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自己的小心思被戳破,陈九索性也摊牌了。
她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劳烦替我谢过你家主上。他的好意,陈九心领了。”
“只是,我陈九现在虽然身陷囹圄,但也还分得清自己是谁,也分得清什么才是自己的底线。”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与那等因私废公、构陷忠良之辈为伍。”
“还有那些仗着些许权势,便想趁火打劫、收人为犬马的人,最好也早点瞧清楚了。我们,并非一类人!”
“什么幕僚?什么飞黄腾达?这些,我陈九压根全都看不上,幕僚这个活儿,我也做不来!”
“既然你说,你家主上有着通天的本事,那还是先管好自己的腌臜事儿再说吧。省的他出个门,还得遮遮藏藏的。”
陈九本来就对那个面具男,一直心存戒备。
此刻,他的一番试探,反倒坐实了。原来,他与丞相竟然同是坑壑一气、狼狈为奸之辈。
陈九因清溪县粮铺亏空,而对面具男心生的一丝好奇。
此刻,也尽数化成了厌恶。
攀峰一怔,立刻意识到陈九误会了自家主上。
他急欲开口解释,可是话到嘴边,又想起了眼下的处境……主上的身份,绝不能在此时此地暴露!
一时间,千言万语都堵在攀峰的喉头,竟令他无法开口。
看着陈九眼底的反感,攀峰明白,招揽的事儿这下是彻底没了希望。
即使他再留下来继续游说,可是除了容易暴露他的行踪外,也没什么用。
毕竟,这位陈先生因着主上关注的缘故,在他们四大暗卫的耳朵里也是“早有名气”。据他所知,她可不是个会轻易改变主意的人。
攀峰深深看了陈九一眼,压下满心的无奈,朝她拱了拱手后,随即便转身压低帽檐,快步先离开了。
望着那道高挑的背影敏捷的消失在大牢里,陈九唇角的笑意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只有冷冽。
“相党”居然能在监狱里,如此置若无人、肆无忌惮的拉拢?!
这反倒更让陈九坚定了想法,明日的会审,她一定要狠狠的撕破幕后之人的诡计!
夜深人静,外头打更的铜锣声穿,透了厚重的狱墙,在大牢里悠悠回荡。
陈九本以为自己在狱中的第一夜,应该会失眠。
没想到,她竟睡得很快,也睡得很好。
世界渐渐安静下来,四周那些若有若无的鞭打和哭嚎,都渐渐消远去。
不知过了多久,寂静许久的狱道深处,突然喧闹起来。
起初先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接着是狱卒粗暴的呵斥声、压抑的痛哼与喘息。
最后,是哗啦哗啦拖拽着铁链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
靠着石壁睡着的陈九,朦胧的睁开了双眼。
反应过来后,她撑地站了起来,轻声快步走到了牢门口张望。
昏暗的狱道里,只见两名狱卒提着灯笼走在前方。
他们身后,数名狱卒连拖带拽着五六个衣衫破碎、浑身血污的身影骂骂咧咧走来。
“格老子的!这几个书生骨头真硬!尤其是这个姜劲庸,打到现在,居然还不肯认罪!”
“哼,那是因为咱们还留了力气。等明日会审一过,咱们再对他们大刑伺候。我就不信,到时他还能抗住不松口?”
他们一边闲聊般说着,一边将几个囚犯,扔入了陈九隔壁的数间囚室。
牢门上的铁锁“哐当”几声落响,狱卒的谩骂声渐渐远去。
隔壁的囚牢里,只剩下士子们压抑的痛呼,与粗重的喘息。
想到今日发生的事,陈九朝着隔壁,轻声开口:
“隔壁可是今日贡院门前,为科举冤案陈情的士子?”
隔壁瞬间安静下来。
片刻之后,一道虚弱却沉稳的声音,带着警惕传来:“正是,请问阁下是?”
“我与诸位一样,皆是诏狱囚徒。”陈九的声音亲和,“方才听闻狱卒所言,兄台可是姜劲庸姜兄?”
“正是在下。”姜劲庸忍着浑身剧痛,捂着肚子,满头血和汗的挪到牢门边,“阁下为何问起我等?”
“我听狱卒说,官府让你们认罪?”陈九开门见山,“他们强逼你们认什么罪?”
提及此事,姜劲庸的语气瞬间涌上了怨怒:“他们是逼我们承认,我们今日聚众闹事,是受了一个名叫陈九的讼师挑唆、蛊惑!”
“可是我们,与那位陈先生根本就素不相识啊!他们真当我们读书都读傻了吗?这分明就是官府想找替罪羊,掩盖科场舞弊的真相!”
