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釉色 > 47.第 48 章
    洛根市警察局第五分局坐落在第五街区的主干道上,是一栋灰白色的三层水泥建筑。门口旗杆上的星条旗被风吹得蔫头耷脑,停车场里停着几辆黑白相间的巡逻车,其中一辆的保险杠上还留着上个月追尾留下的凹痕。

    报警的是药房的莫里斯。他在听到枪响之后第一时间按下了收银台下面的报警器,拨了911,措辞简洁准确,说第九街区轮胎店门口发生枪击,一人中弹,持枪者是一名十几岁的女孩,现场还有多人对峙。

    第一批巡逻车在十分钟内赶到。两名警官从车上下来的时候,陈漠已经把枪放在了碎石路面上,踢到了一臂之外,双手交叠放在后脑勺上,两腿分开站定。实际上颂蓬教过她,枪响之后警察一定会来,不要跑,不要抵抗,不要做任何多余的动作。枪交出去,配合每一个指令,剩下的交给律师。

    瘦高个的枪早就收起来了。警察赶到的时候他正蹲在安德烈斯旁边。安德烈斯已经叫不动了,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救护车来得比警车慢了五分钟。急救员抬安德烈斯上担架的时候,膝盖以下完全不能动了,裤腿被剪开,露出一个边缘不规则的弹孔,子弹从膝窝穿出的时候带走了小块骨头碎片。卡拉跟着上了救护车,白色运动鞋的鞋帮上全是血,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陈漠。

    剩下的几个人,瘦高个,两个汽修铺的伙计,陈漠和伊莎贝拉一起被带上了两辆警车。颂蓬赶到的时候正好看见陈漠被押进警车后座,两个人隔着车窗对视了一秒,颂蓬点了一下头,陈漠也点了一下头。车门关上,巡逻车沿着第九街区的主道往第五分局的方向驶去。

    第五分局的审讯室是一间不到十平米的方盒子。

    陈漠坐在这间审讯室里,双手搁在桌面上,她进来之前被搜了身,口袋里的手机、钱包、钥匙、手表,颂蓬给的那把□□全部被收进了证物袋。手绳因为不是金属制品,搜身的警官看了一眼,没动。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了。

    走进来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白人男性,中等身材,肩膀宽厚,穿着西装外套,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领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和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咖啡杯上印着“FBI Training Academy 1997”的字样。

    他拧开矿泉水放在陈漠面前,拖开椅子坐下,咖啡杯搁在桌上,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支圆珠笔和一个巴掌大的记事本,翻开,笔尖在本子上点了两下。

    “我是警探加尔扎,第五分局重案组。陈漠,十六岁,洛根市公立高中十年级学生,住第六街区。你今天在第九街区开了一枪,打中了一个叫安德烈斯·埃斯皮诺萨的成年男性的右膝。枪是你自己的吗?”

    陈漠端起桌上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动作不紧不慢,水咽下去之后,瓶子放回桌上,手指在瓶盖上转了一圈。

    “安德烈斯带人堵我。八个人,其中一个掏了枪。他让我跪下磕头道歉,让我自己把手放在石头上敲碎骨头。我没答应,他就伸手去抓我身边的人。枪是我开的,打在膝盖上。我开枪的时候他的同伴正用枪指着我。”

    加尔扎警探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记事本上划了几道,“你描述的情况属于自卫。如果你说的是事实,医疗记录和目击者证词能对上,这部分对你有利。但我们现在有一个更直接的问题,枪是谁的?你有没有持枪证?”

    陈漠沉默了。颂蓬教过她,在审讯室里不要说任何多余的话。你的名字。你的地址。要求见律师。三句话,说完就闭嘴。但颂蓬也教过她另一件事:如果在街上开了枪,警察来的时候你还活着,那你首先要证明的是你不是一个威胁。

    枪是颂蓬的。她有证吗。她连合法身份都没有。

    “我没持枪证。”

    圆珠笔搁在桌上,加尔扎两只手交叠在咖啡杯旁边,目光比刚才多了几分重量。

    “你知道在洛根市无证持枪是什么性质吗?如果你成年了,这是刑事指控,起步是重罪。你现在十六岁,在少年法庭的管辖范围内,量刑会轻一些,但无证持枪加上当街开枪致人重伤,这已经够让你的案件被移交到成人法庭了。”

    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几声压低了嗓子的争执。一个男声在说“你不能进去”,另一个女声回了句什么,听不太清,然后是门把手被拧开的声响。

    门开了半扇,一个穿制服的警官探进头来,“加尔扎警探,外面有位女士,说是她的律师。还有她的教练,说他已经联系了法律援助机构。”

    加尔扎挑了挑眉,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又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笔,“你的律师到了。在我们继续之前,你的教练颂蓬让我告诉你一件事。他说卡车司机工会已经给了答复,安德烈斯·埃斯皮诺萨今天的行为是个人行为,不代表工会,从现在起他不再是工会的成员。工会不会为他的行为提供任何法律支持或保护。”

    这个消息意味着什么。

    埃尔南德斯把他上次在铜钉说的话原封不动地执行了。安德烈斯动了红蚁的人不给交代,那从今天开始就不是井水不犯河水了。现在安德烈斯主动带人堵她,先掏了枪,先威胁要性/侵她身边的人,当着目击者的面说了那些话。卡车司机工会在这件事上选择切割,就是把安德烈斯当成弃子扔了出来。埃尔南德斯在算账,得罪一个外围的汽修工远没有得罪红蚁来得贵。

