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光奎心头一暖。这位同窗实乃高风亮节的谦谦君子,话虽然不多,从行动上却没少帮助他们。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沈光奎的生活也变得出奇的规律。
他白日苦读,傍晚出门,先是沿着河畔走上一段,然后就在胭脂巷口的画舫边停下脚步。
他也不登船打扰,就只是远远的站着。眼睛专注的看着画舫,听一曲楼婉仙的歌声。
有时候,她唱的是缠绵的小调《月儿高》,“月儿高,照我心,一片冰弦诉与谁听……”
有时候,她会唱清越的古曲,比如《鹧鸪天》:“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更多时候,她只是即兴拨弄几段琵琶,信口哼上几句没有词的调子。
但是无论她唱什么,沈光奎都会安安静静地听完。
然后便转身离去,即不纠缠,也不逾矩。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不是很傻,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注意到岸边的那个身影。
他只是觉得,只要听一曲她的歌声,他一整天的疲惫和烦闷就都散了。
回去之后,他还能再读四五个时辰的书,直到烛火燃尽,鸡鸣声起。
而画舫之上,珠帘之后,楼婉仙其实也一直在默默的注视着他。
早在他们邂逅的第二日傍晚。
她正在调弦,余光里便瞥见了岸边那一道默默矗立的身影。
她认出了,他是昨晚那个说“我要护你一世周全”的少年人。
素色儒衫、高大清朗,规规矩矩地站着。明明是个开朗活泼的性子,却能在她的歌曲里,一站便是很久。
当时,她的手指一顿,长睫颤动,垂下眼帘,继续调弦,佯装作没有看见。
可是,歌声终究出卖了她的内心。
那天,她情不自禁唱的格外动情,声线里的清冷也少了几分,多了几缕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一曲唱罢,她悄悄抬眸望去。
可是那身影已经转身走了,他脚步轻快,脊背挺直,走得那般潇洒,头也不回。
楼婉仙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拨了一下琵琶弦,发出一声清响。
“真是的,这傻子。”她轻声咕哝了一句。
声音很轻,轻到就连她身旁伺候的小丫鬟都没有听清。
此后数日,日日如此。
沈光奎傍晚准时来,一曲听罢准时走,他从不登船,也从不搭话。
有一日下雨,楼婉仙还以为他不会来了,正怔怔的望着雨幕出神时。
她的余光却突然瞥见了岸边,那个熟悉的身影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了风雨中。他的衣摆湿了大半,却依然安安静静地认真倾听着什么。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不进来避雨,只是抱起了琵琶开始弹唱:“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从《鹧鸪天》到《卜算子》,从《诗经》到《凤求凰》…
那日她唱了一首又一首,比往常多唱了好几曲,直到那身影在雨中转身离去,她才收了声。
多日来,她的贴身丫鬟小福也发现了此事,忍不住嘀咕道:
“姑娘,那位沈公子怎么天天来岸边听曲,却从不登船?要是旁的公子哥儿,肯定来了就往船上凑。他倒好,每天站在岸边就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楼婉仙没有回答,只是望着雨幕中那个远去的背影,唇角浅浅的弯了一下。
又过了几日,这日傍晚,沈光奎照例站在岸边听完了曲。
他转身准备离开,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道清柔的声音:
“沈公子。”
沈光奎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心跳骤然加速,像擂鼓一样咚咚咚地撞着胸腔。
他缓缓转过身,看见楼婉仙掀开了珠帘,正站在画舫的舷边。
她素白的衣裙被晚风吹得轻轻飘动,拂过他怦然跳跃的心。
“婉娘唤我?”他的声音有点发紧。
楼婉仙看着他,目光婉柔如秋水:
“这些时日,公子天天来听曲,却从不登船。今日天色尚早,公子若不嫌弃,不妨也上船坐坐?”
沈光奎愣了一瞬,随即耳尖通红。他手足无措地拱了拱手,结结巴巴道:“那、那、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登船的时候,他紧张的同手同脚,差点被舷板绊了一跤,惹得小福止不住的捂嘴偷笑。
楼婉仙也微微弯了弯唇,却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身回了舱内,给他斟满一杯茉莉花茶。
茶汤清浅,茶叶在杯中缓缓舒展,浮浮沉沉,茉莉花香萦绕在四周。
沈光奎坐下后,过了好一会儿才稳住心跳。
他小心翼翼捧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得他五脏六腑都舒展开了。
“公子近日功课如何?”楼婉仙轻轻开口,语气自然得就像是在问候一个已经相识多年的故人。
沈光奎老实答道:“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思路也顺畅了不少。说来,我还要多谢婉娘。”
楼婉仙微怔:“谢我作甚?”
