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人,那草民的问题来了! > 8. 田产侵占案
    张有田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才把事情的经过,从头到脚,娓娓道来。

    他今年已经六十八了,活了快一辈子。他体验过王朝末期的饥荒,经历过烽火连天的战乱,送别了病逝的媳妇儿子。

    但他从来就没见过这么黑暗的世道。

    这三亩田,是张家祖业。

    没有官府盖红章的地契,没有州府备案的文册,可张家在这五里坡种了快百年了。

    他爷爷种,他爹种,他和儿子种,就连他的孙子小石头,也从出生起就趴在田埂上玩泥巴。

    十里八乡的里正、邻舍,哪人不知道这三亩田是他们张家的地?

    他年年给朝廷交粮、年年给里正纳赋,税粮簿上记着张家的名字,田埂边的祖坟里埋着张家几代人。

    这不是他的田,还能是谁的田?

    要是这三亩田没了,他们祖孙就成了无根的浮萍,他们还能去哪?

    他想去说理,想求个公道。但是村里的人全都躲着他们,害怕得罪李嵩,人人连大门都不敢开。县衙的吏役,更是把他当成了刁民,不看原由,暴打一顿,丢到野外。

    活了六十八年,他张有田从没做过一件亏心事,没欺负过一个人!

    可到头来,他却被毁田、被烧屋、被殴打、被逼跪、被踩在脚下、被逼按手印,被自己的血书三次撒在脸上,被逼带着小孙子走投无路下上吊自缢!

    说着说着,痛不欲生的老人又掉下了眼泪。

    陈九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等他说完,思索了很久。

    “没有田契?”

    张有田摇头。

    “地契也没?”

    摇头。

    “可有证人?”

    “里正刘诚……可他不敢出堂作证,李嵩家的势力太大了……”

    少年又沉默了。

    张有田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他知道,这位大概也要拒绝了。

    他惨笑着扯了扯唇,站起身,抱起小石头,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少年开口了:“你每年交税吗?”

    张有田一愣:“交、交的。”

    “交给谁?”

    “里正。每年秋收后,里正挨家挨户的上门收,他再统一交到县里。”

    少年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每年都交?荒年也交?”

    “荒年……也交。借粮也得交。不敢不交啊……”

    少年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案上轻轻叩着。

    一下,两下,三下。

    那节奏很慢,却让张有田莫名地紧张起来。

    良久,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这案子,我接了。”

    张有田愣住了。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少年看着他,语气很平静:

    “没有田契,但有交税记录也行。”

    “你能每年交税,就证明了官府承认你是那块地的耕作人。只要再能从税赋账册里找到证据,就能反证明李嵩的田契是假的。”

    张有田听不懂她说的那些办法,但他听懂了三个字:

    我接了。

    他两腿一软,又要抱着孩子往下跪。少年却伸手扶住了他。

    “别跪!如果你没错,那该跪的人不应是你!”

    张有田泪如雨下,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心里的千言万语却不知如何说起。

    陈九看着他怀里和秋儿年岁相仿的孩子。伸出了手,她轻轻摸了摸孩子的额头。

    “烧得太厉害,得先去看大夫。”

    她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件毯子和布包,把布包打开,倒出所有铜钱。

    陈九把小石头还紧攥着的窝头拿走,给他身上裹了件厚毯。又把铜钱一把塞到张有田的手里。

    “先带孩子看病。剩下的事,回头再说。”

    张有田捧着那几串铜钱,只觉得烫手。

    “陈、陈先生……我没钱付给您……”

    “我知道。”

    少年重新坐回案后,又低头拿起了那把破旧的算筹。

    “等官司打赢了再说。”

    她的语气依然很淡,但张有田却觉得,那淡然的背后,有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很久之后,他才明白,那是自信和坚定。

    张有田抱着小石头,站在小铺子里。看着那个又伏案拨弄着算筹的少年。

    忽然觉得这黑暗中,透进来了一缕光明。

    ……

    城南李府

    暖洋洋的房间里,李嵩穿着锦绸开衫斜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颗核桃,正要往嘴里扔。

    小厮进来躬身禀报:“员外爷,西市宋先生派人送信了。”

    李嵩挑了挑眉:“宋清文?”

    他接过信,展开扫了几眼,忽然笑起来。

    “有意思。”他把信递给身旁的师爷,“你也瞧瞧。”

    师爷接过信,看了一遍,眉头微皱:“宋清文说,那个老东西可能去找陈九?”

    “嗯。”李嵩把核桃扔进嘴里,嚼得嘎吱作响,“他说陈九那人,年纪虽轻,却有几分本事。若他接了这案子,怕是要闹到京兆尹。”

    师爷好奇道:“爷,那陈九是谁啊?怎么没听过?”

    “我也没听过。”李嵩拍拍手,坐直身子,“不过宋清文既然特意派人来告知,想必有他的道理。”

    他想了想,对那小厮道:“去回宋先生,就说他的好意我领了。”

    “若那老东西真敢告到京兆尹,我便出重金聘他做我的讼师。让他做好准备。”

    小厮应声去了。

    师爷有些不解:“员外爷,您真信有讼师敢接那老东西的案子?那老货还能告到京兆尹?他连县衙的大门都迈不进去!”

