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人,那草民的问题来了! > 10. 田产侵占案
    陈九看着宋清文,突然轻轻的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淡,却让宋清文心里,莫名生出一丝极大的不安。

    陈九为难的叹息:“宋先生说得对,凭证被烧了,确实麻烦。”

    她顿了顿。

    “不过,宋先生似乎忘了一件事。”

    宋清文笑容不变:“哦?什么事?”

    陈九看向王鸿志。

    “大人,草民想请教孙书吏一个问题。”

    王鸿志点头:“准。”

    陈九走到孙富面前,蹲下身,平视着他。

    “孙书吏,你说李家那块田,每年纳税三石六斗,一共纳了十年,对不对?”

    孙富额头上的汗越来越多:“对、对……”

    “三石六斗十年,就是三十六石。按京城粮价,每石折银三钱,三十六石折银十两八钱。”

    孙富不明白她为何算这个,只能点头:“是、是……”

    陈九又道:“孙书吏,我再问你,按大雍《户律·田赋篇》,隐田逃赋者,以所隐田产价值论罪。

    价值十贯以下杖八十,十贯以上每十贯加一等。百贯以上者绞,三百贯以上者斩。”

    她看着孙富的眼睛。

    “那块田,价值一百零八贯,已过百贯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孙富的脸色煞白。

    陈九继续道:“你方才说,李家已纳税十年。可如果这地是张有田的,那你说的李家纳税十年,就不是证言,是…”

    她顿了顿,轻轻吐出两个字。

    “骗局。”

    “李嵩伪造田契,贿赂你修改账册,把张有田交的税改成李家交的税。如此一来,李嵩得了田,你得了银子,皆大欢喜。”

    孙富浑身发抖:“我、我没有……”

    “你有。”陈九的声音依然平静。

    她指向那堆册子。

    “里正册、户曹总册、粮行私账,三份记录合在一起,清清楚楚的互相印证,张有田在这块田上耕作了几十年,纳税了几十年。可你的账册上,近十年突然变成了李嵩。”

    “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改了账。改的不是一两年,而是十年,价格百贯以上的账。”

    她看着孙富的眼睛,一晒。

    “当然。孙书吏,你可以咬牙不承认改账的行为。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孙富心脏狂跳,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

    陈九道:

    “户曹的账册、税收,每年都需要上交户部。户部的档案里,也有这十年的记录。

    你说,若是户部的税银、存档和你改过的账目对不上,你会怎么样?”

    孙富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软瘫坐在地。

    宋清文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上前一步,厉色道:“大人!这小子一派胡言!”

    “她根本没有证据能证明孙富改账!”

    “账目对不上,也可能是户曹登记时出了差错,怎么能凭猜测定罪?”

    “她这分明就是在恐吓、威胁孙书吏!”

    陈九看向他,抚掌轻笑。

    “好。宋先生说得对,猜测的确不能定罪!”

    她顿了顿。

    “所以…草民恳请大人,传唤户部档房的掌固上堂,调取户部存档的十年田税账册,与孙富呈上的这本账册,当堂比对。”

    宋清文瞳孔放大,笑容彻底僵在脸上。

    王鸿志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陈九一眼,一拍惊堂木。

    “传户部档房掌固!”

    一个时辰后。

    户部档房的掌固先生带着厚厚的卷宗上堂,并当众打开。

    两份账册摆在一起,区别一目了然。

    真相终于大白。

    孙富呈上的那本账册上,李家十年纳税的记录清清楚楚。

    可在户部的存档上,那十年里,那块田却一直登记在张有田的名下,纳税人也一直都是张有田。

    两份账册,对不上。

    信息全都对不上。

    王鸿志的脸色沉得就像锅底。

    他看向孙富。

    孙富已经瘫在地上,抖得像筛糠,斗大的汗珠如雨滴落下。

    “孙富!”王鸿志一拍惊堂木,“你好大的胆子!”

    孙富浑身触电般颤抖,扑倒在地,连连磕头。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是李嵩让我改的!他给了我八百两银子,让我把近十年的账目改了!他说他姐夫是户部郎中,就算出了事也有人给我兜着!”

    李嵩脸色铁青,腾地跳起来:“你、你胡说八道!血口喷人!”

    孙富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李员外,你怎么能翻脸不认人?我家人还在你手上!

    你警告我,要是我不按你说的去做,你就要把我老娘和媳妇卖到勾栏里去!我、我也是被你逼的啊!”

    李嵩浑身发抖,指着他说不出话来。

    孙富又转向王鸿志,连连磕头:“大人,我说!我都说!同谋不止我一人!”

    “钱松,那个写地契的,他也是收了钱的!他收了五百两,伪造地契,上堂作伪证!他的家人也被李嵩关起来了!”

    钱松扑通跪倒,脸色惨白:“大人……我、我……”

    话还没说完,一股热流从上往下,他已经被吓得尿了裤子。

    堂外已一片哗然轰动,对他们几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王鸿志看向钱松:“钱松,孙富所说可是实情?”

    钱松浑身发抖,终于撑不住了,扑在地上哭喊起来:

    “大人饶命!小人也是被逼的!”

