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台上,沈成溪弃了法术和长剑,以拳相搏,与几个武士打得热火朝天。下边的观众连连叫好,欢呼高呵声如起伏的浪,一叠接一叠。
应璇失了神,不由自主地跟随“她”走出围观的人群。
“荧荧。”
晏晦明、丰权二人侧身的同刻注意到身旁的人没了踪影,扒着人群朝外对着她的背影喊出声。
嘈声过大,盖过他们的喊声。
等穿过层层肩肘相撞的阻碍进入长街时,应璇的身影已寻觅不到。
丰权插着腰瞪晏晦明一眼,见他一脸风平浪静,“你不是惯会盯着她,人呢?”
“你有这么关心,还不如现在去找。”晏晦明不再理会,转身往一头寻去。
丰权不耐的“啧”了声,反身朝他另一头跑去。
街尾的茅草屋外,应璇停步于门外,视线紧跟着一前一后走进去的“她”和红发丰权。
两人的外衣在阳光下反射着若隐若现的金丝,矜贵华丽,这样两个人,却走进了看着简朴不堪的屋子里。
应璇侧站在门边,静下心听着里边的动静。
“荧荧,你说,这次之后,我们不回魔都,挑一个你喜欢的地方,在那成亲可好?”“丰权”背手跟在她身后,偏着头笑意吟吟。
女孩捏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微昂着下巴,面色娇俏,“我才不要,谁答应跟你成亲了?”
“这可是魔、狐两族长老亲自给我俩定的亲,干嘛,你想反悔?”“丰权”见她背过身去,围着她转到她面前。
一眼对上她偷笑的表情,一字一顿道:“岳、恣、荧!”
他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杯子,两人扬笑追逐起来,欢笑嬉戏从里堂传到外屋。
应璇闻声,不禁提步走至门前。
所以,当时小统和她说她曾和狐族定了亲,那个人,就是丰权?
她不可置信地遥遥望入,他们打闹得太过专注,一点儿也没注意到她的存在。
岳恣荧被他单手搂住腰拉回身侧,一把将她提至桌上坐着,这长桌有一只腿断了小半截,坐上去摇摇晃晃。
“丰权”双手撑在她两腿侧,固定住桌身,眉梢的散漫收起来,“好了,还不是魔族那些老家伙事多,非要考验考验我们,我能勉强你住这么破烂的地儿?”
岳恣荧环臂在胸前,鼻腔轻哼出一声,“我这人可是很经不住诱惑的,要是此时此刻有一个比你帅比你豪气的大商人出现在我面前,我恐怕,就会抛弃你了哦。”
她语气学着他欠嗖嗖的,摇着脑袋,眼珠灵活转动,仿若真有其事。
“丰权”一把捏住她圆润的脸蛋,“好啊,我们十几年的感情,你敢移情别恋,试试看?”
“万一呢。”岳恣荧嘻嘻哈哈不当回事,继续逗他。
“丰权”一头磕在她额角,“清醒点,你忘了你有多少把柄在我手里了?”
她吃痛捂住额头,听他把把柄两个字念得尤为重,没好气道:“你以为你的糗事还算少吗?”
两人说着就争锋起来。
“丰权”掐指算,“你五岁那年说害怕打雷,钻到我房间和我睡,结果尿床,还弄脏了我的衣服。”
她不遑多让,“你七岁时和那些魔童们玩斗牛,结果被拽下了裤子,让大家都瞧见了你白花花的大腚!”
“丰权”扑哧一声笑出来,没有半点羞耻心,反而对她说:“那群魔童里就你一个女孩,你不对我负责,谁对我负责?”
“行了,你就认命吧,”他笑得眉翘眼弯,“你呢,天生就注定要嫁给我的。”
他反身靠在她腿旁,一手搂她后腰,把人往他身边带,“我们狐族一生只认定一人,待我父亲下位,我娶你当王妃,多潇洒自在啊。”
岳恣荧上提的唇角忽而收直,眸中忧愁,“父王不见了,长老们都催促着我上位,魔族一如龙潭虎穴,我不能拖累你。”
“什么拖累不拖累的,”他不再吊儿郎当,正色掌着她脑袋靠进他肩膀,“我们马上就要成为夫妻了,大不了,我去魔族当你的君后,帮你对付那些烦人的老家伙。”
他以玩笑的姿态说着真心话,岳恣荧听着心暖,不由捂住心口,眉间紧蹙,“我这里近日总是惴惴不安。”
她仰头和他相视,“不如我们先一步成婚吧?”
“丰权”微敛的长眸倏然睁大,“你说的可是真的?”
