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人,那草民的问题来了! > 44. 代笔舆论案
    第二日天还没亮,京城便醒了。

    会试的考场设在贡院,现在周围数里早已被围得严严实实。

    天蒙蒙亮时,贡院外的长街已经热闹的挤满了人。

    放眼望去,全都是密密麻麻从全国各地赶来的考生。

    送考的家仆、书童们举着火把,书生们则彼此含笑拱手,互相祝福:“今科高中!”

    沈光奎与姜劲庸、牟道义并肩走进人群,再次引来一片恭祝声。

    长街上人潮熙攘,摩肩接踵,噼啪燃烧的火把如同游龙飞舞。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希望。

    人群里不时响起嬉笑怒骂,偶尔也有人发出一声惊呼,原来是忘拿了准考证,正飞奔回去取。

    维持秩序的兵丁,以及零星几个偷偷跑来送考的女子,则藏在街角的阴影里,踮着脚尖含泪张望。

    到了四更天时,几名监考官身着官服,提着长灯笼依次走出。每一盏灯笼上,还都写着不同的地名。

    一个差役跨步而出,长喝一句:“跃龙门啰~~!”

    其余差役们则开始组织众考生排队。士子们纷纷与送考的人作别,有的人面色凝重,有的人故作轻松,有的人嘴唇发白,还有的人手心冒汗。

    沈光奎三人互相拥抱、勉励了一番,又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后,才各自握紧考篮,朝贡院的方向走去。

    姜劲庸和几个同乡,站在一盏写着“河北廊坊”的长灯笼前。

    而南方来的举子人数众多,如牟道义等人,便站在以县名为灯面的灯笼前。

    毕竟南方每个县的人数都不少。

    排队、验身、搜检,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当检查完毕,差役会吩咐:“往前走,去排队领卷。领完卷子等着,排成一队后会有副考官领你们去号舍。”

    沈光奎点了点头,排在长长的队伍里,前后都是和他一样穿着各色儒衫的举子。

    他站在其中,却奇异地没有多少紧张。

    他回头望了一眼,贡院的高墙之外,朝阳初升,阳光把半边天都染成淡淡的金色。

    他看不见胭脂巷,也看不见那条河,更看不见那艘小小的画舫。

    但他知道,在城中的某个方向,有一个人在等着他。

    “下一个!”

    沈光奎收回了目光,深吸一口气,大步迈过了贡院的门槛。

    春闱,开始了!

    随着他跨过贡院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的朱红门槛,身后长街的喧嚣也像是被一刀隔绝。

    扑面而来的,是砖石潮气、旧纸霉味,还混着远处茅厕的秽气。

    沈光奎不是第一次在贡院考试了,他知道,这是贡院独有的味道。

    此乃天子抡才之地,可也是读书人们九死一生的炼狱。

    顺天府贡院的规制极为严苛,号舍一万有余,按照千字文排序: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一排排的青砖隔间密如蜂巢,每间宽三尺、深四尺、前檐高六尺、后墙高八尺。

    按现代换算,也就差不多1.3平方米。可能比读者宝宝家里的卫生间还要小些。

    号舍三面高墙,南面敞露无门,站在里面,头顶碰檐,转身需侧肩,活脱脱就是一个“棺材”。

    “领卷!”

    差役的喝喊声穿透晨雾。

    沈光奎接过墨卷,卷首已被弥封严密,姓名和籍贯全被糊住,唯有卷尾暗记,以供张榜时内帘官核对。

    “日字巷,二十八号!”

    差役高声唱号,沈光奎拎着考篮,弯腰钻进自己的号舍。

    号舍里,一股浊气扑面而来。

    沈光奎猫着腰,先把墙角缠绕的蛛网、砖缝里藏的灰,悉数打理干净。

    然后从考篮里拿出油布,把号舍全给钉上。不然遇上个刮风下雨,直接把考卷玷污吹走,那可就真是连死的心都有了,

    接着,他把墙缝里的两块薄木板搁在砖托上。

    这样,上板就为桌,下板就为凳。到夜里拼在一起,便是一张不足五尺的窄床了。

    每次挪动这些木板,沈光奎都会在心里感叹,这设计号舍的人还真特爹的是个天才啊。

    他不知道,后世有个词叫时间管理大师,不然,高低也会赞叹一下设计号舍的空间管理大师。

    巷尾几步外就是粪坑,秽气随着晨风阵阵飘来,正是考生们最担心的“屎号”。

    沈光奎眉头微蹙,啧了一声。然后便抓紧时间,继续快速擦拭号板与砖石。

    擦拭好之后,他坐在“凳子上”,抬头望向明远楼。

    三层小楼高耸于贡院正中,檐角飞翘。

    能隐约看到监临、副考官、巡察御史正立于这座明远楼上,俯瞰着整片号舍。

    高墙之上遍插着荆棘,棘院之名,名副其实。

    不多时,铜锣三响,震彻贡院。

    “第一场,经义开考……!”

