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有田六神无主,如遭雷击,心里面又惊慌又俱怕,还有些无权无势的敢怒不敢言。
他颤抖着噗通一声跪倒,不顾隆冬的冻土冰寒刺骨,一步步膝行到了李嵩脚边。拉着李嵩衣摆,苦苦哀求:
“员外爷,求您了、您行行好!”
“这田是我家传下来的,家里祖孙三代都种。就是荒年时都没舍得卖,哪会是您家的?”
“您大人大量,饶了我们吧!田没了,我和孙子以后还怎么活啊!”
李嵩嫌恶的皱眉,一脚就把张有田狠踹翻在地,锦靴重重的踩在了他的的脊背上,用力碾动。
张有田一口热血喷出,染红了身下田梗上的泥土。
“我呸!你少给爷耍无赖!你说田是你的,那地契呢?凭证呢?”
“老东西,就你也敢跟我谈祖业?”李嵩又一脚重重的踩在了他的脸上,居高临下的眼神里,尽是猫戏弄老鼠般的残忍:
“老货,你给我记牢了!”
“这世上,拿着字据说话才是天理,没有字据,你说的再多也是放屁!”
“现在,我说这地是我的,它就是我的;我说你是刁民,那你就是刁民!”
话音刚落,李嵩挥一挥手,身后的家丁们便起哄嬉笑着一拥而上。
有人铲秧、有人翻土、有人踏田,很快就将他呕心沥血,精心照料的良田,搅弄成了一片烂泥沼。
张有田不顾浑身散了架般的剧痛,冲上去想护他爱的三亩田,却被众人按在地上殴打踢踹。
他一把的老骨头被踹得全身散了架般的剧痛,连呼吸里都带着股血腥气。
“你…你们毁我田产,早晚有报应!”张有田吐了一口血,拼了命哭喊。
一个家奴挥鞭如雨,抽得他脊背火辣辣的发烫,满地哀嚎翻滚:
“老东西,你还敢嘴硬?再犟,就把你这老骨头埋在田里当肥料!你的田?我们员外老爷说是他的,那就是他的!”
最后,暴行是何时结束的?
张有田浑浑噩噩也记不清了,他只记得这一晚,风雪交加,是他平生前所未见的刺骨冰寒。
他抱着孙儿小石头,瑟缩在田头的破草棚子里避雪。
而他们家的屋舍,白天也已被李家家丁们捆着他们,让他们眼睁睁的看着全部点火烧毁了。
就连现在这草棚,也被烧得只剩下几根炭黑木架,寒风不断肆意呼啸着倒灌进来。
小石头被风声吓得埋进了张有田的颈窝里,一双懵懂的眼睛哭得红肿,声音沙哑:“阿爷,我怕…我饿…我想回家………”
“不哭,不哭,乖孙,咱们有田,有家……”张有田老泪纵横,强忍着浑身钻心的疼痛,颤抖着解开了衣衫,将孙子裹入怀中,替他挡风避雪。
浑浊的老泪爬满了皱纹,他苍老的眼里只剩下走投无路的破釜沉舟:
“报官!明日一早,阿爷就去报官,咱们要讨个公道!”
次日一早,张有田拿上仅剩的几枚铜板,一瘸一拐的赶往县衙门告状。
然而,他三次递上了血书,三次全都被户曹当面撕得粉碎,户曹还一把把的全部砸在了他的脸上。
那满脸横肉的小吏早就收了李嵩的好处,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呸!你个无依无靠的老东西,就凭你也敢告李员外?也不撒泡尿自个儿照照镜子!真当官府是你家开的呢?再敢诬告,我们就把你孙儿抓去填河堤!”
说罢,小吏指使着一旁看热闹的衙役们,又把张有田打得遍体鳞伤。
直至他昏死过去,才把他丢弃在了衙门外的野地里。
是暖阳唤醒了他。
他咬着牙,一寸寸爬回了村里,身后拖出了一道刺目的血痕,路人看到他的情形全都面露震惊。
快到村口时,他扶着墙壁强撑着站定,不愿让孙儿看见自己这般模样,徒增伤心。
可刚入村口,他便看见李嵩正带着家丁,围着小石头讥笑谩骂,还朝他乱扔泥土和石子。
他六岁的小孙子,吓得瑟缩在大树后面无助的哭泣,小手里还紧紧攥着半块冷窝头。那是张有田省下来留给他的口粮,小石头不舍得吃,想让阿爷回来吃。
就在那一瞬间,站都站不稳的老人,体内骤然爆发出了一股惊人的气力。
张有田抄起路边的枯枝,疯了一般冲上前四处挥舞。
他将小石头护在身后,目眦欲裂地嘶吼咆哮:
“滚开!快滚开!谁都别想伤害我孙子!”
李嵩与家丁们被他满身血污、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得一时呆住,竟无一人有动作
待反应过来,只觉得索然无趣。
这般肮脏不堪的老东西,就连动手打他,他们都嫌脏了自己的手!
