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指着文契上的一个字:
“大人请看,这‘张家卖与李家’的‘張’字,写成了‘脹’,腹胀的‘胀’。张家就算再糊涂,也不至于把自己家的地契写错吧?”
王鸿志接过文契再看,果真如此。
他看向李嵩。
李嵩脸色微微一变,宋清文却不慌不忙笑道:
“大人明鉴。这地契是请户曹书吏代笔的。那书吏字迹潦草,写错了字,也是常有的。但地契的真假,岂在一个字上?李家的印鉴、官府的花押,可全都是真的。”
他顿了顿,声音依然温和。
“若大人不信,可传那代笔的书吏上堂一问。”
王鸿志沉吟片刻,点点头:“传户曹书吏上堂。”
不多时,一个穿着灰袍的中年男人被带了上来。他低着头,快步走到堂前跪下。
“下官户曹书吏钱松,叩见大人。”
王鸿志问道:“钱松,李嵩这张地契,可是你代笔的?”
钱松头都不敢抬,颤颤巍巍道:“回、回大人,是……是小人写的。”
“那你为何把‘張’字写成了‘脹’?”
钱松抖得更厉害了:“小、小人一时大意,写错了字……是小人的错,求大人饶命……”
王鸿志眉头微皱。
宋清文上前一步,微笑道:“大人,事情已经很清楚了。”
“地契是真的,只是代笔的书吏写错了字。张有田没有田契,还想借此事污蔑和讹诈,实在可恶。”
他顿了顿,又从容笑道:“更何况,若田地不是李家的,那李家为何年年为它交税呢?”
“大人,草民请求传唤收税的书吏上堂,呈交李家近十年缴纳田税的账册。”
王鸿志点头:“传收税书吏。”
又一个小吏被带上了堂来。
此人三十来岁,面皮白净,穿一身半旧的绿长袍,跪下行礼。
“下官户曹书吏孙富,叩见大人。”
宋清文道:“孙书吏,李家那块田,每年可曾都按时纳税?”
孙富点头:“回先生,李家的田税,年年按时缴纳,从无拖欠。下官这里还带着近十年的账册副本,请府尹大人过目。”
他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册子,双手呈上。
官差接过,呈给王鸿志。
接过账册,王鸿志翻开看了看,点点头,又看向了张有田。
“张有田,你说地是你的,你可有田契?”
张有田眼眶泛红,摇摇头。
“可有地税缴纳凭证?”
张有田眼泪下来了:“有……有的……可、可被李嵩烧房子的时候,一起烧了……”
李嵩嗤笑出声:“烧了?哈哈,老东西,你倒是会找借口。就是什么都没有,全凭你一张嘴呗,就这也想来污蔑我?”
张有田浑身发抖,老泪纵横,却笨嘴拙舌的说不出话来。
王鸿志叹了口气,看向陈九。
陈九静静站着,心一直往下沉。
她本来预想先证明李嵩的地契是假的。然后再通传负责缴纳田税的书吏确认张有田一直交税,从而证明张有田是三亩田的主人。
结果,计划全都被宋清文打乱了!
现在他们被宋清文步步紧逼,已然落了下风。
宋清文趁势追击,声音依然温和有礼:
“大人,依据大雍律,田产归属应以契约为凭。张有田无契无据,而李家有地契、有纳税记录,更有两位书吏当堂作证。此案的是非曲直,已再明白不过。”
他看向张有田,眼中甚至带着几分同情和悲悯。
“老人家,我知道你很可怜。可这世上,可怜不能当做凭证。你没有证据,便不能凭空污蔑他人啊。若是人人都如你这般,无凭无据就说田是自己的,那这天下可不乱了套?”
堂外围观的群众们也群情激奋,议论纷纷:
“这老东家伙,没有证据还来告人家正主,这不是老寿星喝毒药,自己找死吗?”
“李家年年交税,田地当然该是李家的。”
“张有田可怜是可怜,可他没证据又有什么办法?”
“这老货的讼师也是鬼迷心窍,果然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啊。”
“正儿八经有田契的人,十年地税可该要交不少的钱呢。张有田这也好意思跳出来讹诈人家?他掏过钱吗!”
李嵩得意洋洋地斜眼看着张有田,眼神里满是幸灾乐祸的讥讽。
张有田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他看向陈九,眼中满是无助和绝望。
陈九静默伫立,仿佛听不到堂外百姓的议论、指责和嘲笑。
直到听到堂外面有人说了一句,十年地税不少时,她灵机一动,眼里一亮。
“大人,草民有话要问。”
王鸿志道:“讲。”
陈九看向孙富,那个收税的书吏。
“孙书吏,你方才说,李家那块田,年年按时纳税?”
孙富点头:“正是。”
“纳税多少?”
“每年按田亩数缴纳,十二亩田,每亩税粮三斗,合计三石六斗。”
陈九点点头,又看向王鸿志。
“大人,草民恳请大人传唤三班人马上堂。”
王鸿志挑眉:“哪三班?”
