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起用过饭,苏楹一行到书堂领书。
苏楹坐到分派的座位上,翻看书目,发觉是宫廷珍藏秘籍,宫外从未见过。
苏文徽曾经与她说过,宫内的珍藏秘本那才叫浩瀚如烟,且都是名家孤本,几乎不外泄。可以说天下顶尖的医者与书籍都在宫廷,进入宫廷,医术能获得长足的进展。
苏楹看到这些医书,心中只有兴奋。她想快点学到肚子里。
年迈的医官踱进来,框定范围:“总之,先背起来。一月后的考核尽在发放的这十二本医书里。多的我不说了,背吧背吧。”他掏出怀中金表看了一眼:“现在是辰时一刻,到了巳时一刻,我来抽查。背吧背吧,快背起来。”
说完,他揣表入怀,拄着拐杖慢吞吞出去了。
苏楹先用眼睛将医官框定的范围浏览一遍,不懂的地方做上批注,然后捂住耳朵开始背诵。
苏楹开始背了,其他的医女也就不再忸怩,同样开始背诵。
苏楹还没读上一面,副提督太监刁金泉笑眯眯将苏楹喊出来。
“下臣先给五皇子夫人见礼。不知五皇子夫人在此处居得惯否?”
苏楹回了礼,道:“我进御药房便是医女,大人唤我名字就好。御药房很好,我居住得惯。”
刁金泉笑道:“果真是个知书达理的斯文人。原是这个礼,既然苏医女说出来了,咱家就顺着台阶下了。既然进御药房当医女,就请暂且忘记身份,当好医女的差,服从管理。”
苏楹垂眸:“是。”
刁金泉:“听说你在宫外开有医馆,想来对如何整理药材很有心得。”刁金泉叹了口气:“这批选来的侍从不知怎么回事,笨手笨脚,糟蹋不少名贵的药材。今日太阳光好,别浪费了,你赶紧去教教他们如何分拣药材,该晒的赶紧晒了。”
苏楹一怔:“可是医官布置了功课,等到巳时一刻就要抽查。”
刁金泉道:“你聪明,自然过目不忘。”
见苏楹仍在犹豫,刁金泉立刻冷了脸:“怎么,你不服调遣?若是如此,下臣告退了。只是请夫人知道,一月后的考核并不全看成绩,也要平时的德行评判。既然夫人自持身份不服管教,落后圣上问起来,下臣也有话答!”
说着,带上从人要走,苏楹只好追来勉强笑道:“大人息怒,方才我犹豫是怕学疏才浅做不好活,反而添乱,并非是不服管教。”
刁金泉转嗔为喜:“那就别耽误了。”吩咐从人:“快带医女去药材房。”
苏楹去药材房以最快的速度教导侍从药材的储存方法,凡是药材,到了她手里,立即能辨认出是什么、有何药性、如何储存。
侍从的表情也就从傲慢变成钦佩。
他们是有些药材不认识,但还没沦落到要区区医女过来教导。
不过有真才实学的人到哪里都受人尊敬,他们仍瞧不上医女,但是会按着自己的头遵从苏楹的吩咐了。
苏楹速度再快,也足足磨了一个时辰,待赶回书堂,已经到了巳时。
邹白从刁金泉把苏楹叫出去的那刻就怀疑是不是御药房的人要单独给苏楹开小灶,看着她浑身带汗,更怀疑了。
于是挪凳子凑过去,打听着问:“方才副提督大人叫你出去做什么?”
苏楹心急如焚,闻言只礼貌地冲邹白笑笑,嘴巴不停,只管背书。
邹白没什么趣味地撇撇嘴,回到自己座位上。
巳时一刻,医官拄着拐杖准时回来。
“都背得差不多了吧?”医官坐到圈椅上,拿起写有名字的纸单,“冉庄先到我面前背。”
冉庄紧张地走过去,医官问,冉庄用书中的句子答。一共十道题,背错一道,挨一下手板,冉庄挨了两下。
医官点着头道:“还算不错。”
冉庄搓着疼痒难忍的手,赶紧回座位坐着。
医官再念个名字:“苏楹。”
苏楹的心瞬间死了,她攥紧衣带,磨磨蹭蹭地走到医官面前。
医官道:“谈一谈人体阴阳与四时节气的关系。”
不巧的是苏楹尚未翻到那里,最开始浏览的那一遍只模模糊糊有层印象。好在知识是融会贯通的,苏楹便以曾经读过的医理为基础,开始答题。
才答到一句,医官面带愠怒地瞪向苏楹:“岂有此理!我让你背诵书本上的原句,谁让你自己擅自发散了?我在此教学三十多年,从未见过你这种张狂无礼的学生!你以为你很了不起是不是!”
苏楹赶紧解释:“刚才……约莫辰时二刻的时候,副提督大人让我去药材库分拣药材,我、我才回来不久,没来得及……”
“借口!”医官吹胡子瞪眼,“还敢攀扯副提督大人?!”
“我没有,我只是向老师解释……”
“混账!自己背不下来书,偏找这许多借口。什么第一名,原来竟是个又懒又爱撒谎的混账!”
擒住苏楹的手,用尽全力狠命连打十下,听得医女们心惊胆战。
冉庄不敢想象有多痛,她捂紧自己已经高高肿起来的手,怀疑苏楹会被打残。
打到最后,手心渗出血丝。
医官松开,苏楹痛得捂住右手。左手捏上去,有种诡异的陌生感。
医官道:“我不教无礼的学生,你去外面站着。”
苏楹无奈,只好蜷着身体去外面。
邹白难以置信地睁圆眼睛,她本来以为御药房会对苏楹特殊照顾,没想到竟是明目张胆地针对!
