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人,那草民的问题来了! > 4. 寡妇再婚案
    京兆府的衙门威武大气,府尹的惊堂木一拍,满堂肃静。

    妇人一身缟素,跪伏堂前,字字句句按照陈九提前教的,抹泪儿诉苦:

    “大人明鉴啊!昨日民妇蒙恩判得改嫁,因唯恐前夫家周氏恼羞成怒,抢夺我的陪嫁私产。”

    “故今日已时,民妇将一个装满两千两银子的木箱,暂寄于通新客栈的陈书生处暂为保管。”

    “谁知今日下午,周家族人竟带人闯店,强横夺银!”

    “此事,客栈掌柜、小二,还有往来路人,尽数瞧见。”

    “求大人为民妇做主,追回民妇的嫁妆!”

    时任京兆尹的是个六十多岁的小老头,绍兴府余姚人,进士出身。姓王,名鸿志。

    他精神矍铄,鹤发童颜。此刻微阖双目,一会儿捋须静听,一会儿默默颔首。

    待妇人说完,他眼皮微抬,一个眼风睇向了司务。

    司务会意,即刻高宣:

    “传!通新客栈掌柜、店小二上堂!”

    二人跪地回话,口径一致:

    “草民参见大人。禀大人,今日确有几名壮汉闯入店中,强横的将两位客人房里的木箱抬走,他们气势汹汹,我等皆阻拦不住。”

    “那个木箱沉重封闭,我等只当是贵重财物,不知其内里。但确实亲眼看见,是周家之人强抢夺去。”

    数名路人旁证也立即跟着附议作证。

    一时间,公堂之上,关于周家闯店夺箱一案,已是铁证如山。

    下午去客栈的领头男跪在另一侧,脸色铁青,勃然大怒的嘶吼:

    “大人!那箱子里根本就不是银子!那陈书生是这妇人的讼师!全都是她们合起伙来算计我们!”

    “是啊大人!”跪在他身后的账房先生也怒火中烧,气的肺都要炸裂:

    “我们都中了那书生的邪!起初根本就不知还有此木箱,更没有抢夺之意!”

    “都是那个书生故意泄露,引诱我们上钩!她早就有预谋啊!”

    反应过来中套了的账房先生,此时感受就跟日了狗一样。

    我们不过就嘴你几句,吓唬吓唬而已,哪知你这么不讲武德?

    直接备好了几十斤的大石头啊!

    怕我们不拿,还演的天衣无缝,唬的我们几个一愣一愣的!

    害的他们四人呼哧带喘连抬了十几里地,各个儿累的腰酸背痛腿抽筋,喘的水都顾不上喝。

    如今还反倒被劈头盖脸的泼了一大盆脏水!

    阴!阴啊!姓陈的那小子,也忒阴了!

    他身旁的两个家丁也咬牙切齿,义愤填膺,心里的憋屈比吃了黄连都苦。

    堂外的吃瓜群众们,一片哄然低哗。

    王鸿志拍响惊堂木:“放肆!”

    他微微睁眼,目露精光,气势威严道:“尔等说箱里不是银子,那装的是什么?

    “证物何在?箱子现在何处?”

    “你们为何不带上堂来,当堂核验?”

    领头男一噎,脸色由青转白。嘴唇哆嗦,半晌吐不出一句话。

    他们是士绅人家,若坐实了仗势欺人、强夺寡妇的事。虽然听着是不太光彩,但至多添个蛮横跋扈的恶名,乍一听起来还不太好招惹呢。

    可要是当堂开箱!

    待众人一瞧,嚯!他们费劲吧啦抢来的箱子里居然装着一箱石头?

    那还不让人笑掉大牙,沦为全城的笑柄!

    难不成要让世人皆知,他们周氏被个死穷酸耍得团团转,傻乎乎的抬着一箱破石头满大街的跑吗?

    所以,就算打死他,他也不能把箱子搬上来打开啊!

    “大人!箱中真的并非银两,乃是那对男女刻意设好了圈套,存心构陷我周家。”领头男憋屈的想要吐血,生平还从未如此掏心掏肺的解释过:

    “箱内物事实在无法入目,若当堂开验,草民只怕污了公堂、有损体面。并非是我等不敢核验!”

    “狡辩!”王鸿志听了几句,心中雪亮,懒得再耗时辰:

    “听判!

    女子改嫁,合乎礼法。嫁妆私产,律例明定归女子自有,夫家不得侵夺。

    周氏身为士绅,昨日官府判妇人改嫁,今日便族人闯店、当众夺箱、欺凌弱寡、寻衅滋事、藐视公堂、败坏风化。人证确凿,罪责难逃!

    尔等空口辩称箱内无银,却不举证开箱,涉嫌侵吞嫁妆后的刻意抵赖,巧言狡辩,罪加一等!

    今判决如下:

    一、周氏闹事者众,仗势欺人,各杖二十,枷号市口一日,以儆效尤;

    二、罚周家赔付妇人嫁妆纹银两千两,三日之内缴清,不得延误;

    三、判令周氏一族,此后不得再以任何事由滋扰妇人,违者革去士绅功名,从重治罪;

    四、客栈书生仅为暂为代管,并无干系,不予追究。”

    判词落下,周家众人面如死灰,瘫软在地,委屈闹心。

    妇人则连连叩首,泣谢青天。心内对陈九的叹服,简直无以复加。

    真神了!

