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有田怀里抱着蜷缩的,手中还紧紧攥着半个冷窝头的孙儿,一步一挪的往西市走。
老人一身的衣衫早已经被血汗混着残雪浸透了,布丁叠加补丁的衣服贴在身上,冻成了硬邦邦一片。
他一双布满了老茧和鞭伤的大手,死死的护着怀里的小孙儿,就算指节冻得肿大红紫,他也一丝缝隙都不愿露出来,吹着小孙子。
“阿爷……冷……”
怀里的小石头体温滚烫,身子止不住的打着寒颤,嘴里的声音细的还没有风大。
他的额头上还裹了一圈渗透出血渍的破麻布,那是昨日被李员外的家奴一脚踢飞,撞在石块上留下的伤。
张有田的心,就像是被钝刀子在那儿一刀刀的慢慢割着,疼的他痛不欲生。
“乖孙,再忍忍,阿爷这就带你找活路。”
张有田又把孙儿往怀里搂紧了些,踉跄着踏进了西市市集。
这地儿,他年轻时和早已病逝的妻子、儿子来过几回。印象里熙熙攘攘的集市里永远是食物香气扑鼻,热闹嘈杂。
可能是近日天寒地冻,此时又临近晌午了,这会儿市集上的人不算多。
沿街的商铺半掩着门,只有几个卖炭的小贩猫在墙角,不时跺跺冻僵的双脚,呵着白气。
刘诚跟他说的什么知名讼师,他连这个词儿都没听说过,只能挨个去打听。
“老人家,您找讼师?”一个卖炊饼的汉子指了指一条热闹的街道,“往里走,有个挂‘周’字幌子的,那是周大状。再往前,巷尾那家‘宋’字旗的,是宋先生。这两位都是咱们西市有名的刀笔吏。”
张有田千恩万谢,忐忑的抱着孙儿往巷子里走。
他先去了周大状的店,店的门脸儿不大,里头却烧着炭盆,暖烘烘的。
一个穿着绸面棉袍的中年方脸男人正翘着腿喝茶,见有人进来,眼皮扫了一下。
“老先生有何贵干?”
张有田两腿一软,扑通就跪下了:“周大状,求您救救我们爷孙!李嵩李员外要霸占我的田,把我和孙子打成这样,还烧了我的屋……”
他边说边磕头,额头撞在地上嘭嘭响,不一会儿就红肿一片。
周大状这才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破烂的旧袄,浑身的血污,怀里还抱着个病恹恹的孩子。
“田契呢?”
“没有……”
周大状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说是你的田,那可有人证?物证?”
张有田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他一个老农,哪里懂这些?三亩地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每年交税都是里正代收,他只知道要了就交。哪儿有啥凭证?
周大状站起了身,抱臂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老人家,你连张田契都没有,还让我怎么告?李嵩是什么人?城南李家的李员外,他爹是致仕的刺史,他姐夫是户部郎中。你就想让我靠一张嘴去告他啊?”
“可、可那田真的是我家的……”
“你说是你的,我还说是我的呢!”周大状满脸不耐烦的挥了挥手,“行了行了,你另请高明吧。我这儿案子多,没功夫跟你玩儿。”
说罢,他转身进了里间。
砰的一声,门被摔上了。
张有田跪在地上,脸色灰败,半天没起来。
最后还是小石头的呻吟声惊醒了他。他抹了一把不知何时溢出眼眶的泪水,抱着孙儿艰难的爬起,出门又往巷子的深处挪去。
第二家门口,挂着一面靛青色的旗子,上头绣着一个飘逸的“宋”字。
这家店的门脸比周大状家的还要小些,但周围都收拾得很干净。
张有田轻轻敲了敲门,半阖的门里头立刻传来一个温润的声音:“请进。”
推门进去,正对门的一面墙上,挂满了老百姓们送来的朱红色锦旗。屋里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迎面扑来。
一个面容清俊的青年男子坐在案后,他穿着半旧的青布棉袍,浑身有几分书卷气。
见张有田一身狼狈,他立刻起身,搬了把椅子过来。
“老先生快请坐,来歇歇脚。”他又看到张有田怀里的小石头,“这小娃怎么了?看着烧得厉害?”
张有田鼻子一酸,又差点掉下泪来。他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被人这样温和善意地对待过了。
“宋先生,求您救救我们吧……”他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讲到最后已双肩耸动,泣不成声。
宋清文静静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句。等张有田说完,他沉默了片刻,站起身给他倒了一碗热茶。
“老先生,我宋清文若是能帮,定然会帮您。只是……”
张有田心里一紧,目带彷徨,捧着茶碗的手直发抖。
宋清文面色不忍,叹了口气:
“只是…您这案子,难在了两点上。”
“其一,没有田契。按照大雍律,田产归属以契约为凭,无契则难以立案。”
“其二,对方是李嵩。城南李家树大根深,在府县两级都有人脉。”
“您就算状子递到了京兆尹,他们也有一百种法子让案子拖下去。拖上个一年半载,就算您等得起,您怀里的孩子等得起吗?”