“第一班,张有田所在村落的里正,带近三十年的里正册上堂。”
“第二班,户曹档房的掌固,带近三十年的田产总册上堂。”
“第三班,西市粮行的老账房,带近三十年的粮行收购记录上堂。”
此言一出,堂上众人都愣住了。
宋清文眉头微微一跳,温和笑道:“小友,你这是做什么?”
“这案子只需看地契和纳税记录便够,何必兴师动众的传唤这么多人?”
陈九眼神锐利看向他:“宋先生不是说,李家年年纳税,证据确凿吗?既然证据确凿,又何必怕我传唤这些人?”
宋清文被戳中想法,笑容微微一僵。
王鸿志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陈九一眼,沉吟片刻,一拍惊堂木。
“准。传里正、户曹掌固、粮行账房上堂。”
衙役应声而去。
李嵩皱了皱眉,凑到宋清文的耳边低声道:“怎么回事?”
宋清文微微摇头,脸上的笑容依然从容,可眼神却微微沉了下来。
不多时,三人被带上堂来。
里正刘诚,披着一件破羊皮袄,低着头,两腿微微发抖。
户曹掌固姓郑,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吏,面容清瘦,抱着一摞厚厚的册子。
粮行账房姓吴,须发花白,手里捧着一个破旧的账簿。
三人跪下行礼,各自做自我介绍。
王鸿志道:“陈九,你要传这三人,所为何事?”
陈九道:“大人,草民请求当堂核对账目。”
她走到郑掌固面前:“郑掌固,户曹档房的田产总册,您可带来了?”
郑掌固点头,把那一摞册子呈上:“近六十年的总册都在这里。”
陈九又走到刘诚面前:“刘里正,你村里的里正册,可带来了?”
刘诚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本子,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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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呈上:“带来了。”
陈九最后走到吴账房面前:“吴老先生,粮行的收购记录,可带来了?”
吴账房把手中的账簿呈上:“先生,这是老朽这三十年的私账,一笔一笔,清清楚楚,绝无有误。”
陈九接过所有册子,仔细翻阅。
不多时,她走回堂前,朝王鸿志行了一礼。
“大人,草民恳请大人亲自比对这几份记录。”
王鸿志微微挑眉,接过那几份册子,一一翻开。
陈九在旁边说明:
“大人请看,里正册上,张有田名下的那块田,从三十年前起,就一直登记在他名下,从未变更。田亩数三亩,位置在村东头,与邻田的界限等详情写得清清楚楚。”
“户曹总册上,同样的位置、同样的亩数,也一直登记在张有田名下。这份总册每十年一修,还有历任户曹主事的签名画押,做不得假。”
“粮行账房吴老先生的私账上,记录着张有田每年卖粮的数量。张有田每年交完税粮,剩下的余粮会卖给粮行。吴老先生记的,是张有田卖粮的数量和时间。”
王鸿志一一比对,眉头渐渐皱起。
陈九继续道:“大人,您再看李家的纳税账册。”
她指向宋清文呈上的那本册子。
“这本册子上,李家从十年前开始纳税。
可里正册上,这十年间,张有田一直在这块田上耕作,从未离开。
户曹总册上,这块田也从未易主。
粮行记录上,张有田年年卖粮,从未间断。”
她抬起头,看向王鸿志。
“大人,那草民的问题来了!”
“同一块田,怎么可能有两个人同时在纳税?”
堂上一片寂静。
王鸿志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看向孙富,那个收税的书吏。
“孙富,这是怎么回事?”
虽然是隆冬时节,可孙富额头上的汗珠都淌下来了。
他哆哆嗦嗦擦了擦汗,张张嘴,却支支吾吾说不成一句话。
宋清文上前一步,依然保持着温和的笑容。
“大人,即便账目对不上,也可能是户曹登记时出了差错。或是里正册更新不及时,或是总册漏记了变更。”
“这些文书上的疏漏,官场上常有的事,不足为奇。”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从容。
“况且,李家一直在纳税,银子李家也出了。张有田口口声声说自己纳了税,那可有凭证?”
“方才他自己借口说凭证已被烧了。他没有凭证,空口无凭,又如何能信?”
王鸿志看向张有田。
张有田急得眼泪直流:
“大人,我真的交了!每年秋收后,里正挨家挨户的收,我都有按时交的!可凭证……凭证真的被烧了……”
宋清文轻轻笑了:“老人家,你说凭证被烧了,可有人证?”
张有田愣住了。
他看向刘诚。
刘诚握紧双拳,低着头,不敢看他。
宋清文道:“没有人证,没有物证,只凭你几句话,就要推翻李家的地契和纳税记录?老人家,这天下的事,不是这样办的。”
堂外围观的人群又开始议论:
“说的也是,两个都说交了税,肯定要看谁有证据啊。一直光靠嘴说有什么用?”
“招笑,拿不出凭证就说被烧了?”
“这官司,怕是要输啊……”
张有田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看向陈九,眼中满是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