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小院之后,陈九闭门锁闩,从怀中拿出了文书,坐在书案前于灯下细观。
户帖上写的是:沈岩,年十八,平江府人士,游学赴京,长脸无须,性情谨厚,单丁独户,免服丁役。
路引写的是:江南至京畿。
路引上行旅堪合的半印俱全,途经三县一州,印鉴清晰。日期虽然旧了些,却仍然在延期补报的时限之内。
两份文书完全符合本朝规制,即使现在拿到户房去查验也完全无懈可击。
陈九伏案,蘸清水调淡了松烟墨,先练了几行官书小楷后,等笔力稳熟,才小心翼翼的补描全了路引上稍显模糊的日期。
补全后的路引,无论是笔法、墨色、行风,都与原书手法如出一辙。
她身为前御史之女,自幼浸淫官文书体。代笔撰文、修描补笔,不过是举手之劳。
一旁才五岁的秋儿,攥着半块糖乖乖巧巧坐在小马扎上,看着阿姐摆弄纸笔。
陈九望着续写完毕的路引,长长舒了一口气,终于大功告成啦。
待墨迹晾干后,她仔细的将户帖与路引裁为细条,封以薄蜡,塞入了拐杖的空心柄中与官票分装,妥帖放好。
拧紧了暗槽,拐杖的外观不管远观还是细看,都是浑然一体,没有一丝破绽。
伸了伸腰,陈九走到了秋儿身边,蹲下身揉了揉妹妹软乎乎的头发,心都化成了一摊水。
秋儿和她不同,这年纪的稚子,在大雍不需要任何的身份凭证。
官府查户籍、盘路人、核文书,只盯着成年人,对于五岁的孩童最多随口问一句这是谁家孩子。绝不会索要牒帖、登记入册。
而在另一边的田埂之上
“你看,这是你家的田契吧?”
手拿一张泛黄文契,李嵩得意洋洋的晃了晃:“老东西,我都说了我早买了!你我交易的田契我带来了!今日你若不在田契上按手印,我就把这小崽子打死!”
张有田一眼就瞧出来,那文契是伪造的!
纸上的字迹潦草,连他们张家的‘張’字都写错了,写成了‘脹’!
这分明就是李嵩随便找人胡写的!
“这田契是假的!我没有卖过田!这不是我写的!”
张有田悲愤交加,死活不肯按手印。
李嵩见他不认,脸上浮现出恼羞成怒之色。直接让家丁把张有田绑在了田埂上,扒了他衣服用鞭子抽。
张有田身上早已被他们打的体无完肤,再加上几日里饥寒交迫,压力山大。不等家丁们抽几下,就眼前一黑,晕死过去。
李嵩嗤笑一声,示意家丁们:“拿冰水泼醒,给老子继续狠狠打!”
小石头哭着扑了过来,还不及成人腰高的小身子死死的挡在了阿爷身前。却被家丁一巴掌扇倒在地。
他挣扎着再度冲了过来,又被家丁一脚踢飞,额头重重撞在石块上,鲜血直流,当即晕了过去。
张有田幽幽转醒,刚好看到这一幕。他目眦欲裂,喉间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嘶吼:“啊啊啊!小石头!小石头!爷的乖孙孙!你们冲我来!别打他!”
李嵩助跑两步,一脚狠狠飞揣在他的腹部。
张有田一口鲜血喷涌而出,老泪纵横,怒目圆睁瞪着他。
李嵩又几巴掌扇在了他脸上,恶狠狠威胁:“最后给你三天,你好好思量吧!要是再敢犟!三天之后,我就带人犁田,把你们祖孙全都活埋在田里!”
说罢,他带着家丁们大摇大摆离去。
只留下了还绑在田埂上的张有田。
看着昏迷不醒的孙儿,看着被糟蹋殆尽的田地,再抬头看向天空尽飘零的寒雪,张有田只觉得天塌地陷。
寒风似刀,一刀刀割在他的身上,张有田不觉得冷。
因为他的心,已经凉透了。
这个冬天可真是漫长啊,长到他觉得自己,可能永远也等不到冬去春来了。
还是小石头先醒了过来,挣扎着爬起给阿爷松了绑。可孩子的身体也早已撑到极限。小石头软软晕倒、浑身发烫,口中不断喃喃呼唤着阿爷…阿爷…
张有田却像是毫无所觉,第一次没有给他最爱的孙儿回应。
他抱着小石头,拖着鞭痕累累的残躯,一步一步挪向了田埂尽头那棵光秃秃的槐树。
张有田枯瘦的手指,一手颤巍巍解下腰间的草绳,一手抱紧怀里哭哑了嗓子的小石头。
孩子烧的小脸通红,本能地攥紧了阿爷的衣角,小小的身子抖得就像秋风里的落叶。
“阿爷……我饿…冷……”
“忍忍……小石头…马上就不饿不冷了……”张有田的声音哑得像破锣,喉间滚动着血沫。
他把孩子往树身上拢了拢,自己则踮起脚尖,将那根打了死结的草绳缓缓抛向横枝。
枯枝晃了晃,草绳悬定,却也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咯吱”轻响。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着积雪,踏碎了寂静。
一个披着老羊皮袄的身影跌跌撞撞的冲了过来,死死抱住了张有田的腿。
正是路过的里正,刘诚。
“哎呦!有田叔!你这是干啥!使不得啊!”刘诚急得胡子都在抖,他束手无措的跺了下脚,接着搓了搓手,死死用力向下拖拽他:
“天大的事情你也不能走这条路啊!你死了,小石头可怎么活?”
