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喜良缘 > 118. 送行
    苏楹正式进宫前,宫里传出两桩事。

    第一,太医院院使致仕,经过考核,由胡光接任院使一职。

    第二,院判解行舟为东宫皇子诊脉时粗疏失察,用错脉方,导致皇子夜半惊悸,开窗透气时又遭夜猫袭扰,心停猝亡。将解行舟革职,押入刑部受审。

    苏楹听到消息时,解行舟已经被判流放三旻,涉事的两个医女不想遭受流放之苦,选择服毒自尽。

    解行舟在都察院的树下训斥苏楹的那刻起,解行舟已然是苏楹的老师,更何况后来又花费心思整理出行医手册给她。于情于理,她都要去送他一程。

    她打听清楚行程,迅速包了几双鞋子和衣裳,到郊外长亭处等待解行舟。

    这天刮了很大的风,天空被昏暗的飞沙遮蔽,视野里是火焰即将熄灭前爆发时那一瞬间的橙红。

    苏楹身穿素净的白衣,静静地站在涂满红漆的亭子里,脖颈低垂,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

    直到押解的公人出现,苏楹才抬起脸朝那边望去。

    随行小厮铺开酒席请公人用饭,苏楹与解行舟一起坐在亭外的沙土路面,苏楹拿起药粉,帮解行舟处理狱中留下的伤口。

    解行舟面色平静,黑亮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苏楹。

    待处理好伤口,苏楹端起碗给他喂饭。

    解行舟吃了两口,因为胸口疼,摇头不吃了。

    “在那以后,应当再未出现事故?”解行舟问她。

    苏楹垂下头,眼泪落到衣襟上,轻声回说:“没有。老师赠给学生的行医手册,学生一刻也不敢忘。”

    解行舟扯起伤痕累累的嘴唇,面含欣赏:“当初费心观察你,是因为我觉得你是人才。如果因为傲慢与疏忽酿成大祸,无论对杏林还是病患,都是损失。”

    他慢慢收起笑,望向被狂风吹动的砂石,眼底的光变得灰败。

    “可我有些失去信心了。”解行舟道,“小的时候,家里养了一头牛,它常驮着我从小河里蹚过去,我很喜爱它。”

    “有天夜里,它忽然发出很痛苦很痛苦的呻./吟,家里没人知道它是怎么了。听着它痛苦的呻./吟,我也很痛苦。我抱着它的脖子,希望它告诉我它到底怎么了。

    “后来,有个走方郎中经过我家,听见牛的呻./吟,他走进后院,大骂我说:‘它肩胛骨处骨头错位已经很痛了,你居然还吊在它脖子上,不当人子!’

    “我吓得赶紧松开手,求郎中给他正骨。郎中正好骨,牛果然好了,郎中转脸又把我骂了一顿。

    “我说我又不是故意的,牛又没告诉我它哪里疼。

    “郎中说,牛没有说,难道你不会观察吗?你天天和它在一起,难道发现不了它的行为和从前有哪里不一样?我无话可说。我很憧憬他,因为他可以让牛、让狗、让人消除痛苦,不再发出那种让我听起来很难过的声音,所以我拜他为师,跟他学医去了。”

    解行舟收回目光,看着苏楹:“我的老师对我说,行医要纯粹。我不想看到任何物事遭受病痛的折磨,这是我纯粹的部分,老师就是因为这个才决定教我医术。”

    “过了许多年,我考入太医院,老师叹了口气,说他不忍心看到有人用我的纯粹攻击我,所以他要离我而去。

    “我想,只要我足够谨慎、足够警惕,事事遵循规范,别人就不会抓到我的错处,以此要挟我、攻击我。

    “……我还是错了。我想专心研究医术,保持纯粹,可这世上,大抵容不下纯粹。我很迷惘。难道只有攻于算计、长袖善舞的人才能活下去?苏楹,我很迷惘,你能给我答案吗?”

    苏楹抬起脸想要说些什么,最终重新垂下头去:“我不知道。对不起,我不知道。”

    解行舟望着她,温和笑道:“别失去五皇子夫人这个身份,你要努力活下去。”

    押送公人给解行舟戴上枷锁,继续上路。

    出了京城,行经一府,公人带他来到一处悬崖边上。

    “五皇子夫人来送,算是保你一程,可也只能是一程。我们不能再送了。”公人叹道,“俗话说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你去了地下要状告明白,此事与我们这些小人物无关,我们也就是个跑腿的。”

    说罢,用刀割断解行舟咽喉,将他推落悬崖。

    苏楹送给解行舟的衣裳他们不敢留,扬手丢了下去,算作陪葬。

    ·

    转眼到了苏楹进宫的时节,苏楹的行止倒是如常,齐斐莫名紧张,背地里多喝了好些茶水。

    他想送她进宫,又怕别人笑话,只得忍住,送给她一根乌木色簪子和戒指。

    “这是从骨姜国寻来的天柘玄木做的簪子和戒指,”齐斐为她戴上,“虽然在宫里没人会蠢到明目张胆下毒害你,但总是有备无患为好。此木比银器厉害,有些银器试不出的毒它能试出,一旦接触,就会变成红色。你要当心。”

    苏楹乖乖点头。

    齐斐想了想,把已交代过无数遍的宫殿名称,还有她可能会行走的路径再度交代一遍,苏楹耐心听着,并未告诉她成治帝给了她一张宫内地图——反正成治帝也不准她说。

    “记住了吗?”