    “所以安德烈斯现在没有任何后台了。”

    “对。他出院之后会面临指控,绑架未遂、性侵威胁、非法持枪、聚众斗殴。你那一枪打在他膝盖上,法医说可能会留下永久性关节损伤。但他对你的指控同样不轻。你无证持枪,当街开枪致人重伤。双方都有枪,都有人受伤,这是标准的互殴升级涉枪案。”

    加尔扎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平铺在陈漠面前。是一张从Google卫星地图上打印下来的街区图,第九街区药房门口的路段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的空白处有人用蓝笔画了简单的人物位置示意图,标注了“陈”“伊莎贝拉”“安德烈斯”“持枪者”“人群”的位置。

    “我们有药房门口的监控录像。莫里斯,那位药剂师,在报警的同时把监控备份交给了我们。录像拍到了安德烈斯带人堵你的全过程,包括他的同伴先掏枪指着你的画面。这部分对你有利。但录像也拍到了你拔枪射击的瞬间。你从后腰拔枪到开枪,整个过程不到三秒。枪是从哪来的?”

    “枪现在在你们的证物室里,你们可以查序列号。”

    “我们已经查了。那把枪的注册所有人不是你。枪主的信息在系统里有记录,我们联系不上他。枪是从一个已经死亡的退伍军人名下几经转手流入黑市的。我们不打算在枪的来源上追太深,因为说实话,在这几个街区,这种枪太多了。但枪在你手里,没有证件。这就是你面临的核心问题。”

    “我在监控里看到了你的同伴。那个深棕色卷发的女孩,姓洛佩兹。她在被安德烈斯的人抓住头发之后,你拔了枪。你是为了她开的枪。”

    “她是为了保护同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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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穿深蓝色套裙的中年女人,五十多岁,栗色短发,戴一副金丝边眼镜,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她身后跟着一个穿制服的警官,表情里带着几分无奈。

    “加尔扎警探,我是艾米莉·郑,法律援助机构指派的青少年辩护律师。我的当事人还没有成年,按照程序,在她回答任何进一步的问题之前,我有权与她单独会谈。我现在要求暂停审讯。”

    加尔扎放下笔,站起来。合上记事本塞进西装内袋里,端起咖啡杯往门口走,路过律师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郑女士,你的当事人今天开了枪。她开枪之前,有人先掏了枪指着她,有监控为证。我的建议是,你跟她谈谈,让她把所有细节都告诉我。自卫的主张在这里是站得住脚的,无证持枪的问题也可以谈。但如果她什么都不说,我们就只能按程序走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

    郑律师在陈漠对面坐下来,公文包放在椅子旁边的地上。她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一下,重新戴上,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打开,里面是几张打印好的法律条文和一份空白的陈述记录表。

    “陈漠,我叫艾米莉·郑。从现在开始,你对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受律师当事人保密特权的保护。你不需要回答任何你不想回答的问题,但如果要我帮你,我需要知道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从头到尾都在外面,伊莎贝拉跟我说了一部分,颂蓬也跟我说了一部分,但我要听你说。”

    陈漠抬起头看着她。华裔姓氏。英语没有口音,眉眼间有几分华人特有的轮廓,颧骨偏高,眼窝略深。陈漠不知道她是不是移民第二代,也不知道她在法律援助机构干了多少年,但她注意到郑律师看她的眼神和法利小姐有几分相似,那种在底层街区里见过太多坏掉的孩子之后仍然没有放弃的职业耐心。

    她从颂蓬给枪的那天开始说起。铜钉谈判。后腰的枪。颂蓬说如果对方先掏了枪,你就动。说到了药房门口安德烈斯带了八个人堵她,瘦高个先掏了枪,安德烈斯让她跪下来磕头道歉让她自己敲碎手骨让她把伊莎贝拉交出去。

    所有关键节点都说得清清楚楚。

    郑律师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

    “所以你是在对方先掏枪、先威胁你的人身安全、先试图绑架你的同伴之后开的枪。你的同伴被抓住头发往后拽,这个动作在法律上构成人身攻击。安德烈斯提出的条件,让你自己敲碎手骨,把伊莎贝拉交给他们,构成严重的人身伤害威胁和性/侵威胁。你开枪的时候,对方至少有一把枪正指着你。这些事实对你非常有利。自卫的主张是站得住脚的。无证持枪的问题,因为你未满十八岁,法官的自由裁量空间会大很多。如果能把无证持枪和自卫捆绑在一起论证,证明你在当时的情况下除了使用那把枪之外没有其他合理的选择来保护自己和同伴,法庭有可能对你的无证持枪行为给予豁免。”

    她合上文件夹,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但现在有一个程序上的问题。你开枪打伤的人,安德烈斯·埃斯皮诺萨,正在医院接受手术。他一旦苏醒,他的律师会第一时间对他进行取证。他的口供会把你说成主动挑衅的一方,他的同伴也会统一口径。所以现在最重要的不是你的口供,你已经跟我说了,我会帮你整理成正式的陈述,最重要的是目击证人的证词。你的同伴,伊莎贝拉·洛佩兹,是全程在场的目击证人。她的口供必须第一时间固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