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那草民的问题就来了。”陈九的语气从容不迫。
“第一,如果真的是我蓄意已久、一心作乱,暗中布局蛊惑人心。”
“那我为什么还将这些罪证,完整留存,坐等着官差搜捕定罪?”
“天下所有犯上作乱之人,都懂得隐匿罪痕、销毁罪证、深藏行踪。”
“唯有最愚钝的痴人,才会把灭门罪证妥帖留存,自掘坟墓。”
“大人觉得,草民混迹讼场数年,断案辨伪无数,难道还会做出这些愚笨之举吗?”
这说的合情合理,公堂内外所有人,都心生动摇。
就连刚才还义愤填膺,叫嚷着要严惩陈九的百姓,此刻也面露迟疑,心里暗生疑惑。
对啊?为什么呢?
吴达昌面色霎时间转冷,心里又急又怒,当即便要出言驳斥。
可陈九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话音一转,继续发问:
“第二,诸位证人口口声,都说亲眼看见我游说散帖、蓄意挑事。”
“那各位不妨当众说清楚,你们到底是在哪一天哪一刻?我们都是在何地点相遇过的?”
“当时,我身着何衣物、又所说何话?我游说的士子姓甚名谁?散播的揭帖共计多少张?又全都散落在哪条街巷呢?”
五名假证人瞬间语塞。
他们的眼神慌乱,面色惨白,支支吾吾却吐不出半个字儿。
毕竟,他们都是临时被收买的。只简单的背了些笼统口供,根本就没有半点的真实细节可以回答啊!
这下,就是反应再慢的人,也看出来了其中的猫腻!
陈九接着抛出了下一个问题
“第三,我是一介布衣,孤苦伶仃、无官无势。”
“如果我煽动闹事,失败了,便是身死狱中、万劫不复。胜利了,可也还是一无封赏、二无收益啊。”
“那我又何苦拿性命去赌,去做那徒劳无功、吃力不讨好的事呢?”
她的话音落地,堂外的百姓纷纷点头附和,议论之声此起彼伏。
“这话实在有理,换做是谁都不会做这等傻事。”
“是啊,无利可图还要冒杀头重罪,全然不合常理人情。”
“没错,天下行事,必逐利弊。无利而冒死,这不合人情,也不合常理啊?”
陈九转眼望向了蒋意儒,和他隐秘的相视一笑:
“第四,所有的寒门士子,都是饱读圣贤哲理、爱惜名望前程的人。”
“如果科场公正、阅卷无私、金榜无弊,那就凭我一个小小的布衣几句闲言碎语。”
“又怎么能让成千上万位,历经科考层层筛选、心志坚定的学子,抛弃大好前程、赌上身家性命、齐聚街头鸣冤陈情呢?”
“草民扪心自问,或许我可以煽动一个人。但是,绝不可能煽动起上百人、上千人、上万人!”
“毕竟,即使再能言善辩、巧舌如簧之辈,也只能欺骗一时,却终究瞒不住天下万民心中的公道是非。”
“还有昨日,大理寺门外,数百位士子的家眷彻夜街头长跪。他们不求别的,只为了求一个公道!”
“草民想问,若次数真是我在幕后煽动闹事。”
“那为何昨夜至今,他们跪在衙门请愿,不是为了求惩戒我,而是只为了求彻查科举一案?!”
堂外百姓立刻与她共鸣,声浪层层叠起,浩荡震天。
陈九的眸光澄澈锐利,直咧咧刺向了吴达昌狰狞心虚的眼底:
“依草民之见,大人自始至终都审错了案子,找错了人!”
“这公堂之上,最该彻查深究的,从来都不是我陈九!
“而是那些见不得光的阅卷徇私、金榜猫腻,和权贵腌臜勾当!”
吴达昌的脸色难看至极,他举起手中惊堂木,几次想要狠狠拍下震慑全场。
却偏偏理屈词穷,根本就辩无可辩,憋得他胸口闷堵难忍。
“你……你这纯属强词夺理,肆意狡辩!”
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毫无底气的驳斥。
陈九看着他这幅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样子,暗叹一声,摇了摇头。
本来,她还不想把事情做的这么绝。
奈何吴达昌不见棺材不落泪,执意想把自己置于死地啊。
既然对方不肯善罢甘休,那她也根本不需要心慈手软了。
索性,她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吧。
她扭头看向两名面色惶恐、浑身颤抖的士子。语气放柔,带着几分安抚之意:
“二位兄台,不必惊慌。今日公堂之上,你们只管据实回话即可,无人能再为难你们一点。”
“我且问你们,此前在牢狱之中,是否有官府之人暗中许诺。”
“只要你们出面指认我,便能赦免你们的罪责,从轻处置?”
