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人,那草民的问题来了! > 42. 代笔舆论案
    与姜劲庸不同,沈光奎虽然也一心备考、志在及第。可他身上那股藏不住的少年意气,让他可做不到足不出户、与世隔绝的苦行僧式学习。

    这些日子,他先是被卢家的豪强作派搅得心神不宁,后又连日困在客栈苦读。

    郁气与烦躁在他心里越积越深,就像被堵住了出口的洪水,却总是找不到个宣泄之处。

    因此,每当思路凝滞、心绪翻涌时,他便忍不住出门溜达一圈。

    他尤爱沿着京城的内河河畔,或是僻静街巷缓步行街。

    走累了,他便寻一处清静之地坐下,放空思绪,等心头那团乱麻慢慢的解开了,再回客栈继续挑灯苦读。

    这日傍晚,沈光奎对着一道策论题目枯坐了半个多时辰,书都被磨卷边了。可是他脑子里就像打了死结,越想理清反而越是混乱。

    他心烦意闷,实在坐不住了,跟姜劲庸打了声招呼,便独自走出通新客栈,沿着河畔漫无目的的走。

    此刻暮色渐沉,如火的夕阳铺洒下来,将整条河水都染成了一池暖红的春波,岸边还有绿柳依依,随风轻摆。

    这本该是一副让人放松的闲适景致,可他的脑海里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卢氏等权贵子弟的嚣张嘴脸。

    想起那些连房间都租不起、只能蜷缩在破庙祠堂里备考的寒门士子。

    想起科举中隐隐透出的不公暗流。

    他胸口的愤慨与不甘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凭什么权贵子弟仗着家世就能肆意碾压旁人?

    凭什么寒门士子十年苦读,到头来却要沦为陪考、垫脚石?

    凭什么本该最公平的科考,也要被那些暗箱操作搅得乌烟瘴气?

    这些念头就像是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满满当当堵在他的心口,越堵越闷,越闷越燥,恶性循环。

    不知不觉间,他局然走到了胭脂巷口。

    巷子里丝竹婉转、软语轻声,与河畔的清静截然不同,这里处处都是奢靡、销魂的气息。

    这条巷子,就是京城权贵和富商们寻欢作乐的地方了。

    沈光奎虽然早有耳闻,但他本性不是个流连风月之人,对女色的兴趣还没有和友人玩耍多。

    他加快脚步,想要快点穿过去,避开那阵阵刺鼻的脂粉气。

    可下一秒,一道歌声就像是清泉一样流淌进了他的耳朵。

    那声音不似寻常欢场女子的娇媚软糯,反而带着几分清冷、几分孤高,又隐隐藏着一缕淡淡的愁绪。

    她的声音清冽如寒泉淌过青石,沥沥泠泠,一字一句都像是直接落在他心尖上。

    说来也怪,就那么短短几句歌的时间。他胸口那团堵了整整一天的闷苦与阴郁,竟像是被这歌声轻轻拂去了一般,突然变得松快下来。

    沈光奎脚步一顿,心里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忍不住循声望去。

    巷内临水的画舫上,珠帘半卷,一道纤细素白的身影正端坐其中。

    那是一个女子,她身着素白纱裙,虽不施粉黛,却已是清丽绝俗。

    温婉的眉眼难描难画,乌黑的长发垂落肩头,更衬得她浑身肌肤莹润如玉。

    此刻,她纤长的指尖正轻轻拨弄着琵琶琴弦。动作随意闲适,但周身的气质清冷绝尘。

    她与这满巷淫靡的脂粉气息格格不入,好似误入风尘的谪仙。

    沈光奎站在岸边,一时看得失了神。

    他见过乡间闺秀的温婉,见过书院才女的灵动,却还从未见过这般才情与风骨并存的女子。

    明明身陷泥淖,浑身却藏着不卑不亢的清亮。

    恰似周敦颐笔下那株莲花,从冰冷的文字里跃出纸面,在烟火人间凝出了眉眼。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楼婉仙缓缓抬眸,目光恰好与他对上。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沈光奎只觉得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他的脑子里“嗡”的一下全都变得空白。

    他慌慌忙忙移开视线,耳尖却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烫得他脸颊发红。

    沈光奎一身素色儒衫,身材高大、眉眼俊朗。周身是少年人独有的清朗与坦荡,温文尔雅中还带着意气风发,全无那些权贵子弟的油腻好色与傲慢轻浮。

    楼婉仙微微一怔,随即浅浅弯了弯唇。

    那笑容清浅柔和,像春风拂过湖面,漾开细细的涟漪,瞬间驱散了她方才眉宇间的清冷,多了几分令人心折的暖意。

    鬼使神差地,沈光奎迈步登上了画舫。

    他没有以银钱相赠,也没有出口轻薄讨好,只是规规矩矩地坐在一侧,拱手作揖,语气诚恳而坦荡:

    “在下沈光奎,赴京应考的士子。方才偶然路过巷口,听到了姑娘歌声,一曲听罢,心中郁结尽散,实在心生感念,特来登船致谢。若是小生唐突了姑娘,还望恕罪。”

    楼婉仙微微颔首,语气清柔豁达,极有教养:

    “沈公子客气。听歌本就讲究缘分,谈不上唐突。公子是第一次来此处吧?正值备考之际,还能心无杂念,实属难得。”

