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的一句话,戳中了所有人的死穴!
几人脸色骤变,张口结舌。
领头男更是把一双三角眼瞪成了牛眼,可那呵斥的话都卡到嗓子眼了,却怎么吐也吐不出来。
这个问题,他们几个人,心里比谁都清楚。
一旦酿出乱沦的丑闻。
不仅周家人全要身败名裂,他们这些今日义正言辞来问罪的人,也都会被人耻笑迂腐、短视。
搞不好,还得反被周家推出去当成替罪羊,落个“小人谗言,逼妇守节”的骂名。
陈九见他们几人支支吾吾,全都气势泄了一大半。
心里头不禁‘咯噔’了一下,暗呼糟糕!
一个没注意,劲儿使的太猛了。这可如何是好?
她发动脑筋,绞尽脑汁、苦思冥想。
可这副摸样落到在几人眼里,活脱脱就是一副郁闷窝囊、敢怒不敢言的怂样嘛!
领头男咽了咽唾沫,深感自己要是被这样的废物都能怼的无言以对,在小弟面前失了脸,以后那还怎么混?
他色厉内茬的指着陈九:
“黄口小儿,你、你休要危言耸听!”
“分明是你一纸歪词乱了纲常,巧言令色!”
陈九眼睛微微一亮。
随即她身子一扭,扑到了大箱子上,放声哭喊:
“我没有巧言令色!这是我的酬金!你们不能拿啊!不能拿!”
几人全都愣住了。
领头男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啊?拿、拿啥?酬金?还有酬金??
对、对啊!他们可以拿这小子的酬金啊!
现在他们几个,说又说不过这窝囊废,心里头甚至还隐隐觉得她说的是有点子道理。
可要就这么灰头土脸、悻悻离开。丢人不说,回去又该怎么给周家交差呢?
几人正骑虎难下呢,这可不刚好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
“酬金!”领头男兴奋的一拍大腿,才软下的腰杆又挺直了:
“你个死穷酸!就你也配拿这一箱子钱?快!快把酬金都给我们!”
他往前逼了一步,提高嗓门:
“实话告诉你!”
“那贱人的嫁妆早就充了周家的公,她给你的这箱钱,那也都是周家的!识相的快点儿给我们,不然…”
他指了指外头,恶狠狠威胁道:“我们这就送你去见官!告你个挑唆良家妇女、败坏风俗的罪名,定要让你蹲上几年大牢!”
“不要啊…这是我的钱!”
陈九扑在箱子上,崩溃的呼天抢地,翻来覆去就那么两句:
“求各位爷了!”
“不要拿走我这一大箱银子啊!”
领头男看她这副软弱无能、哭哭啼啼的怂样,心里越发不屑。
账房先生站在后头,总觉得隐隐有哪里不太对劲!
可还不等他细想,领头男一挥手,两个家丁已经冲上前把陈九扯翻在地。
他也只好跟着几人,七手八脚抬起箱子,扬长而去。
砰!
门被重重关上。
脚步声渐渐远了。
陈九趴在地上,渐渐停止抽噎。
她扶着桌角慢慢站起来,一扫刚才浑身的惊惧、怯懦。
脸上哪儿有一滴泪?
从头到尾,不过是光打雷不下雨的假哭干嚎!
她抬手整了整衣襟,走到床边,两长一短敲了三下床沿。
秋儿立刻从床底下探出了小脑袋,头顶的呆毛乱翘:“哥,你受欺负了?”
陈九轻笑,神色淡然:“没事儿。”
“快出来吧,小花猫。饵下了,咱们该搬家了。”
“饵下了?”小秋眨巴大眼,“那是不是就有鱼吃了?小秋想吃鱼,吃这————么大的鱼!”
秋儿钻出来,敞开怀抱,两只小胳膊使劲儿向身后大张,差点没给自己撅过去。
陈九忍俊不禁,一把捞住她:“好,吃鱼,哥哥带秋儿去吃鱼。”
她背上竹筐,一手拎着行李、拐杖,一手牵起了秋儿小手。
两千两白银,一百多斤重。
两个家丁抬着,走不快,走不远,动静还大。
一路有无数双眼睛看着他们,从热闹的正阳门外招摇过市,扬长而去。
那姓周的敢光天化日来抢,也得有本事捂得住才行!
而且周家身为士绅之家,财力雄厚。儿子新丧,儿媳少艾,公公鳏居,小叔未婚。
这样的家境,这样的处境,最容易出现什么事呢?
自是家产之争!
儿媳若守节,便仍算周家人,有资格分一份家产。
可偏偏,京兆尹已判了改嫁。
儿媳判改嫁,那便与周家再无干系,一文钱都带不走。
陈九昨日与妇人约定时,说的是“事后送来两千两银做酬金”。
但是妇人当天就把两千银子抬来了。
若这笔钱,不是从夫家拿的。她又如何在一天之内,神不知鬼不觉地取出两千两呢?
唯一的答案就是:那妇人手里本就有钱,她用的是她自己的嫁妆。
根据大雍律,女子嫁妆,夫家不得侵占。
可若女子改嫁,嫁妆能随身带走。
那两千两,若是她的嫁妆。那周家人今日要抢的,根本就不是“周家的钱”。
而是本就属于那妇人的东西!
