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复仇一事,陈九常年观察、分析朝堂格局,深知朝中一直并非铁板一块。
清流素来与相党针锋相对,而帝王近臣只忠心君上,不党不私。
所以,科考调查组的三方势力,正好可以互相牵制、借力打力,为己所用。
“吴达昌是相党心腹,一心只想草草结案,最好把骚乱、舞弊、栽赃能全都扣在我和士子头上。”
“可如今,还有蒋意儒御史随行监察,大内总管常福海代君督案。”
“这二人,一个心怀清流风骨,一个只奉圣意,都不受相党摆布。”
“所以,大人要暗中将今日吴达昌武力镇压、无故抓捕士子们的言行记录。”
“全都悄悄递到蒋意儒与常福海的手里,借力打力,牵制吴达昌。绝不能让他一手遮天、篡改案情。”
随即,她划出第三道:
“第三,寻访趁乱脱身的士子领袖。”
“目前逃脱的士子里,肯定有人还手握考场舞弊的细节证据。”
“这类人多是士林当中的领头人物,掌握旁人不知的隐秘细节。”
“可现在,他们无官无职、不懂朝堂深浅。万一盲目奔走申诉,极易自投罗网,被相党暗中抓捕灭口。”
“您和谭师爷要暗中寻访,找到之后,不必暴露你我结盟之事。只以有心为民伸冤的清官身份,暗中接应。”
“务必让他们藏匿好手中的证据,串联各地落榜士子的证词。静待时机,日后当庭呈证。”
王鸿志听得豁然开朗,全身心彻底折服于陈九的城府、智谋。
他为官半生,见过无数权谋算计。
却还从未见过未登宝殿,却已把这朝堂格局、人心利弊、各方软肋,看得如此通透的人。
更何况,陈九布局周密、环环相扣,一听便知可行性极强。
他拱了拱手,语气里满是敬重:“先生谋略,王某自愧不如!”
“那依先生之计,我会立即派人暗中行事。护住姜劲庸、递送证据、寻访士子领袖。与先生内外呼应,静待翻盘时机!”
谭庆站在一旁,也暗暗心惊。
他终于明白了,自家府公为何甘愿冒着灭门风险,也一定要来狱中与陈九结盟!
眼前少年的心智城府,绝非寻常市井讼师所能比!
不,应该说是绝非常人能比。
陈九之才,已经远超他见过的所有人,包括他自己。
想到几个月之前,他们在极风楼里,他还自持身份,想言语打压、挤兑陈九。
现在,谭庆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这样的人才,那是他能压得住的吗?!
好在,他并没有尴尬很久。
因为王鸿志微皱眉头,又满心担忧的问道:
“那先生……又该如何自处呢?”
“吴达昌心性狠戾,绝非良善之徒。若是他恼羞成怒,对您私动刑具、意图屈打成招,您又该如何化解?”
“更何况,您如今还背负着煽动舆论、挑动士子闹事的罪名。”
“这桩官司,您又有何计脱身?”
陈九闻言一笑:“大人不必忧心我。”
“我如今身陷诏狱,看似凶险,实则却确是最安全之地。”
“士子哗然、朝野震动、圣上心疑。这三件大事压在了一起,所有人都在盯着这桩案子。”
“那吴达昌就算再狠,也不敢明目张胆对我用酷刑、害我性命。”
“反之,万一我死了,不但士子动乱的所有脏水再也无处可泼。”
“而且,圣上第一个就会怀疑吴达昌。怀疑是他们相党要杀人灭口、掩盖罪证。”
“他只是区区一个礼部右侍郎,还担不起这个滔天大祸!”
“至于所谓的煽动舆论、挑动士子闹事之罪。我早就想到了对策解决,问题不大,大人不必挂心。”
王鸿志的心这下彻底落了地,别看陈九年纪不大,可是办事可是真靠谱啊!
他觉得自己能想到找陈九做同盟,真是他做过最为英明神武的决定了!