    “记住了。”

    齐斐叹气:“有些话不是我这个当儿子能说的,如今也不得不说了。在宫外,有些事情我母亲能帮帮忙,可真进了宫,你若遇到事情,她可帮不了忙。她处处受梁贵妃一派刁难压制,我出宫修道后,她的处境才好受很多,太后也护着她,可她要在宫里护宫里的人,恐怕很艰难。”

    苏楹道:“你放心,我不会连累娘娘的。”

    齐斐:“……”他不是这个意思。

    齐斐:“你入宫后尽量讨太后喜欢,让太后护着你。”

    随他说什么,苏楹都点头。

    只是苏楹并不觉得自己能顺利见到太后。

    一同进御药房的六个医女,除了苏楹,另五个分别是曲奉清、邹白、甘叶、郦见君、冉庄——无一不是医户出身。

    御药房不算大,但是人员不少。掌管御药房的为提督太监,分为正副。里头还有二三十名侍者。苏楹赶紧记下同事医女的脸,以及上司及侍者的面部特征和衣裳规制。

    没过多久,见习医官也都抽空过来,苏楹不动声色地逐一记下。

    领她们逛了一圈,说了平时要做的事,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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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督太监沈礼提醒她们:“别想着进了御药房就万事大吉能平平稳稳做到年老休致。每过三月官员都有考核,更别提你们了。听着,不管你们怎么进来的,一个月后都要参加一次考试,不合格的筛出宫去,往后再无缘进来。你们可要打起精神。”

    “这个月不要想着伺候主子,认真学习课务,完成交代的任务,跟医官学好如何施针诊治。要足够安分,不要惹事,记住了吗?”

    苏楹等人行礼答道:“记住了。”

    医女们有值班房,她们刚来,要在值班房里一起住几天,然后才能轮班出宫。

    头一天接受过训导后,便放她们去值班熟悉环境。

    邹白和甘叶抢着帮苏楹铺床,苏楹笑着拒绝:“今后都是同事,都为主子效劳,多谢两位姐姐照拂,只是我迟早要自己做事,怕惯坏了。”

    邹白并不说因为苏楹的身份,只说:“你年小,我们照顾你是应该的。你也说了,都是同事,互相照拂很应该。”

    冉庄伸长脖子看了看她们,没敢吭声。

    甘叶道:“你们有没有觉得提督大人今天说的话怪怪的,我们不都是考进来的么,什么叫‘不管你们怎么进来的’,莫非我们当中有人不是考进来的?”

    曲奉清的脸一下子白了,提桶出去打水。

    邹白便指指曲奉清的背影,低声:“我听到一个说法,不一定真,你们听一耳朵就是了。”

    冉庄忙丢下手里的活凑过来:“什么说法?”

    邹白要卖关子,甘叶催她:“快说呀!”

    邹白笑了笑,说道:“就是某人家里有关系,放榜前花重金买通第十三名和第二十名的人,让人家去本司宣布放弃,于是空出两个空缺,顺着补录了第二十一名和第二十二名的人。”

    冉庄惊讶:“居然有这回事!”

    邹白得意道:“你们只知道考试,不知道打听消息。”

    方才一直安静着的郦见君啪地一声扔抹布进水里:“我就是第二十一名补录进来的,怎么了,我可没花钱!”

    邹白:“谁说你了?你是第二十一名,你要是花钱了,只需要买一个空缺,需要买两个吗?再说了,补录是正常事,招收名额有二十个,空出了空缺自然要招满啊,谁说你什么了,你自己别多心。”

    苏楹觉得不太对:“不是说前六名进御药房吗?”

    除了自己,苏楹并未注意录取了哪些人。

    邹白道:“是啊,谁知道怎么回事,反正我是第六名。”

    各自对了一遍,发觉第三名和第五名不在。

    郦见君涨红脸,大声道:“反正我什么都没做!爱信不信!”

    说完,她气鼓鼓地冲出去了。

    晚上,三个人挤同一张床,邹白说不想挨着曲奉清,和甘叶换了位置,她去跟苏楹、冉庄挤在一起。

    郦见君此时只觉得受了曲奉清的连累,没什么好脸色地背过身去,不想搭理曲奉清。

    熄了灯,值班房里的人先后睡熟了,邹白和甘叶都打鼾。

    苏楹有点认床,对着黑漆漆的屋顶发了好一会儿呆,等习惯了屋里此起彼伏的鼾声,她也就渐渐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