陈九的唇角勾起了一抹狡黠的弧度,她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昨日那妇人走后,她在西市也打听过周家底细。
周家确实财力雄厚,但这雄厚,有一半是靠着当年长子和那妇人的婚事赚来的。
那妇人出身津门商贾巨富之家,嫁过来时,陪嫁足足有五千两!
当年可谓轰动一时,至今还为人津津乐道。
不过就像领头男说的那样。
三年婚姻,夫家早已把她的嫁妆挪用大半。只剩这两千两存在了钱庄,那妇人藏得紧,一直没有让夫家得手。
这也应该是周家强逼妇人守节的原因之一。
毕竟,只要人在还在家里乖乖呆着,她的钱财,还不是予取予求?
可惜啊。
陈九垂下眼帘。
那个木箱里,除了面上那层碎银,底下全都是石头。
拢共不过一百两。
怕周家人嫌“轻”,她还特地多加了亿点点料。
因此他们抢走的,不过是一只装满了石头的箱子罢了。
至于那点碎银,权当是她陈九的“见面礼”了。
来而不往非礼也,真希望周家人都知好。
毕竟,她真的只是一个再纯善不过的读书人呢。
客栈掌柜正在楼下拨弄算盘。
见陈九牵着孩子下来,脸上露出几分尴尬和同情:
“先生,方才那几位……”
“无碍。”陈九放下行李,从袖中摸出一锭碎银,放在桌子上,“这几日的房钱,多的不用找。”
掌柜的一愣:“您这就要退房?”
“嗯。”
陈九没再多说。抱起秋儿,出了客栈大门。
外面天光大亮。
冬日的阳光照在青石路上,明晃晃的,却没有暖意。
秋儿趴在姐姐肩上,好奇地望着街上。小孩子心大,已经开始期待起了新家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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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九没往城南去。
她折向西市,穿过一条窄巷,又穿过一条街。如此反复三次,确认无人跟踪,才在崇文门一处不起眼的院落前停下。
她知道,这事还没完。
周家人抢了箱子,回去打开一看,发现只有一百两碎银,其余全是石头。
会怎样?
必然要暴跳如雷,再找上门。
下次,他们再来,可就不止抢箱子这么简单了。
她走上前,轻轻叩了三下门。
门内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
片刻后,门打开了一条细缝,露出了一双带着惊惧和好奇的眼睛。
“先生!”那妇人见是陈九,又惊又喜,连忙把门打开,“您怎么来了?快请进!”
陈九跨进门内,放下秋儿,转身关好门。
妇人帮她拎起行李,引着她往正屋走,边走边问:
“先生是怎么知道我家住在这儿的?先生找我是有什么事吗?先生今…”
陈九言简意赅打断她:“你夫家的人,方才找到了客栈,抢走了木箱。”
妇人的脸瞬间惨白。
“箱子是空的。”陈九继续说,“里面只有一百两碎银,空余之处我早填放了石头。”
妇人张了张嘴,惊愕至极。
“你听我说。”陈九看着她,目光清冷而平静,“周家人抢了箱子,回去发现只有一百两,必然恼羞成怒。”
“他们会再来找我,也必会来找你。”
“那我该怎么办?”妇人慌了神,一把抓住陈九的手,“求先生救救我!”
陈九轻轻抽出自己的手,语气依旧不疾不徐:
“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陈九顿了顿,望着妇人惊惧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你现在去京兆府,告周家抢劫。”
妇人目瞪口呆:“告……告他们抢劫?”
“是。”陈九的唇角微微扬起。
“你昨日刚得了改嫁的判决,今日便遭夫家抢劫,他们作案动机已经清清楚楚。”
“你要说他们抢了你的嫁妆。”
“那两千两银子,是你自己的嫁妆。不是周家的钱。”
妇人渐渐明白过来,又纳闷的问:
“可…可那些银子,不是已经…?”
“已经换成官票了。所以呢?”陈九看着她,“你去钱庄兑换时,可曾留下字据?”
“没有,您叮嘱过,不可留痕迹。”
“那谁又有证据能证明,你昨日取出了那两千两?”
妇人愣住了。
下一秒,她眼中渐渐亮起了光芒。
陈九侧身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妇人一边听,一边连连点头,眼神越来越亮。
“记住了!先生,我都记住了!”她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我这就去!”
刚站起身,她又想起什么,有些腼腆地问:“先生,这……这算是您又帮我打官司吗?我该怎么付酬劳?”
陈九理直气壮:“当然算啊!至于酬劳嘛…”
妇人紧张起来。
毕竟这位先生是真的聪明绝顶,可也是真贵啊。
“酬劳嘛,”陈九却笑了起来,“你这就去找个厨艺最好的仆役,给我妹妹做一条鱼吃。要大个的。”
妇人一愣,随即也笑了起来:
“好!我这就去安排!”
两位大人在一旁叽里咕噜地说着话,秋儿无聊地踢着石子儿玩。
一听到有吃的,小家伙顿时高兴得直拍手,雀跃欢呼:
“大鱼!大鱼!鱼儿上钩,有大鱼吃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