陈九见时间差不多了,不忘轻声叮嘱:
“大人行事务必谨慎,相党的眼线遍布朝野,一举一动都请多加注意。”
“今日探视便到此为止吧。不是我不想见您和谭师爷,只是此地不可久留。”
“如果我们被人抓住把柄,反而坏了全盘大计。”
“往后,您若有要事,也不必亲身前来。托一可靠之人,暗递书信即可,我自会接应。”
“好。”王鸿志郑重颔首:“我晓得轻重。”
他再看陈九一眼,见她身处阴冷囚牢,却依旧沉稳冷静,淡定如初。
心中越发欣喜,他此番能和陈九联手,或许……真能撕开这科场黑幕,还天下士子一个公道也说不定。
他收敛心神,当下不再多言,与谭庆重新拢上黑袍兜帽后,便与陈九道别离开。
两人沿着原路,小心翼翼的退出囚牢,避开狱卒耳目,悄无声息离开了诏狱。
牢门重新关闭,周遭只剩下彻骨的阴冷与寂静。
陈九缓步坐回枯草铺就的石墩上,闭目凝神,又把刚才和王鸿志定下的三条计策,在脑海里细细复盘了一遍。
从朝局制衡、人证保全、暗寻线索,每一环她都反复推敲,确认没有大的疏漏了,才缓缓睁开眼,舒了一口气。
没多久,狱卒拿着粗瓷餐盘走来,餐盘上只有一个小碗,一个小碟。
碗里,是糙粝难咽的粟米饭。小碟里,是几根发咸的腌菜。
这,便是诏狱里的囚饭。
陈九连乞丐都当过,这点饭对她来说,已经比想像中好太多了。
她从容的拿起碗筷,慢条斯理地开始用餐。
当身处绝境时,只有稳住心神、保全自身,这才是能完成一切布局的关键。
用罢饭,她将碗筷放回了牢门口,倚着冰冷的石壁静坐,闭目沉思。
复仇之路步步艰险,这场科场冤案,本就是相党专门为她设下的的死局。
敌人在先她在后,敌人在暗她在明。她已是是了许多先机,若是再一步错,必将会步步错。
所以,只有唯有步步为营,才能绝处逢生。
夜色渐沉,牢内的烛火摇闪不定,将墙面上倒映着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两道极轻的脚步声,从狱道里缓缓传来。
来人皆着大理寺狱卒服饰,面目隐在昏暗光影里,辨不清样貌。但他们周身沉稳,全然没有寻常狱卒的散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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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走到牢门口时,领头的一个人停下了脚步,拿着提审牌沉声通传:“陈九!明日奉旨三方会审,天明之后,即刻前往正堂候审!”
陈九恍然,这是明天要会堂,提前去候场上堂的意思了。
可奇怪的是,这名狱卒说完,却不着痕迹地瞥了身侧‘同伴’一眼,随即独自转身,快步离开。
而另一名“狱卒”,始终低垂着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陈九眸光微冷,心中提防。
她也确实没有想到,她这小小的劳房,居然人气如此之热。居然接二连三的有人自‘远方’而来,与她相聚。
只是,就是不知……这人到底是敌是友了。
等到狱道里彻底安静,那人才缓缓抬起了眸,当他的俊容一露,陈九顿时有种似曾相识之感。
他上前半步,压低声音:“打扰了,陈先生。在下并非狱卒。”
“哦?”陈九轻挑眉头,“那阁下是何人?又为何假扮狱卒,潜入诏狱之中?”
“在下乃是攀峰。之前我与先生,曾在清溪县有过一面之缘。不知先生可还有印象?”
他这一提醒,陈九立刻忆起了他是谁。
当初在清溪县开庭的前两夜时,神秘的面具男在粮铺后厢房,指使了一个护卫,把成财的假账本递给了她。
而那个护卫,就是眼前这个人。
“攀峰?”陈九饶有兴致的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正是在下。我是奉主上之命前来,”攀峰的声音压得极低,“我家主上,一直赏识先生的聪明才智。不忍明珠蒙尘,愿出手相救。”
“只要先生肯归顺我主,做府中幕僚。先生此刻便可立即出狱,脱离这牢狱之灾。而且,我家主上还可保先生日后的前程,飞黄腾达!”
可是陈九听了,不但不高兴,反而顿生疑云。
她现在可是身陷科场大案,正是正常人都避之不及的时候。
可是此刻,居然还有人愿意主动伸出橄榄枝,意图拉拢她?
她想起之前在清溪县见到的,那个神秘莫测、不怒自威的神秘人,好奇心又起。
陈九眼珠一转,脸上故作迟疑,慢悠悠的开始套路攀峰:
“你家主上,究竟是何方高明啊?他身居何职,出自哪个世家?平白无故来救我,那也总得让我知道,想让我投靠的是何人吧?”
攀峰闻言,顿了顿,只含糊其辞的解释:“先生无需多问,此时还不便向您解释。”
“您只需要知晓,我家主上权势滔天,足以保护先生周全,更能帮助先生扫清前路障碍。等时机一到,先生自然就知晓一切。”
当她三岁小孩儿吗?皇上白天说要亲口抓她,晚上便有人说权势滔天可以放她离开?
这人能比皇上还厉害不成?难不成是皇帝老子吗?
陈九心底冷笑,面上却依然带着几分犹豫,不死心的试探:
“权倾朝野?如今朝堂之上,能只手遮天、随意插手诏狱的人,屈指可数。莫非……是相党中人?”
此话一出,攀峰顿时警醒,他当即微微皱起了眉头,不答反问:
“先生不必旁敲侧击,套问我家主上底细!在下只问先生一句,归顺我主,您到底是愿,还是不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