    李嵩嗤笑一声:“我管他能不能告。但宋清文这人,我还是知道的。西市有名的刀笔吏嘛,本事是有,但他最厉害的还不是他的嘴,而是他那颗脑袋。”

    他微阖上眼,婢女走上前站在他身后按摩。

    “他既然主动找我递话,无非就是想在我这儿讨个人情。这人情我给了,反正人情又不用花钱,他还能先帮我操心这事儿。何乐而不为?”

    师爷恍然大悟:“员外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不管那老东西能不能告,我都先把宋清文捏在手里。”李嵩端起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若那老东西认怂了,三天后乖乖按手印,那是最好。”

    他顿了顿,睁开眼,眼里掠过一丝阴冷。

    “可那个老东西要是真敢去告……呵呵,宋清文就正好能派上用场。”

    师爷一脸赞叹,竖起大拇指:“嵩爷高明,小人自愧不如!”

    李嵩被他恭维的心情舒畅,得意大笑,继续捏核桃吃。

    其实,他心里也不信张有田敢去告京兆府。

    一个半截入土的老东西,连县衙的大门都摸不着,半点证据也没,还敢告什么告?

    但宋清文既然送了人情,他就接着呗,反正又不亏。

    城南李府的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而西市那间破旧的小铺子里,吃饱的张有田正抱着喝了药的小石头,缩在墙角,昏昏欲睡。

    陈九把铺子衣柜里所有的棉被、厚衣服都盖在了他们身上。自己裹着旧袄,坐在书案后,继续摆弄她的算筹。

    窗外,风雪又起。

    ……

    第三日清晨,京兆尹衙门外的咚咚鼓声,震破了京城的寂静。

    “何人击鼓?”

    衙役宋二麻懒洋洋地走过来探查,却见一个遍体鳞伤的枯瘦老人,跪在雪地里,怀里还抱着一个病殃殃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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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是草民击鼓……”张有田嘴唇哆哆嗦嗦,两条腿抖得几乎站不住。

    宋二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怀里孱弱的孩子,叹了口气,转身进去通报。

    不多时,府衙大门缓缓打开。宋二麻站在衙门口:

    “进来。京兆尹升堂。”

    张有田愣住。

    他记得在县衙,每次他击鼓都被轰走,轻则辱骂,重则杖刑。怎么到了京兆尹,反倒这般的容易?

    他不知道的是,昨日陈九已经提前托人到京兆尹衙门递了状子。

    状子上写得清清楚楚:民张有田,状告城南员外李嵩伪造田契、强占民田、殴伤人命。

    怕京兆尹拖延或是打回县里,她还特地点明,按大雍律:凡涉及五品以上官员亲眷的案子,京兆尹必须要受理。

    而李嵩的姐夫是户部郎中,从五品。

    京兆尹王鸿志看过状子,只说了两个字:“升堂。”

    巳时三刻,日头高照,难得阳光明媚。

    府衙外人山人海,挤满了来看官司的百姓。

    听闻这儿有一个无地契、无官证的草根,竟敢状告在西郊只手遮天的李嵩李员外的官司。

    人人好奇心起,呼朋唤友,翘首以观。

    京兆府大堂上。

    “威~武~”之声响彻四方,王鸿志端坐于堂上,两边衙役肃立,气氛森严。

    堂下的张有田两腿儿打颤,手心全是冷汗。活了六十多年,他还是头一回进这样的地方,只觉得自己好像连气都不会喘了。

    他旁边,站着一个穿着旧袄的少年。

    正是陈九。

    她神情冷静淡然,看不出丝毫紧张。

    这是她第一次拿文书上堂,过程出奇的顺利。让她本来提着的心,也慢慢落到了肚子里。

    不一会儿,堂下的被告也被通传而至。

    李嵩抱着手臂左右张望,一脸漫不经心。他的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正是讼师宋清文。

    张有田看见宋清文的刹那,整个人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呆愣原地。

    那个三天前和善地给他倒热茶、还塞给他碎银子的宋先生。此刻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色棉袍,站在李嵩身侧,正含笑看着他。

    那笑容和那日一模一样,温和、亲切、还带着几分书卷气。可张有田觉得那笑就像是一把刀,狠狠捅在了他流血的心上。

    他又想到了宋先生满墙的锦旗,觉得无比讽刺。

    王鸿志一拍惊堂木:“堂下何人?所告何事?”

    陈九上前一步,拱手欠身:

    “草民陈九,代苦主张有田,状告城南李嵩伪造田契、强占民田、殴伤人命。”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王鸿志看向李嵩:“李嵩,确有此事?”

    李嵩嗤笑一声,正要开口,宋清文已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大人容禀。此事实在是一场误会。”

    他的声音温和有礼,态度恭敬从容,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温润有礼。

    “张有田说的那块田,确系李家产业。李家不但有地契为证,且每年按时缴纳田税,账目清晰。”

    “反倒是这张有田,手中无契无据,却多次凭空指认李家强占,分明就是想讹诈、勒索李家钱财。”

    他从袖中掏出了一张泛黄的文契,双手呈上:“此乃李家地契,还请大人过目。”

    王鸿志接过文契,仔细查看。纸色泛黄,印鉴齐全,大致上确实没有问题。

    他把文契递给了师爷,看向陈九。

    “原告有何话说?”

    陈九等师爷看过,接了那张文契,只看一眼,便轻轻笑了。

    “大人,此契是假的。”

    此话一出,堂外顿时一片哗然。

    宋清文笑容不变:“小友,空口无凭,你说假,便是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