    “数日前,李嵩派人找到小人,说如果有田产官司,只要小人出来作证,就给五百两银子。还说以后在户部有人照应……小人的老娘也被他们带走了,小人不敢不从啊!”

    李嵩脸色铁青,指着两人大骂:

    “你们两个狗东西,收了银子就翻脸不认人!明明是你们自己贪财,现在倒全都赖在我头上!”

    孙富抬起头,眼睛通红,满脸怨怼:“李员外,你摸着良心说!”

    “我们收了你的银子,是不是又被你的人收回去一半?还美鸣其曰‘保管’,说等事了之后再给我们!”

    “我们的家人全都在你手里,我们敢拒绝你的话吗?”

    钱松也哭喊道:“李嵩,你说这事万无一失,出了事有你姐夫出头兜着,我们才敢干的!现在出了事,你怎么能不管我们?”

    李嵩气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话来。

    宋清文站在一旁,脸色铁青。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一步。

    他以为,收买了两个小吏,伪造了地契和账册,就可万无一失。

    他以为,张有田没有凭证,只要咬死李嵩有证据,就可以置张有田于死地。

    可没想到,陈九根本不看那本假账,不钻他们下的套!

    她自己不但是个讼师,她居然还是个高超的算师!

    直接能想到从源头上面挖里正册、户曹总册、粮行私账、户部存档。

    从四份原始的记录数据上,查时间连续、人名一致和数额吻合。

    这么一对比,孙富的假账呢?

    年份断层、笔迹新造、田亩对不上、产量不合常理!

    答案,一目了然。

    宋清文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依然强撑着从容。

    “大人,即便孙富和钱松收了银子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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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账,那也只能证明他们二人贪赃枉法,不能证明李嵩主使。他们说是李嵩指使,又有什么证据?空口无凭…”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

    “大人,草民有证据!”

    众人一看,正是里正刘诚。他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头,双手颤抖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本子,膝行几步,双手呈上。

    “大人,这是草民这些年暗中记下的,李嵩在我们村的罪证!”

    王鸿志接过本子,翻开。

    越看,他的脸色越难看。

    本子上记得密密麻麻…

    朝和五年春,李嵩强占于老根家里田产三亩。刘老根不从,被家丁殴打,三月后伤重而死。县衙判系“意外身亡”,不了了之。

    朝和六年秋,李嵩看上王二妮,强行纳为妾室。王二妮不从,李嵩暴打其家人,强女.干王二妮数日,王二妮悬梁自尽。李家赔了一两银子给王家,王父当场气毙,王母气疯,没多久王母便不知其踪。

    朝和七年冬,李嵩家丁索贿不成,将周老实打成残废。周家告到县衙,反被诬“刁民闹事”,周老实被枷三日,回家后吐血而亡。

    一条一条,一件件,一共三十七桩。

    强占田产者九桩,致死人命者八桩,逼良为贱者五桩,霸占妇女者七桩,暴力索贿致死者八桩。

    王鸿志双手颤抖的一把合上了本子,怒不可遏的看向刘诚。

    “你既有此证据,为何不早报官?!”

    刘诚眼眶红了,重重磕了一个头,涕泪交加:

    “大人,不是草民不报,是…不敢报啊!”

    “李家家势非凡,李嵩在县里有人,前头三个里正,就是因为想把这些事捅出去,所以全都被他弄死了。”

    “县衙说他们‘失足落水’、‘酒后失踪’、‘突然暴毙’。可谁不知道,落水的里正会游泳且溺毙的河深不及膝盖高,失踪的里正从不喝酒,暴毙的里正身强体壮?”

    “三个里正的家人闹到了县衙,县衙不但不受理,反而没过多久,三家人全都被户吏逼着迁往异地。”

    他抬起头,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大人,草民因畏死而不报,实在愧对里正一职!

    现在出来作证,就没打算能在李家人的手下活下去。

    但这本子上记的,桩桩件件都是真的!

    李嵩是什么人,我们村里谁不知道?

    他今日能霸占张有田的田,明日就能霸占别人的田!

    他今日能关押孙富和钱松的家人,明日就能把刀架在我们脖子上!”

    他看着王鸿志,声音嘶哑。

    “大人,孙富和钱松是收了银子不假,可他们的家人被关着,他们敢不听李嵩的话吗?

    李嵩有银子、有势力、有靠山,他指使谁,谁就得干!这还用问证据吗?

    他李嵩干过的这些事,哪一件不是证据!”

    王鸿志沉默。

    他沉沉看向李嵩。

    李嵩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却说不出话来。

    王鸿志又看向宋清文。

    宋清文站在那儿,脸上的从容终于彻底崩塌。

    陈九上前一步,看着宋清文,声音依旧平静。

    “宋先生,你说得对,空口无凭。”

    她转向王鸿志,欠身行礼。

    “大人,孙富和钱松方才供称,他们的家人被李嵩囚禁。”

    “此事极易查证。草民恳请大人即刻派人前往孙、钱两家及李府搜查。”

    “若孙、钱家人果然失踪,或被囚于李府,便是铁证。”

    王鸿志点了点头:

    “张校尉,你带人速去查证。”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