两名士子浑身一颤,眼神躲闪,不敢回答。
“狱中是否还有人,动用私刑恐吓、威逼你们,按照既定的说辞,出面作伪证?”
二人的额头,瞬间渗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他们牙关死死紧咬着,浑身止不住的瑟瑟发抖,满心都是恐惧和愧疚。
陈九眸光一凛,声音发冷:
“我的最后一句,是请二位扪心自问。”
“当日贡院陈情,到底是因我一己之言?还是因为你们十年寒窗、科考不公、含冤带怒?!”
陈九的问题,句句诛心!
两名士子长久积压的委屈、恐惧、愧疚彻底冲垮了伪装。
其中一名士子再也撑不住,他重重伏跪在地,双拳紧握,砸向地面。
当场崩溃的失声痛哭:
“是……其实是官府逼我们的!”
“是他们恐吓我们!我们不敢不招!!”
“我们不是被你煽动……我们是真的冤!真的不甘心啊!!”
有了第一个人率先吐露出实情,其余三名证人的心理防线也轰然崩塌。
他们全都痛哭求饶,把所有的真相公之于众:
“冤枉啊!大老爷!我等都是被官府里的人,威逼利诱的!”
“是啊!证词全都是别人捏造好,让我们死记硬背的!信件揭帖也都是假的!求大人饶命!”
可怜卢长菏和吴达昌一夜布局,结果,短短一杯茶的时间,就被陈九问的证人全部当庭翻供!
吴达昌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身形不受控制地微微一晃。
虽然没有晕过去,但他内心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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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还不如现在立刻晕过去啊!
他心中又气又恼,心里破口怒骂卢长菏,浪得什么“小诸葛”的虚名。结果,谋划的计策,根本就不堪一击!
他心里更是暗骂这群读书人,真是骨头都太软了!
只要稍加施压,就这么当众全盘坦白,硬生生毁了他的整盘布局啊!
而这出当堂翻供的好戏,顿时也让满堂内外,全体炸裂!
大理寺内外的议论,沸反盈天,根本就停不下来。
甚至连衙役和护卫们也都绷不住了,他们纷纷面面相窥,脸上的表情狐疑不定。
百姓人群里,也有哗然谩骂的、添油加醋宣扬陈九事迹的、跳出来说其实早看出问题的,各色人马,层出不穷。
一时间,众说纷纭、精彩至极。
陈九冷眼瞧着吴达昌面色惨白、气急败坏的模样。
还不忘记轻声开口,一字一句专门挑着他的痛处猛戳!
“大人,所有人可是都听的一清二楚了哦。”
“这些士子,可是从未被我煽动呢!”
“他们是被严刑逼供,无奈之下才做的伪证。这个事情,您不该给大家一个说法吗?”
“而且,我的煽动舆论、挑动闹事之罪啊。看来也是纯属强行扣帽,无中生有、栽赃构陷呢!”
吴达昌身为堂堂的礼部右侍郎,朝廷正三品大员。居然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介布衣当众驳斥得哑口无言!
他一张脸青一阵白一阵,难堪至极,满腔的怒火无处宣泄。
好悬差点没把手里的惊堂木都给捏成齑粉!
一旁的蒋意儒看得心里笑开了花。
他悄悄对着陈九这位故人之女,递去了一抹赞许的目光。
随即,他猛地一拍惊堂木,凛然之声响彻衙堂:
“天子脚下,竟然敢有人公然威逼、私刑逼迫学子捏造伪证。还敢肆意打压寒门世子,纵容科场徇私舞弊,刻意遮掩罪案!”
“此等歪风乱象,绝不能姑息纵容!本官务必会如实禀报圣上,彻查到底,还天下士林一个朗朗公道!”
常福海眸色深沉,也立刻传下了监审口谕:
“暂停本届科考所有考生的名次生效。”
“即刻组建核查专班,彻查阅卷、誊录、封卷、审核等全部流程。所有涉事的官吏,暂行停职,居家待勘。”
话音落下,他的目光落到堂心身姿挺拔的陈九身上,一锤定音:
“陈九心怀坦荡,以理辨伪,以心明冤,一身清白无愧于世。”
“本官特此宣布,立即将她的所有诬陷罪名尽数撤销,即刻,无罪开释!”
衙门外,千万百姓的欢呼齐发,声震长街,久久不息!
终于,尘埃落定了!
陈九煽动滋事、蛊惑士林的诬陷罪名,被她以一己之力,彻底洗清。
当庭,无罪释放。
当沉重的铁链卸下的那一刻,阳光尽数落在她单薄却坚韧的肩上。
陈九未曾再多看失魂落魄的吴达昌一眼,朝蒋意儒和常福海拱了拱手后。
她便转过了身,缓步踏出了大理寺的大门。
门外,人声鼎沸,万民簇拥相随,此起彼伏的道谢声、赞美声不绝于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