张有田木然回首,那双浑浊的双眼里毫无光亮,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
“里正……我没活路了……田没了,房烧了,还被打成这样。”
“我却连张地契都拿不出来……官官相护,告也无用,我还能怎么办?”
“都是一路货!”
“我还不如带着孙儿走了,离开这黑透的尘世!图个清净!”
他说着又要往树上挣,刘诚急得满头大汗,拼命拦着他:
“你听我说!你是没有地契,可那李嵩的地契也是假的啊!”
“你这冤苦,不能就这么认了!”
“可我认不认的,还有啥区别?”张有田惨笑一声,血沫从嘴角溢出,“反正,官府也只信强权不信真伪。”
“我又拿不出田契,说啥都是白搭。随便吧,我已经对这个世道绝望了……”
“绝望也得再试最后一把!”刘诚咬咬牙,压低声音愤慨道:
“府县两级不敢管,村里人人都怕李员外报复,谁都不敢开门帮你。”
“那你跨级去告!直接去京兆尹衙门击鼓鸣冤!说不定你就能遇上个青天大老爷呢!”
张有田闻言,只是麻木地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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摇头,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里正,你就别哄我了……这大雍的天,早就黑透了。哪儿还有什么青天大老爷?”
“别到时候我没告赢,还拖累小石头也活受罪。倒不如我们爷孙俩现在两腿一蹬,死个痛快。”
刘诚看着他油尽灯枯的模样,心里又酸又急。
思来想去,终于吐出压箱底的门路:
“有田叔,你信不过官,总可以信点有真本事的人吧?我给你指条明路,你去穷人多的西市市集,去找讼师!找最厉害的刀笔吏!”
“讼师?刀笔吏?”张有田茫然抬头,“那是个啥?我一个老农,去找他们?我连大门在哪儿都摸不着,人家能搭理我这穷酸?”
见张有田一脸疑惑,刘诚耐着性子认真解释:“刀笔吏之名,最早见于《史记》:‘萧相国何于秦时为刀笔吏,录录未有奇节。’”
“先秦之时,刀笔吏掌管竹简文书,以刀削改误字,所以称其刀笔吏;秦汉之后,刀笔吏多是精通律例、核算的吏员;宋元之后,刀笔吏就成了深谙律法、笔锋如刀,一纸状词可以定人生死、也可以救人水火的讼师、幕僚。”
张有田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一星微弱的火苗颤了颤。
“刀笔吏…能救人水火?”
他亲历过昏官污吏,那些颠倒黑白、蛮不讲理的嘴脸,让他早已经对律法失去了所有信任。
可刘诚口中的刀笔吏,听起来却像是黑夜中透进来的一束光。
刘诚重重点头:
“是!有田叔,搭不搭理的,你再去试一试呗!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你若不去,就真的只剩死路一条。”
“可若是有刀笔吏接了你的案子,你或许还能有救。”
“就算…就算真无人肯接,你带着小石头走了。那也算是全了你们祖孙俩最后的体面。如何?”
漫天风雪依旧凛冽,打在脸上生疼。
张有田低头看了看怀里瑟瑟发抖、浑身高烧的孙儿,又抬头看了看那棵悬着草绳的槐树,最终他还是缓缓的松开了手。
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他瘫坐在雪地里,枯槁的手指死死抠进了冻硬的泥土。
“好……我去……”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去找…刀笔吏……找讼师,我要试最后一把。”
“若是赢了,我祖孙俩重见天日;若是输了……”他惨然一笑,眼底最后一点温情化作片片冰冷的灰烬,“我便带着小石头,在那京兆尹衙门口撞死在台阶上,用这条老命,给苍天看看我的冤屈!”
刘诚看着他,虽心里不忍,却也知道这已经是张有田绝境里的唯一办法。
若再不行,张有田真的还不如带着小石头去死。
他叹了口气,赶紧扶起张有田,替他拍了拍身上的雪渣。
“去吧!有田叔!趁着这会儿没雪,赶紧去西市市集。”
“记住了,到了那儿,你就找最厉害的讼师,没有人不知道的那种。”
张有田深吸一口寒气,刺骨的冷意顺着喉咙钻进肺腑,反倒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他点点头,真挚的冲刘诚道了谢,抱紧小石头,一步一挪,迎着雪走上了前往西市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