“嗤,老废物!今日爷且放你一马。”李嵩阴冷一笑,眼里掠过了歹毒的算计,“不急,往后我有的是功夫跟你慢慢耗。”
“小的们,走喽!咱们喝酒去!”
说罢,他挥挥手,带着家丁们扬长而去。
张有田浑身的力气也一瞬间被抽干,双腿一软,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昏死过去前,他只听见孙儿撕心裂肺的哭喊。小小的身子扑在了他的身上,紧紧抱住了他。
那是张有田在寒冬里仅剩的温暖。
他多想再抬起布满伤痕的手,擦去孙儿脸上滴落的泪水,安慰他:别哭啊,小石头,咱们还有田,还有家……
当黑暗渐渐退去,晨光大亮时,雪已经停了。
城南死巷的深处,陈九将秋儿托付给了邻院一个心善的寡居老妇人。奉上一篮子大枣和几丈青布后,只称要前去书坊访学,很快便回。
她一身灰布长衫,束发紧敛,步伐沉缓,看起来就和普通游学的书生没什么两样。
陈九要去的,是城北专营官用纸札、版刻文书的老店文信斋。
店主姓周,曾在州府户房充任书手,因腰疾而辞官归市,精通户籍版式、印信规制、黄册存档等官规。
而陈九看中的,是文信斋的人脉能直通京城户房的贴书、里正和坊正。
这是买户籍和文书最为稳妥、最不易泄密的渠道。
大雍承唐末五代旧制,户帖、路引、里甲编审之严,尤甚于前朝。
凡脱籍、逃籍者,轻则杖脊;重则流放三千里。伪造官文书者,绞。
陈九有私造户帖的能力。但是自造身份,是无中生有。
如果要查陈府冤案,惊动别人,查了她的身份,有这个漏洞,就无异于在自投罗网;而购买户贴,借命求生,她的身份则有底可查,能迷惑对方。
更重要的是,私刻官印、伪造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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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败露便是绞刑,要连坐亲友。
她绝不可能用秋儿的性命冒险。
文信斋里古朴典雅,墨香扑鼻。此时四下无人,掌柜正趴在柜台上闭目打盹。听到有人进门,迷迷糊糊的抬头望了过来。
陈九进门后,径自开始选购前朝的官麻纸、松烟墨和小楷笔。这些都是官府制造文书时的常用之物。
付账时,她默默的将一枚刻有单道浅槽的旧式牙筹,压在了银钱之下也递了过去。
这牙筹并非什么稀罕物件儿,而是前朝户房胥吏们之间的旧制信物。
她之父乃朝和初年状元及第,官至当朝御史,监察百官,晓百事。尤其是在审刑狱、核户籍、查钱粮的事情上,更是了若指掌、触类旁通。
陈府书房之中的《官制备考大典》、《吏员教程》、《史记》、《汉书》等官文典籍五花八门,数不胜数。
陈时春自小就在御史府长大,耳濡目染,不仅通晓文书的暗语规矩,更练就了一身过硬的精准核算、代笔撰文、撰写状词能力。
因此她也知,一道浅槽便代表了:求一份干净的死籍,要隐姓埋名、安稳行路用。
陈九早就打听清楚了,周掌柜是前朝户房出身,不但识此物、懂此事,而且他的嘴也很严。
无需多说,信物一摆,其意自现。
周掌柜抬眸一瞥,指尖微动,牙筹入袖,两人的交易全程无声。
这是独属于官场人之间的默契。
次日,相同时辰,陈九再去,依旧只选购昨日三样。
付款时,掌柜掏出了一页无字旧纸,轻轻的压放在案角。
纸背上有十一个字:
三日后,酉正,城南旧仓门外。
陈九点点头离开。
到了临近约定好的时间。
乔装之后,陈九自后院翻墙而出。
七拐八折,两次折返,五次换巷,确定无人跟踪后,陈九才走近了城南旧仓。
她站在仓门外,静静等候。不多时,门里面便传来了一道微哑的嗓音,是掌柜寻的隔手:
“平江府人,陈岩,年十九,父母早亡,本人前年病逝。里正未销籍,无徭役、无亲眷、无案底。”
陈九与仓门内的人,隔门而立,互不照面。
她压低声线,倒不急着问价,先跟对方核对文书的规制:
“户帖是前朝官麻纸,竖栏七行,户房半印的左角缺一口,里正戳记偏下边三分,墨色为州府松烟,无涂改痕迹。”
“路引堪合边缘呈锯齿残状,半印与户帖同出一印。对否?”
门那头的人悚然一惊。这些细节,只有浸淫官文数十年的人,才能一语堪破。
“对!”
接着,户帖和路引从门底的缝隙里递出。
陈九拾起文书,仔细核对。
纸张、版式、印信、残损,与正规文书分毫不差。
“价?”
“一百五十两,含官中打点。”
她将暗襟里的官票放到门底缝隙里,推送至门内。
对方验银后,微不可察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陈九又独自静立了一炷香的时间,确认方圆百里内无人,才将文书妥帖藏好,小心的离开。
返程的路上,她依然反复绕路,确保没有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