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灵保的伤口被包扎好,玄烨便抬腿向前,一行人紧随其后走出去,一下就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胤祚的七个儿女中,长女天保因出生在宫里,长到六岁才出宫,小时候常常被胤祚带去见玄烨,稍懂事些了,胤祚也每每带她参加宫宴,所以和玄烨很亲近。次女福保也差不多。长子常保在尚书房读书,三不五时也能见玄烨。
但从元保开始,她们姊妹四个年岁太小,几乎没有见玄烨的机会,对他毫无印象,因此并不能认出穿着一身朴素常服的玄烨。
元保、关保、灵保都比较谨慎,没有随意说话,而德保就不一样了,他睁着一双大眼睛盯着玄烨,好奇地问道:“老爷爷,你是谁啊,怎么会在我家?”
玄烨笑道:“你猜我是谁?”
德保道:“我猜……你是阿玛新给我们请的教书师傅,是不是?”
玄烨:“哦?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德保:“老爷爷一身书香气,一看就是读书很多的人。”
玄烨大笑,他读书确实多,可他一辈子骑马射猎,豪放粗犷,比起文人的温文雅致,自认更像武人,今天还是头一次被别人说像个文人的。
德保懵懵的:“老爷爷你笑什么,是我猜错了?”
胤祚扶额:傻孩子。
这时,元保拉上几个弟妹行礼:“孙儿见过汗玛法。”
德保显然也知道汗玛法这个词代表了谁,忙跟随:“孙儿见过汗玛法。”
玄烨见状,走过去一把捞起灵保:“膝盖受伤就别多礼了。”
灵保:“谢汗玛法。”
玄烨看着元保笑道:“你是如何认出我是谁的?”
元保不慌不忙地回答:“孙儿第一次见阿玛走在别人身后,举止恭敬,就知汗玛法身份。”
胤祚身为亲王,皇室之中,能比他更位尊的人不多。
玄烨抚须点头,对身后的胤祚道:“你这个女儿很机灵啊,她的额涅是哪个?”
胤祚答:“回汗阿玛,儿臣三女元保是福晋所生。”
玄烨笑道:“难怪,她有明珠这样的外曾祖,这股伶俐劲和明珠一脉相承。”
胤祚笑道:“儿臣却觉得,元保这么聪明,是随了您这个祖父呢。”
玄烨嘴上批评:“属你会拍马屁。”但他心里很受用。
接着,玄烨坐在亭子里,犯起了长辈们的通病,开始考教功课,一个个考完,倒让他有些惊讶:“都学得不错啊!”
许是因为知道眼前的老人是自己的祖父,关保也恢复了她的本性,“阿玛三天两头就要考我们功课,还要问询师傅我们学得怎么样,前两日因为不做功课才刚罚了我和德保呢。”
她本以为看起来慈祥和蔼的祖父会可怜她们,没想到却很赞同。
“你们阿玛做得很对,小孩子就要严抓功课,不能松懈。”玄烨认真道。
关保知道了,原来阿玛和玛法才是一脉相承的严厉呀!
享受了半晌孙辈承欢膝下的欢乐,玄烨放她们离开,又去了别处。
书房里,玄烨站在书架前,挑了一本书翻看,气氛宁静,胤祚沉默不语。
突然,玄烨问:“朕翻史书,每当外敌攻来,朝臣多有弃地之言。胤祚,朕问你,假如厄鲁特再度起兵袭我边境,换你是朕,朝中大臣除少数几人支持你外,都认为该弃地,以和为贵,到时你会如何选择?”
胤祚心中一凛,知道玄烨不会无端发问,他没有犹豫,当即道:“我朝领土不容侵犯,一寸不可失。儿臣会力排众议,择选大将领兵出征,甚至自己领兵亲征,也要打得敌人不敢再来犯。”
玄烨点头,又问:“有一清官,半分钱财不曾贪墨,家徒四壁,侍母谨孝,却连安葬母亲的钱都是四处借凑来的,因而盛名在外,朝野称颂,以致官居一省巡抚,但他才不配位,几次误事累及百姓。
还有一贪官,才干出挑,朝廷给他的政务他都能出色完成,但他生性贪婪,贪墨钱粮,败坏官场风气,同僚纷纷效仿,引得朝野议论。此二人,你当如何处置?”
胤祚斟酌道:“对于那清官,既然他才不配位,那就不能再让他继续留任,但他如此清廉,又怎能让清官心寒,儿臣会将他降级调用,让他去做考官或是学政、御史等适合他的职位。若他之后干得好,便赏赐金银以资鼓励,若他还干不好,那便革职查办。
对于那贪官,朝廷贪墨之风不可长,若他贪墨的钱财不多,且没有伤害百姓,那就将他革职留任,以观后效。若他贪墨巨财,无论他才干如何出众,也不能容忍,流放也好,斩首也罢,都要依律处置,谁知他会不会把心思用在贪墨赈灾粮上。”
玄烨神色不变,看不出来他对于胤祚的回答是否满意。
“南山集案的首犯戴名世,你认为应该如何定罪处罚?”
“儿臣认为,戴名世于书中使用南明年号,其行为实属恶劣,但既然他并无反清之举,也无复明之意,那也罪不至死,将他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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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拘禁,以示汗阿玛宽仁。”
……
之后玄烨又连续问了胤祚数个复杂问题,涉及治水、河工、农耕、用人、军事、外戚、宦官乃至对蒙古、汉人的管理等多个方面的问题,胤祚一一回答。
不知不觉间,胤祚的后颈又湿又冷,但他很激动。
一直以来,他的目标就是成为太子,因为只有太子继位才是名正言顺,现在看来,他的努力没有白费,玄烨对他还是有点想法的。
所以他是紧张,而不是害怕,他不怕答不好,他又没有接受过帝王教育,答不好以后都可以学习。
玄烨把书放回书架,“胤祚,若朕想立你为皇太子,你会高兴还是害怕?”
胤祚面上一愣,随后单膝跪地:“立储非儿戏,请汗阿玛详加考虑。”
玄烨不耐道:“朕只是问问你,谁说就决定好要立你为太子了,你回答朕就行了。”
胤祚:“若汗阿玛立儿臣为太子,儿臣既高兴又害怕。高兴的是,汗阿玛在二十子中选定了儿臣,这代表儿臣得到了汗阿玛的认可。害怕的是,太子不易当,儿臣怕重蹈二哥覆辙,让汗阿玛对儿臣失望。”
玄烨笑道:“你会让朕失望吗?”
胤祚:“儿臣勉力而为。”
玄烨:“那不就得了。胤祚,记得你现在说的话。”
回到乾清宫,玄烨没召臣子,他亲自写圣旨,一边写一边想。
他不过就是让胤禩党的人扳倒胤礽,胤禩竟敢跑到他面前来说什么他日后该如何自处这样越距的鬼话,除非他别的儿子都死光了,不然他绝无可能顺他的意。
幸好他还有一个让他几乎处处满意的儿子,要不然让他在其他几个各有所长也各有所短的儿子里挑选,那真是在为难他了。
圣旨很快写完,玄烨看着长出一口气,希望这是他最后一封立储诏书吧。
次日御门听政,玄烨当场颁布诏书。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帝王立国,首重储君,所以固邦本、安民心、绵万世之祚也。
皇六子襄亲王胤祚,资质端淳,秉性仁孝,泽被万民,久惬众望。今祗告天地、宗庙、社稷,册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重国本。
自兹伊始,皇太子宜勤学修德,敬慎持身,亲贤远佞,辅佐朕躬,永安宗社。内外群臣,同心翊赞,务臻太平。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诏书一出,群臣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