    整片号舍淅淅索索的声音瞬间消失,唯有毛笔不时涮水的哗哗笔,在狭长巷弄里此起彼伏。

    沈光奎平铺墨卷,研浓松烟墨,目光落题:

    从诸子百家、论语子集,吏治积弊、民生疾苦,到漕运盐政、边防得失,皆是五经著句,策论更是考的时政痛点,紧扣了朝堂内忧外患之实。

    他自幼饱读经史,又曾随父遍历北方,对民间疾苦、官场积弊早有体察。

    当即文思泉涌、一气呵成,嶙峋锋锐的字迹潇洒。内容直指时弊,句句切中要害。

    同巷的姜劲庸,此刻也文不加点,在演草纸上落笔行云流水。

    他的文章引经据典、逻辑缜密、字字扎实,句句考究。偶有停歇,也只是闭目凝神,等再提笔时,文思更甚。

    当然,也并非人人皆能如此镇定。

    一万多个号舍之中,百态毕现。

    有考生才思滞涩,抓耳挠腮,对着考题半日落不下一字,身上的冷汗浸透儒衫。

    有体弱书生不耐秽气,头晕目眩,伏在号板上干呕,却不敢发出声音,唯恐被巡查官呵斥。

    更有寒门子弟,衣衫单薄,晨寒入骨,冻得指尖发紫,却仍咬牙握笔,抓紧时间,不敢懈怠。

    最令人惊心的,还数舞弊与惩戒。

    每隔数刻,便有巡察官带着差役巡巷。他们目光如鹰隼,仔细扫视着每一间号舍。

    忽然,一声如雷炸耳的低喝:“拿下!”

    有就近的考生探出头察看,只见一高个子书生从号舍里被拖拽而出。

    他的衣襟被扯开但是空无一物。直到差役让他脱了鞋,才从他的鞋底板夹层里发现了藏着的夹带。

    他的鞋底板被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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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地上摊开,只见上边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全都是经义范文。

    那考生面如死灰,跪地求饶。

    但差役们毫不留情,讲他反剪双手从地上拖走,凄厉的哭嚎声渐渐远去。

    因为随着远去的,还有他的大好前途。

    舞弊,按律当枷号、革去功名,永不录用。

    然而,就算是如此的森严巡查,更多的作弊却仍正在近乎光明正大的进行。

    此时,副考官孙汝舟,正借着巡考之名,在号巷里缓步游走。

    他的目光看似巡查,实则频频示意相党子弟与向他行贿的考生。

    身后的随行差役里,也早有被他收买之人。

    接到孙汝舟的暗示,有的差役趁着巡察官转身,飞快的将一张小纸条塞进了考生号舍,上面是考题范文。

    几个差役则假意整理号板,低声向考生报出了题目的破题关键。

    有的行贿考生紧张过度,夹带小抄掉落,孙汝舟当即咳嗽一声,引开巡查御史的目光,示意差役迅速捡起藏匿。

    遇到不会答题的考生,他便假意驻足指点,实则低声说出考题答案,明目张胆到肆无忌惮。

    还有些有经验的差役,甚至代为传递笔墨,暗中核对关节字眼。

    这个关节字眼,就是指考生交卷前与考官约定特定字眼,写的时候嵌入文中。当考官阅卷时即可识别,刻意录取。

    这些勾当,全都在明远楼的视线死角里悄然进行。

    埋头答题的考生们,也大多沉浸在考试当中,浑然不觉。

    真所谓是:有人舞弊簪金花,有人寒窗熬白发。

    少年不信公道远,老来方知天难爬。

    不知不觉,已日上三竿。

    白日渐盛,烈日暴晒,不透风的号舍转眼便成了蒸笼。热气裹着秽气,闷得人喘不上来。

    考生们挥汗如雨,既要防着汗水晕开墨汁污了试卷,又要忍着饥渴。

    他们的考篮里只有冷馍、咸菜、一葫芦凉水,这便是全天吃食。

    有人匆匆啃两口,便立刻提笔,生怕耗费时间。

    入夜,气温骤降,寒气刺骨。

    砚台里的墨汁沉凝,考生冻得浑身发颤,只能呵气暖手,继续书写。

    号舍无灯,考生们需从考篮里取出自备油灯。

    豆大的火光摇曳,映得人影忽明忽暗,视线朦胧。

    夜深了,考生想要睡觉的话,便将两块号板拼起,蜷缩而卧。身高稍长者,便腿都不能伸直,只能曲膝侧卧。

    人群如此密集,且号舍不隔音,稍有动静他们睡觉便会被惊醒。而睁开眼,是眼前冰冷掉灰的砖墙,耳边是远处的打更声与隐约鼠声。

    三场考试,九天六夜,无休无止。

    第一场考策论,第二场考经义,第三场考诗赋。

    考试接踵而至,考卷一张接一张,考题一场难似一场。

    考生们的体力、心力、意志力,都被反复压榨到了极限。

    终于,有体弱的考生熬不住,一头栽倒在了号板上,再无声息。也有人心志崩溃,弃笔痛哭,却被差役呵斥,强行赶回了号舍。

    每年科考,因水质恶劣、疫病传染死在贡院的考生屡见不鲜,少则一二人,多则七八人。

    好在,考试已过了大半,曙光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