宋清文看了眼又烧得迷迷糊糊的小石头,眼里闪过一丝丝纠结,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老先生,恕我直言。您这案子,我接不了。”
张有田手里的茶碗“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滚烫的茶水溅了他一身,他却面色煞白,毫无所觉。
“宋、宋先生……”他声音发颤,“您、您也接不了?”
宋清文垂下了眼,从袖中摸出了几钱碎银,强塞到了张有田的手里:
“老先生,这点钱您拿着,去给孩子抓副药。至于案子,我……实在无能为力。”
张有田呆呆地看着手里的银子,又看看宋清文,忽然觉得自己可笑极了。
都是入土的年纪了,他怎么还那般天真?这世道,又有哪个官府和讼师会为他们穷苦人做主?!
他惨然一笑,抱起小石头,深鞠一躬,一脚深一脚浅的踉跄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宋清文站在书案后,脸上挂着歉意和无奈,像是替他难过极了。
张有田嘴唇嗡动,没说话,扭头推门,走进了风雪之中。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的下一刻,宋清文眼里的歉意和无奈,缓缓褪去,换上了一种幽深难测的光。
他缓步至窗边,看着那个佝偻着的沧桑背影消失在了巷尾,轻轻笑了一声。
“倒是个可怜人。”他喃喃自语,“怪就怪你家没个好背景,可怨不得别人。”
他踱步走回案后,提笔蘸墨,在一张素笺上写了几行字。写完后,他折好纸,唤来了一个小厮。
“送去城南李府,交给李员外。就说……我有要事相告。”
小厮应声去了。
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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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文望向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唇角勾起了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这世道上可怜的人太多了,张有田可怜,别人难道就不可怜?但无论如何,银子,总是最无辜的。
所以,他不帮人,只帮银子。
张有田抱着小石头,在风雪里失魂落魄,漫无目的地走着。
他也不知道还能去哪儿。
周大状拒绝了,宋先生也拒绝了。刘诚说的“最厉害的刀笔吏”,他全部都找了,可没有一个人肯接他的案子。
他低头看看怀里的小石头。
孙子烧得越发厉害了,小脸通红,嘴唇却苍白得吓人。呼吸又急又浅,就像是一只马上要断气的小猫。
“阿爷……我疼……”小石头迷迷糊糊地哼哼,连眼都睁不开了。
张有田的眼泪突然就止不住的扑簌簌往下掉。
不找了,不找了!
什么刀笔吏、什么讼师,全都是骗人的!
这世道,根本就没有给他们穷人活路!
他用袖子蹭掉一脸的泪水,抱着孙儿,一步步往城外走。
他现在就准备去京兆尹衙门口,撞死在台阶上。就让那些当官的看看,他们的不管不问,助纣为虐,逼死了多少人。
可走到巷子拐角,他停住了。
这个无人的巷子深处,还有一间讼师铺子。
那铺子极小,门脸破旧,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只在门框上歪歪斜斜的挂着一块木牌,上头用笔墨挥就了两个字:
陈九
张有田愣愣地看着那块木牌。耳边回响起刘诚的话:
“去找最厉害的刀笔吏,没人不知道的那种。”
可这陈九…从来没听人说起过啊。但就算说了,大概……也是和那两位一样吧?
客气点的,婉言拒绝;不客气的,直接轰他出来。
他自嘲地笑了笑,转身准备离开。怀里的孙儿忽然动了动,小手攥紧了他的衣襟。
“阿爷……你休息…累……我们…回家……”
张有田的眼泪夺眶而出。
他咬咬牙,转过身,朝那间破旧的小铺子走去。
最后一次!最后一次!再试最后一次吧!
反正…反正,也已经没有更坏的结果了。
他敲了敲门,门里传来一声“进”。
他走了进去,铺子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了些许光亮。没有炭盆,这里冷得像冰窖。
案后坐着一个人,裹着一件洗得发灰的黑袄,正低头拨弄着什么。
张有田走近几步,才看清那是个年轻的少年。
十六七的年纪,面容秀丽,眉眼间带着几分冷冷的倦色。她手里拿着一把半新不旧的算筹,正在案上摆弄。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张有田一眼。
那眼神很淡,既无和善,也无嫌弃,就只是看着。
张有田抱着孙儿,站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张开口。
少年放下算筹,起身搬来了一把瘸腿儿的凳子。
“坐。”
她的声音很轻,却有股叫人信服的力量。
张有田愣愣地坐下。
少年又倒了碗温水,放在他手边。她看了一眼小石头,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眉头微微皱起。
“这孩子烧得很厉害。”
她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块干净的布,用冷水浸湿,叠好,敷在了小石头额头上。然后,看向了他:
“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