这……淑妃母子在宫里的地位不行啊,幸亏她还没来得及巴结苏楹,否则岂非得罪了一圈儿人?
医官:“邹白上来。”
邹白立马回神,打起十二分小心走上去。
……
抽查完医女,医官开始逐句解释方才背诵句子的意思,苏楹站在墙根处,忍着眼泪静静地听着。
她彻底回过味儿来,这些人是想逼她放弃,自行出宫。
她忿忿地抬眼,她好不容易进了宫,尚未查清太子的病症,岂能轻易放弃?
苏楹深吸口气,德行判定她做不了主,现在最重要的是要把考试科目背下来。
多想无益,走一步看一步吧。
中午散了学,苏楹赶紧回值班房处理伤口。
医者要施针诊脉,靠的是一双稳手和指尖敏感的触觉,她的手很金贵,不能有遗患。
用井水洗净手,敷药时苏楹松了口气,她的手看似严重,其实未伤筋骨。
忽然,她眨眨眼睛,趁着没人,用指尖掰深掌心细微的创口,让血浸透纱布,然后再敷药,把手缠起来。
她拿着饭碗去吃饭,一路上,御药房的人都看见她的手伤得极重。
吃饭时,冉庄倒吸一口凉气,捧着苏楹的手,真心实意急出泪花:“老师下手太狠了,会不会打出问题啊?你瞧我的手,挨两板子就抖得不行。你足足挨了十下,恁厚的戒尺,万一把手打废了怎么好?”
苏楹看看冉庄的手,道:“先吃饭吧,我那里有药,一会儿去擦点。”
高强度背诵一个时辰的书,兼之担惊受怕,都饿了,闻言,冉庄点点头:“先吃饭,吃饭要紧。”
甘叶偷偷戳邹白手臂,交头接耳道:“苏楹不是五皇子夫人么,他们怎好针对她?”
郦见君边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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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边伸长耳朵听。
邹白道:“你们真没见识,这算什么。有的时候这种身份更受欺负呢!像前朝,你们肯定不知道,前朝有个妃子得宠,但是得宠的太监很讨厌她,活活把她饿死了!皇帝还蒙在鼓里呢!像苏楹,她如今的身份就是医女,圣上肯定不会屈尊关注她,淑妃,哎,淑妃在宫里一向夹着尾巴做人,五皇子又没封王,挫折她也是白挫折,我告诉你,这回八成是冲着淑妃去的,具体哪位娘娘授意的真不好说。我看,最好离她远点,别受连累。”
甘叶打心眼里佩服邹白:“你打听到的消息真多。”
邹白:“必须得多呀,我本来就没关系,再不多打听着,该奉承谁都弄不清楚,还不叫人当灰扬了?”
郦见君觉得邹白的话有道理,她这种小人物可不能和贵人对着干,有能力针对淑妃儿媳的人,必定是个绝对惹不起的大贵人。她端起碗到邹白对面,和邹白、甘叶一起吃。
冉庄压根没注意到这边的风动,只管吃饭;曲奉清本来就是一个人吃饭,她沉默地看了一眼苏楹的手,低头默默夹了豆干放嘴里。
下午,太监让她们清洗药罐、锅,挑出莲心。
“医女和御医不同,平日做的多是清洗杂活。”太监道,“医女有医女的位置,咱家先把话说清楚,回头别冤枉咱家刻意针对谁。眼下还算闲的,要是哪宫主子身体抱恙,你们便要去清洗主子的衣裳、洗药、煎药、洗碗、按摩,宫里规矩如此,你们要认清自己的位置。”
——“是。”
要洗的锅罐很多,而且很多沾有没能及时刷净的药渣,苏楹坐在小板凳上,把手又包了一层,左手拿着刷锅用的竹抓手伸进去刷,尽量不让右手沾水。
刷了一会儿,邹白把手里的活儿塞给冉庄。
“我三十多了,这么刷腰受不了,我看了,你才二十出头,你腰好,你洗。”
冉庄不服:“我洗了,你干什么?”
邹白:“别说得好像我占你便宜,我去剥莲子!”
她把洗涮的活推给冉庄,她去坐到椅子上剥莲子。
“莲子好多呀,”邹白高声道,“匀个人来帮我。”
甘叶听了,立即把活儿推给曲奉清,过去帮邹白。
郦见君转动眼珠,看似随意地把活儿往苏楹与冉庄中间一推,也过去剥莲子。
邹白:“都有活儿干哈,谁也没偷懒。”
·
胡光给太子请完脉回来,将医官叫了过来。
“宫里人说你把苏楹的手打得不成样子?”
医官忙道:“没有没有,就打了十板子。”
胡光:“十板子还不重?你第一天上课就闹成这样,生怕别人不知道你针对苏楹是吧?”
医官急道:“我……我……”
胡光:“好了,别说了。以后别再打她,闹大了不好,只先让她考试无法过关便罢。”
医官苦丧着脸:“是。”
胡光走后,年迈的医官轻轻嗤笑一声。
张致承那老家伙说了,苏楹继承了他的飞针技法,哪怕是为了同门有后,他也不能废了苏楹的手。
他不伤苏楹经脉,苏楹倒是乖觉,领会了他的意思。
不过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他老了,只想平安致仕。原先胡光授意要他想办法暗中废掉苏楹的手,他思来想去,只想到这个办法。
事情闹大,胡光反而不能紧逼,到时候再看吧。
医官想,最好她能去太后那里伺候,可是他想不出有什么办法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送苏楹去太后宫中。
医官叹气,算了,再看。眼下只得走一步算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