    公堂上的发展,居然和先生提前说的一模一样!

    退堂的鼓声咚咚响起,一场风波,就此尘埃落定。

    消息如风,不出几日便已传遍了京城东西两市。

    人人都传:有位寡妇改嫁后被强夺了嫁妆,告到京兆府后,清官明断,弱女胜诉;

    更有识者,交口称奇:那客栈里的穷书生,虽未有露面,却凭着“十七字状纸扭守节转改嫁,一个木箱倒逼豪强苦吃瘪”。

    借势压强之策用的炉火纯青、登峰造极,堪称西市第一讼师!

    通新客栈也因此而名声大噪,陈九曾住过的房间,更是成了店里最炙手可热的招牌,让店掌柜和小二整日乐开了花。

    而此时,城南僻静的小院里。

    陈九正拿着洛阳铲蹲在地里,教秋儿如何把土地低翻晾晒。

    一转眼,两人搬到这座小院已有数日。为避风头,她们每日深居简出,无事便洒扫庭除、整顿内务。

    怕秋儿觉得闷,陈九还给小家伙绑了秋千,做了毽子、沙包,跳百索(跳绳)。

    秋儿眼馋院子中闲置的菜地好些天了,今日终于忍不住央着姐姐,一起种点什么。

    种什么呢?秋儿拍板,大萝卜!

    陈九自然无有不允,撸起袖子便开始干。她们两个一边嬉笑玩闹,一边敲碎土块,松土翻地。

    日光融融,满院闲适。

    死巷另一侧的墙外,隐约传来街巷里热闹的议论声。

    说周家如何被罚、妇人如何胜诉、公堂断案如何分明。

    秋儿仰起了小脸,雪白的颊边还沾着泥点子。她甜甜问道:“哥哥,外面在说什么呀?”

    陈九抬手,轻轻拂去她发间的碎草,声音温柔如常:“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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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有人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抬眼望向墙外,她的眸色却一点点沉冷下去。

    她惩治周家,并非兴趣来潮。

    那日打听到周家家境是靠妇人的嫁妆才变得雄厚。她就已料到:周家为了钱财,绝不会放过那妇人。

    若他们抓住了妇人逼问,发现已无钱可榨,那很快他们就会将目光,放在她的身上。

    她倒无妨,但她不能让秋儿置于危险之中。

    所以,只能先下手为强。

    况且,帮一个寡妇从守节到再婚,哪有让一户士绅吃瘪更能让她声名远扬呢?

    她需要银子,需要名望,需要拿捏好分寸不引火烧身。

    若谁想破坏她和秋儿的安稳,或挡了她的路。她不介意让对方长长记性。

    何况此事一出,不但能除患,还能杀鸡儆猴。

    而周家的这一枚棋,也不过是她在京城赚钱、立足的第一步。

    真正的血海深仇、真正的不白之冤,已深埋五年。涉及了相党朝堂,远比区区周氏这士绅豪强凶险千万倍!

    陈九垂眸,看着自己握着铲柄的手。

    她化名陈九。

    九,不是排行,不是生辰,而是一个沉甸甸的念想:九泉之下,陈家满门,都在那里看着她。

    逼她莫忘,教她内省。

    催她图强,令她活着。

    活着,替那些再也无法睁眼的亲人,看沉冤昭雪,看大仇得报,看这繁华世间,得偿所愿!

    陈九唇角微微一扬,一抹冷锐淡笑,稍纵即逝。

    她低下头,继续翻动着脚下的泥土,一铲一铲,又一铲。

    ……

    同一个暮冬时节下,有人在庭院里携带稚子播种希望,有人却在荒野上抱着幼孙穷途末路。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这句很出名的诗篇,却少有人知后半句: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张有田便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夫。

    他今年六十有八,自小住在京城西郊郊外的五里坡,一辈子就守着祖祖辈辈儿传下来的那三亩薄田讨生活。

    有田,有田,从他出生起,他的田就是他的命。有田,他就有根,有活下去的希望。

    可如今,那三亩命根子,早已经被糟蹋成了一片寸草难生的烂地。

    他和孙子过冬果腹的白菜畦,烧成了刺鼻的焦土。冒雪刚栽的秧苗,被踩得东倒西歪,一片稀烂。田埂被翻的狼藉不堪,泥土混着碎草到处都是。

    就连田埂头那棵比他年纪还大的老槐树,也被砍断了枝桠。

    光秃秃的枝干在冬风里哗哗作响,树干上还留有一道道血淋淋的骇人斧印。

    张有田知道,这是李员外的“警告”。

    半个月前,京城里的李嵩李员外,带着七八名壮硕的家丁,扛着锄头,拿着绳索,蛮横的闯到了他的三亩田里。

    李家是本朝初年早批投诚的地方豪强,祖上深受隆恩。李家也靠着巴结他们的地方官员,在城西圈了一大片田产。

    李嵩平日里横行乡里,鱼肉百姓。村里人远远见了他,全都得绕着走。

    那天,李嵩一脚踏在田埂上,穿着锦缎的靴子,径直碾过了张有田刚栽下的秧苗,脸上满是高高在上的鄙夷:

    “老东西!这三亩田早就是我李家的!我祖上十年前便已买下了,从今日起我要收回,改作我家义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