    两人没有俗套的寒暄,更没有逢场作戏,反而自然而然地聊开了。

    他们从诗词歌赋聊到经义策论,从各地风土聊到时局见解。

    沈光奎谈吐真切,丝毫不掩对寒门士子的共情,不避对权贵跋扈的不满,一颗赤诚之心坦坦荡荡,好像昭昭明日,一览无余。

    楼婉仙静静听着,偶尔出言点拨。她话语不多,却句句通透。

    而且她的见解独到而深刻,并不是寻常风月女子的浅薄,也不似深闺小姐的不谙世事。反倒暗藏着历经风雨后的坚韧与澄澈,就像是一轮清清朗朗的明月。

    她也自然而然地提起了自己的身世。

    话语间没有卖惨,没有遮掩,只是淡淡地诉说着内心的向往。

    她说她自幼饱读诗书,家道中落后被迫落入风尘,但却始终不肯屈从权贵,不愿做出违背本心之事。

    楼婉仙只想守着这一方小小的画舫,盼着有朝一日能得安稳自由,不必再看旁人脸色,也不再困于这方寸之地。

    沈光奎听得心头发热,满心都是说不出的动容。

    他混迹市井多年,交游广阔,早就见惯了逢场作戏、虚情假意。却还从未见过这般干净而坚韧的女子。

    起初,他以为他是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莲花。

    可是现在,他发现他错了。

    风尘遮不住她的烈烈风骨,困境磨不去她的通透清亮。即便身处泥泞,她依旧像是秀竹一样心向青天。

    而这份坚守,这份不屈,何尝不与他这寒门士子如出一辙?

    沈光奎心中生出的不只是敬佩,更有一腔几乎要溢出来的、滚烫的保护欲。

    他讨厌权贵的跋扈,心疼楼婉仙的遭遇,更倾心于她通透的心思与不屈的风骨。

    在他眼里,她不是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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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么风尘女子,只是一个被命运捉弄、却始终坚守本心的高洁之人。

    她值得被温柔擦拭,妥帖收藏,真心相护。

    夜色渐深,星河漫天。

    沈光奎恍然惊觉两人竟然已经说了这么久,连忙起身告辞。

    临行前,他站在画舫边,少年人眼底的欢喜和真诚毫无遮掩地流露出来。

    他的语气郑重得像在许一个誓言,没有半分花言巧语,更无半点虚情假意。只有一颗毫无保留的、滚烫的真心:

    “婉娘,你虽身处困境,却始终洁身自好、坚守本心,实乃令人敬佩。”

    “此次春闱,我必竭尽所能,全力以赴。若我能金榜高中、考得功名,我要攒足银两,为你赎身,带你离开这风尘之地。”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沉更坚定:“虽然有些唐突……但我、我真心想给你安稳的生活。我想护你一世周全。”

    楼婉仙身子微微一颤,抬眸望向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浮起了浅浅的水光,眼里有动容,有惊讶,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欢喜。

    这些年她混迹风尘,听过太多虚伪大话,耳朵里早就磨出了茧子。

    可这一刻,她无比确定,面前这个人不是在开玩笑。

    他是认真的。

    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还从来没有人,这般认真地对她说出这样的许诺。

    还从来没有人,真正看懂她藏在清冷外表下的那份坚守、那份苦楚……那份连自己都快不敢再做的梦!

    从画舫回到客栈的那一夜,沈光奎破天荒地失眠了。

    他躺在通铺上,睁眼闭眼全都是那道素白清冷的身影。

    她抬眸望来时的浅浅水光,她弯唇一笑时的春风化雨,她轻声说起过往时语气里那抹不怨不尤的平静。

    每想起一次,他的心口就更热一分,最后热的发烫,烫得他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他索性披衣起身,就着烛火翻开策论题目,开始温题。

    说来也怪,白天枯坐,半天怎么都理不清的思路。此刻竟像是被什么点拨了一般,文思泉涌。

    他提笔疾书,一篇策论一气呵成,洋洋洒洒千余言,字字句句都是这些年的积攒与沉淀,写得他酣畅淋漓,大感痛快!

    落笔时,他怔怔地看着纸上未干的墨迹,脑海里忽然想起她说的那句:

    “公子正值备考之际,能心无杂念,实属难得”。

    心无杂念?

    沈光奎苦笑了一下。

    他如今心里满满当当装的全都是一个人,哪还有半分“无杂念”可言。

    可奇怪的是,这份牵挂非但没有搅乱他的心绪,反倒像给那匹名为“沈光奎”的野马套上了一副温柔的缰绳。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焦躁、沉郁、坐立不安。

    反而,他浑身内外都安静了下来,就像一湾被月光照亮的湖水,变得清澈而涓涓不断。

    因为,他终于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更知道自己要为那个“想要”付出什么!

    第二日清晨,姜劲庸见他顶着两个青黑的眼圈坐在桌前读书,不由得挑了挑眉,玩笑道:

    “沈兄的眼妆,倒是颇为别具一格。”

    沈光奎耳尖一红,埋头于书卷中,含混地尬笑糊弄了过去。

    姜劲庸又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淡淡道:

    “今日的策论题目在桌子上,写完我帮你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