怀中的人垂着头羞赧一笑,“你说呢,不愿意就算了。”
“愿意,特别愿意,你等着,我这就去街上定婚服。”他起身把她抱下地,俯身在她额上轻吻,随即快步跑出门,一步跨下阶梯。
冲出大门那刻,他如一阵疾风与应璇擦肩而过,连风里,都掺着他兴高采烈的甜。
沈成溪说过,这儿都是在一遍遍重复圆满魂魄们生前最为遗憾的事情。
她没想到,她会见到“她”自己,而她的遗憾,是没能和丰权成婚?
这一桩桩一件件超乎她意料之外的事情,几近把她的脑子挤到爆炸。
难怪她第一次见到丰权时心生异样,那种心缩的熟悉感,压根不是因为他是原身的部下或朋友,而是,他是她曾经的爱人。
他们之间的举动,分明就是互相喜欢的。
是谁拆散了他们?是谁把毁坏了他们的大婚?
应璇的双脚像是被钉子钉在了原地无法动弹,她迫切地想要得知一切。
她仰头望着天色,回头朝“丰权”方才离去的街口看去。
他迟迟未归,时间不多了。
应璇焦灼地咬着指根发愣,不经意抬眼,却恰好撞进了晏晦明寻来的视线。
“荧荧。”
身后传来两声交叠的叫唤,她连忙反身看去。
红发丰权和丰权竟然同时从相对的街口转弯过来,一人手捧婚服,一人紧张垂首,同时朝着她的背影喊出声。
见到这错乱的一幕,几人还未来得及说明,周遭蓦然摇晃起来,和翻转时一模一样的摆动顺序,不一会儿,他们便重新归至小舟。
数万个魂魄球在身侧漂浮,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应璇从翻转回河川之上后就一直沉默寡言地坐在一旁,丰权犹豫着坐过去,“荧荧,你刚才都看到什么了?”
如果河川下的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过去,从始至终,她都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个。
她瞥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越过他朝沈成溪问:“沈师兄,你赢了吗?”
沈成溪抿了抿唇,笑藏不住地点头,“赢了,只不过我没来得及和娆儿解释。不过那儿的时间是定格的,等下一次翻转,我向她说明便是。”
“你们呢?”他忽然反应过来,“我忙着比武,一时疏忽了。”
“我……”应璇瞥了晏晦明一眼,话又吞回肚子里。
当年的事,他是不是也是知情人呢。
“师妹,但说无妨。”沈成溪看出她的迟疑。
她思忖半晌,目光游离地瞟向河川,“我好像,也有一魂在这。”
沈成溪凝思着摇头,默默否认了她的说法,“残魂断魄太轻了,即便有再大的冤屈和怨念,也不可能沉入川底。”
“除非——”
“有灵石为依,给她塑起了外魄。”晏晦明冷声接话。
沈成溪颔首,“看来天河石就在底下。”
“不过,师妹你的遗憾是什么?”见到了心上人,他的话都不免多了些,“这河川下的魂魄的恶念几乎在突破百渡川的边缘徘徊,你难不成,是为当年被围杀封印之事感到不甘?”
应璇望了眼丰权,又瞥了眼晏晦明,抿唇收回视线,“不是。”
一息过后,她不咸不淡地说:“同你一样,有场大婚没完成。”
一语毕,小舟上死寂了半顷。
沈成溪有礼地问:“冒昧了,与你结亲的,是谁?”
应璇冲着丰权微抬下巴,“喏。”
沈成溪这会儿是再也开不了口了,一个从寂渊楼半路杀出来的能者,一个是掌门提前出关捡回来的小师妹,两人在乾坤问道比试上尚且还是不认识。
怎么千变万化,就成了曾经没能结为夫妻的执念了?
丰权搓搓手,不声不响往应璇那挪,他也打不准她到底是什么态度,是认出他来了,还是在惊讶后平淡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揣着手,极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孩,“荧荧,其实我……”
“其实你就是妖王,伏祭。”应璇猝地掀眼,毫无征兆地将他的身世托出,不冷不热地瞧他,“是吗?”