“只是可怜那位陈九先生了,无端被牵扯进来。按照今日这狗官不分青红皂白的做派,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听着姜劲庸明明自己都快小命不保了,却还有心担忧自己的话。陈九无奈的轻笑:“姜兄所言极是,那位陈九,现在也已经被关在这狱中了。”
姜劲庸一愣,好奇的追问:“阁下又怎会知晓?莫非您与陈九先生相识?”
陈九的语气平静:“不才,你说的正是在下。”
一语落地,隔壁瞬间死寂。
大牢里,姜劲庸浑身一震。他顾不上鞭伤棍痛,踉跄着扑到牢门边,死死的抓紧铁栏,震惊又难以置信:
“你……你就是陈九先生?!”
“正是在下。”
“陈兄,幸会!”姜劲庸又惊又喜,更多的却是满心困惑,“我们与你素未谋面,为、为何官府非要栽赃于你?”
陈九扯唇一笑,压低声音,三言两语便将卢府报复她在清溪粮铺亏空案中所为。又恰好需要找人顶罪,掩盖舞弊的算计,讲了个明明白白。
姜劲庸听完,气得浑身发抖。他伤痕累累的右手,狠狠拍向牢门旁的石墙:
“满朝朱紫多奸声,正道沧桑久不明。清白何故遭枷锁,只许贪狂肆意行!”
“好!好诗啊!”
此诗一出,旁边大牢里,同样扒着牢门倾听的士子们,立即就忍不住了。
“对啊!姜兄,你这首写的真好啊!真是当浮一大白!哈哈!”
“姜兄大才,经此一事,诗力更见长了!不愧为吾辈楷模!”
“不敢当,不敢当,各位兄台谬赞了。”姜劲庸腼腆的将带着铁链的双手,努力伸出了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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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着四周拱了拱手。
行礼拜谢后,他又满心担忧:
“陈兄,看来你明日会审,怕是凶多吉少啊!”
“此次,官府共抓了数百名士子。其中虽有傲骨之人,却也难保没有贪生怕死之辈。想来,必定有那为了活命,选择与官府沆瀣一气,做假证栽赃你的人啊!”
陈九眼睫低垂,今晚能在大牢遇到这些士子,初发现时,她的确心生诧异。
可是后来一想,他们都因着科举一事,相差无几的被抓。能关到一起,倒也不足为奇。
不过,姜劲庸方才所言,的确是她先前未曾细想到的变数。
“是啊,这么看来,的确已经是一场死局了。”陈九低低的说着。
但是,她的脸上却并无什么惧色。反而,唇角扬起一抹笑:
“不过,我陈九,偏偏就办死案!”
“啊?陈先生,你……”姜劲庸一愣,话还没说完,就被隔壁打断了。
一间牢房里,一名一直埋头沉默的年轻士子,终于忍不住心头压抑,啜泣出声:
“凶多吉少……我们,是不是也都快活不成了……”
“朝闻道,夕死可矣。为了理想死,我不怕!可,可是我娘还在等着我啊。”
“方才,我迷迷糊糊的听见狱卒说,外头有好多士子的家人,都正跪在大理寺的门前,求官府给我们一条生路,即使有衙役多次驱赶,也都不肯离开。”
“可怜我娘劳碌成疾、眼盲耳鸣。她又该是如何一路慌慌忙忙奔波而来,听闻噩耗后,又苦苦跪了大半天啊……”
呜呜的哭声连绵不断落下,囚牢再次陷入了死寂。
无尽的悲哀与绝望,在这阴冷的牢狱里,扩散开来。
姜劲庸也忍不住面露悲伤,双手紧紧握着牢门。眼前,仿佛又浮现出了,父母关爱、支持着他的沧桑面容。
旁边一个士子强忍着眼底的泪光,故作强硬地大大嗤笑一声。
他本想给所有人壮胆,然而声音里,却情不自禁带着止不住的哽咽:
“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哭?!都到了这般境地,你还想什么家里人?人固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
“若咱们的死,能点亮所有寒门士子前进的路,给这不公的科举带来改变。那便是让我死一千次、一万次也值得!”
“兄弟们,你们也都该高兴啊!咱们这可是在做一件,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大好事!”
“再说了,这是哪儿?这可是大理寺重牢,牢房里的重中之重。”
“现在,别说是你娘了,就算是你太爷从地下爬出来,他也不可能见着我们了!所以,与其不切实际的想着见家人,还不如打定主意,与那些狗官们拼到底!”
他脸上虽然愤慨的说着,然而肩膀却躲在黑暗里,也止不住的颤抖。
显然,其实他的内心里,也充满了恐惧,无奈与不舍。
此话一出,大牢里的气氛愈发凝重了。
在一片悲伤的沉默里。
“咦?”陈九却微皱眉头,严肃问道:“能确定被抓士子们的家眷,现在是都还跪在大理寺的门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