上蹭了好几道灰印,左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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袖口上还沾着一小滴血迹。
她单脚站着,整个人挂在陈漠身上,手指攥着她短袖。
“你怎么不先去处理脚。”
“因为你在里面,我想等你出来再走。你跟他们说了什么?那个警探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郑律师在,她帮了我很多。你脚疼不疼?”
“疼。”伊莎贝拉终于承认了。她在颂蓬面前没喊过疼,在警探面前没喊过疼,在走廊里那两个盯着她脚踝看的制服警官面前也没喊过疼。现在陈漠问了一句,她就说了。
“你坐下,”陈漠说,扶着她,“坐下再说。”
伊莎贝拉坐回长椅上,陈漠在她旁边蹲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头去看她的脚踝。肿得比她想象中严重,踝骨往外凸出,脚背上的皮肤被撑得发亮,紫红色的淤血从踝骨下方蔓延到脚背外侧,和白色帆布鞋鞋帮压出的红印叠在一起。
伊莎贝拉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陈漠,看着她后脑勺上被扯松的马尾。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胸腔里慢慢化开。她伸出手,手指插进陈漠的发丝里,从发顶摸到耳后。
“你刚才在审讯室里,警察有没有把你怎么样?”
“没有。就是问话。郑律师在旁边,她知道怎么处理。”
“那个警探说你的案子可能会被转到成人法庭。”
“是可能。郑律师说她在争取把无证持枪和自卫绑在一起做豁免,结果出来之前我不用被拘留。她跟法官申请了,让我回学校继续上课。”
“那你还回去训练吗?”
“当然回去。下个月第一个周五女子赛,颂蓬已经安排好了。”
手指从她发间滑到后颈,在颈椎骨最突出的那个关节上停了一下,伊莎贝拉轻声说,“你的后颈全是汗。”
“审讯室里没空调。”陈漠抬起头,眼仁里倒映着伊莎贝拉的脸。
走廊尽头响起了脚步声。
颂蓬从自动贩卖机那边走回来,手里多了一瓶冰冻饮料和一包从自动贩卖机里买来的压缩饼干。他走到长椅旁边,饮料和饼干放在伊莎贝拉手边,低头看了一眼伊莎贝拉的脚踝,转头对陈漠说:“社区的医生我已经联系了,她脚踝的伤得拍个片子。郑律师那边说你的程序差不多了,等下签个字就可以先走。丁哥在外面车上等着,我送你们两个回去。伊莎贝拉今天晚上不能自己走,你负责把她背上楼。”
陈漠点了一下头。
伊莎贝拉拿过手边的饮料,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嗓子滑下去,让她坐在警察局走廊里两个多小时的干渴和疲惫被冲淡了几分。喝完,她把瓶子递到陈漠面前,陈漠接过来灌了两口,又递回去。
审讯室的门开了又关,加尔扎警探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陈漠签好字的陈述记录表,往档案室的方向走去。
颂蓬靠在对面的墙上,裤兜里掏出打火机啪嗒啪嗒地打了两下,然后想起来这里是警察局,又把打火机塞回去。他看了一眼坐在长椅上的两个人,一个脚踝肿得发亮还在往对方肩膀上靠,一个刚做完开枪致人重伤的笔录正在用手指替对方拢头发。
他叹了口气,脸转向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