“此事我可以慢慢跟你解释,但你先别生我的气,行么?”伏祭认错态度极佳,“我不确定是你,就换了个身份,想跟在你身侧探个底。如果真的是你,我就做你忍辱负重的一把刀,助你重回高位。如果不是你,我就护你皮囊安稳顺遂,守着你度过这一生。”
他情深义重的言语如凉雨拍面,应璇不知以什么身份来面对他。
她的确,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她了。
河川下原身的魂身,承载着过去和伏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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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爱的瞬间。
她一无所知,偏偏还得去撕开过去与他们相关的最难以割舍的记忆。
她期待着晏晦明能出来反驳些什么,说伏祭的话是假的,说一切都是他的一厢情愿,他却缄默地认可了这一切。
半个时辰转瞬而过,舟身又将摇动起来,为下一次翻转做准备。
晏晦明的手默不作声地拉住她,在她手背上轻抚。
应璇憋了一肚子气,正愁没处发,她收紧拳,愤懑地砸在他胸口。
他不躲不退,任由她一拳实实在在地砸落进肉里,疼得他眉心直跳,依然齿关紧闭,第二拳再落之际,他反握住了她的手,“别打了,我怕你疼。”
场景猝不及防地倒转过去,应璇三人落回碰见红发伏祭的原地。
她眼疾手快地撕下衣服上的一块布,偏过头去戴在脸上,才快步拽上晏晦明,往反方向跑。
伏祭见状,拔腿追上来,空留拿着婚服的那个伏祭一脸茫然地冲进茅屋。
岳恣荧正在对镜梳妆,见他匆匆忙忙地跑进来,起身扬笑说:“拿到了?快帮我穿上试试。”
伏祭呆滞地走上前,一手将她拥入怀中,下巴搭在她颈窝,长舒了口气,“我还以为,你跟别人跑了。”
“怎么会?”岳恣荧推开他,“你看见什么了?”
伏祭摇摇头,回想起方才那酷似岳恣荧的女子拉着男子跑开的一幕,勉然扬唇,“没什么,许是我看错了。”
他拿起婚服,服侍起她换衣。
街上人头攒动,左边来一辆马车,右边就来一辆轿子,三两下把伏祭拦在后头,他眺望着两人越走越远的背影,合起手掌在唇前,高声道:“喂!你们两个跑什么?”
应璇闻声也不敢回头,一把将晏晦明拉至无人的巷口,张开双手堵住他的去路,才气喘不停地质问:“你知道怎么回事,对不对?”
如果大婚顺利,原身的一魂不会对此念念不忘。
那么其中变量,只有可能是晏晦明了。
“告诉我。”她在他的无言里催促,“是你干的吗?”
晏晦明敛眼看着她如英雄般守护着什么的倔强模样,“荧荧,你拦着我,是害怕我去破坏他们吗?”
“是。”被他戳穿,应璇毫不掩饰。
原身甚至连被围堵追杀都不在乎,反而沉入川底都要完成大婚,她绝对不允许有任何人,去把她最后的一点美梦都掐碎。
“你或许不知道,百渡川的时间对外界来说,其实是静止的。”晏晦明面上如无波古井,“所有人间已经发生的既定事实,无论你在百渡川中如何重塑,都无法改变。”
他平声静气地说出最为锥心刺骨的话,“荧荧,你注定不属于他。”
这么久以来,应璇对他不甚了解,他说出口的话,绝对是有肯定依据傍身。
她瞳孔倏地缩放,如果不是他,也会有别人。
应璇意识到什么,急速转身,往茅屋的方向奔去。
伏祭远远瞧见她,正招手要唤她,就见她头也不回地从他身侧擦肩,往原方向疾跑。
他叹了口气,提步快速跟紧她。
两人一前一后到达茅屋门外,脚步凝滞在原地,冷水从头泼到了脚,甚至不知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红发伏祭被灵绳捆在了院中的长柱上,一脸恶狠狠地盯着茅屋内。
喜庆的红烛倒落在地,鲜红如血的蜡摊融铺开,红绸被刀剑刺穿,残破地挂在悬梁,而原本应该站在正堂前拜堂的岳恣荧,被一人紧搂在怀,眼下清泪不断,妆容早就哭花了。
那人隐匿在阴影之中,看不清面孔,只听得声音如清风温朗,“看够了,就该跟我走了。”
“你答应过要做师父一辈子的徒弟,怎么能轻易嫁与他人呢?”
伏祭越是震怒,那灵绳便收束得越紧,他嘶吼着喊:“畜生,放开她,你给我放开她!”
乃至最后,他气愤至极,竟心口撕裂,猛地喷出一口血来。
“伏祭!”岳恣荧摇着头,强忍着哽咽轻泣,“师父,我同你回去,你放了伏祭。”
她主动挽住他的脖子,满是无力和恳求,“不嫁了,我不嫁了。”
男人这才满意地抱着她从暗处走出来,光亮霎时打在他脸上,照出那张温朗澄明,与晏晦明有着几分相似的脸。
应璇一眼便认出,那分明是她在古树那拿到的珍贵的记忆里看见的那张脸。
下一刹,伏祭的嘶声破口而出,“高宸,你毁人姻缘,不得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