“多谢你的歌声。”沈光奎抬眼看她,目光坦荡而真诚,“每次听婉娘唱完,我心里的那些烦躁和郁气就都散了。回去之后,再看书做文章都格外顺利。所以,婉娘的歌声,于我有大恩。”
楼婉仙被逗笑了,她垂下眼,指尖摩挲着杯沿,半晌才轻声道:“公子言重了。不过是听曲,算不得什么恩。”
“算得。”沈光奎目光直直望着她,说得认真诚恳,“在我最烦闷的时候,婉娘的声音就像一汪清泉,浇灭了我心里的那把火。这怎么能不算恩?”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了些:“何况,我还从未听过那样好听的歌。”
楼婉仙眼睫颤了颤,没有接话。
春桃在一旁憋着笑,识趣地退了出去,把舱内的空间留给了他们两人。
又沉默了片刻,楼婉仙终于抬起了眼,看向沈光奎。
她的目光很轻,像羽毛拂过水面,却看得沈光奎心跳忍不住再次失控。
“公子那日说的话,”她声音极轻,轻得就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可还作数?”
沈光奎一愣,随即眉眼间绽开一片明亮的光。他几乎是立刻坐直了身体,语气郑重:
“作数,当然作数!”
“我对你说的,每字每句,都作数。”
他甚至伸出三根手指,作势要发誓:“我沈光奎今日对天发誓,若是……”
“不必。”楼婉仙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当她温凉的指尖触上皮肤的那一瞬,两个人同时僵住了。
沈光奎低头看着那只按在自己腕上的手,纤细白皙,指尖微凉,就像一块上好的羊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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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
他年轻无畏的心忽然软得一塌糊涂,眼眶甚至有些发酸。
楼婉仙也意识到失态,迅速收回了手,别过脸去,耳尖染上了淡淡的绯红。
船舱里安静极了。
河水轻轻拍打船壁发出了哗哗声,远处隐隐传来了丝竹管弦之乐。
过了好一会儿,楼婉仙才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柔,却多了一丝不曾有过的小心翼翼:
“沈公子,我虽是风尘之人,却也读过圣贤书,知道什么是礼义廉耻。”
“我从不轻易信人,也从不轻易许诺。”
她转过头,那双清亮如星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可我愿意信你这一次。”
“只这一次。”
沈光奎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胀得几乎马上要裂开!
他张了张嘴,立刻想对她说出很多话。
他想说谢谢你的信任,想说我一定不会辜负你,想说我会用一辈子来证明。
可是,他的喉咙就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泛红,声音沙哑:“好!”
只一个字,却重逾千钧,代表他的所有心声。
那一晚,沈光奎在画舫上又坐了很久。
他们没有再说什么山盟海誓的话,只是像第一次见面那样,聊诗词,聊文章,聊各自见过的山川风物。
楼婉仙偶尔拨弄一下琵琶,哼几句小调,沈光奎就安静地听着,嘴角带着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幸福笑意。
分别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
星河漫天,银汉迢迢,河水映着满天星斗,晃动着一条流淌的银河。
沈光奎站在岸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画舫。
珠帘之后,那一盏烛火还亮着。
透过朦胧的帘幕,他隐约看见那个素白的身影还坐在窗边,似乎也在望着他。
他忽然笑了,像个得了糖吃的孩子,笑得眉眼弯弯,心满意足。
然后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夜色里。
这一夜,他又失眠了。
但是这一次,他不再烦躁,不再翻来覆去。
沈光奎安静地躺在床上,痴痴望着窗外那一轮皎洁的月亮,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只温凉的、轻轻按住他手腕的手。
还有她那句:“我愿意信你这一次。只这一次。”
一想到她,他的心里就忍不住的又酸又甜。
他在心里默默的发誓:婉娘,你绝不会后悔的!
光阴流水,二月转瞬即逝,三月如期而至。
万众瞩目的科考,终于到了。
考试前夜,京城里的考生们众生百态。
有的举子挑灯夜战,翻来覆去地默背经文,苦学到最后一刻;有的早早熄了灯,却翻来覆去地怎么也睡不着;还有的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嘴里念念有词,像着了魔似的。
沈光奎反而睡得比前些天都要早。
科考要一连几日,于是他先烧水洗了个澡,换上浆洗干净的儒衫,把考篮里的笔墨、干粮、蜡烛一一检查妥当。
然后才神清气爽的躺在床上,闭上眼。黑暗里,他好像又看见了他的小月亮。
婉娘,等我。
他默念了一句,然后合上眼,竟然在这么紧张的氛围里安安稳稳地睡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