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成溪胸有成竹的语气让几人的心情从霜打的茄子重新抬起头来。
“这要说找自己熟悉的人尚且可以,”丰权对他的话不疑有他,但还是发出质疑,“但荧荧都没见过她母亲,怎么找?”
“见过的。”应璇轻声说。
在虚境中匆匆几次回溯,她清晰地看见“苑木筱泠”是个怎样的女子。只是这川海如尘世,寻一人尚且困难,更别提一缕残魄。
“如果此时你们要找的、朝思暮想的人出现在一群人当中,你们能一眼找到她吗?”沈成溪问。
晏晦明与丰权同时响亮的一声,“能。”
他们答着话,眼神却一丝不落地落在应璇身上,她感到莫名,看向沈成溪,示意他继续说。
“在寻找的时候,不要把眼前的魂魄球当作是一比一复刻的球形,而是把他们看作是与你无关的人群,他们可能是你在街上路过的行人,可能是与你擦肩的陌生人,总之,他们的外形模糊,你们压根不会注意。”沈成溪的目光在数个球体间扫视,“这样一来,虽说寻找起来还是会费一点时间,但你心中所想之人,会在这样朦胧的剪影之间,鹤立鸡群。”
其余三人点头赞同,“那便试试。”
让小舟行驶需要有人划桨,四人相视,决定轮流来。
丰权自告奋勇,先一步拿起船桨,他的技术不错,小舟平稳地在河川上游行。
半空中悬起的魂魄宛若垂挂的灯,亮起点点微弱的萤火,展示它们还是被封存的,鲜活的,等待被送入冥界迎接新生。
应璇的视线穿透过周身的球状,仔仔细细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遗落的魂魄,然而,看得久了,它们竟让人头晕目眩起来,腿脚发软。
恍惚间,一个魂体从她眼前飘过,应璇定睛仔细看,一个小孩的笑脸现出来,对着她嘻嘻哈哈一阵,搞怪地吐出舌头,在她醒神,揉着眼睛想要看得更清楚时,那球体又变回了普普通通的模样。
她回过头问:“你们方才有看到球中的小孩吗?”
沈成溪摇头,晏晦明一直用余光注意她,却也没看见她口中说的孩子。
四目相视,应璇松了松神经,“许是我看错了。”
她回身去继续寻找,用手一个个轻点确认,这次,她的指尖触及球面,球体里都会浮现出魂魄本人的生前画面。
有中毒后垂死挣扎的男人,有身患重病无药可医的老人,有得知丈夫死于战场后毅然决然悬绫吊死的女人,还有流落街头活活饿死的孩子……
望着这些悲苦的画面,应璇忽然觉得,他们停留在此处,或许也是一种喘息。
然而,她沉下心来接着看时,手中的魂球上又展现出那个孩童的脸,笑露八齿,调皮地戏弄她。
她表面不动声色,径直转身,把球面对准晏晦明,偏头问:“看见了吗?”
“看见,什么?”晏晦明瞧着空荡荡的球身,里面一无所有。
应璇忙把球身转向自己,使劲地摇了摇,里边的孩子怎么也不出现,反而球体“啪嗒”一声,在她手里碎裂,变成一摊无用的碎片。
“这……”应璇好似做了件恶事,不敢置信地看着手里消散如烟的白片。
身后传来晏晦明抚神的低声,“碎了便碎了。”
紧接着,沈成溪一句定心,“你方才应是遇到了噬魂童子,他专门吸食怨念深重的人的灵魂,一旦被他吃掉,魂魄的载体,也就是我们眼中看到的球,就会破裂开,成了废品。”
应璇的心一下悬到高处,“我母亲的那一魄岂不是也可能会被吃掉?”
沈成溪摇着头,手指向舟底,河渡变得湍急,密如游鱼的魂魄三三两两开始掐架,刺耳、尖锐的嚎声如同邪恶的诅咒,长鸣不衰。
“有的魂魄会在噬魂童子进入时和他进行缠斗,他们的怨念太深了,魂魄的重量会变大,直至沉入川底。”
“这么说,越是没有执念的魂魄就越轻盈,飘得越高?”应璇暗自感慨着他的博学,一边仰头往高处看。
“没错。”沈成溪安慰道:“令堂只有一魄在百渡川,常理而言,她无法凝结执念,应当在最高处。”
“可我要怎么上去?”应璇望着周围沉下来的魂魄,它们触手可得,但也尤为烫手。
“有一个法子。”沈成溪再度垂目,“百渡川每日要渡数以计百的魂魄入冥界,这儿之所以还滞留这么多的魂魄,是因为怨念未了,它们自己不肯投胎,还望向着能有朝一日重返人世,苟活下去。若你帮河下的这些魂魄解决他们心中的执念,他们便会重新升上高处。此时,你便可以借助他们上升的力量,一同上移。”
晏晦明默声片刻,微眯起眼,打量着他,审视意味十足,“你十岁拜入匠忻门下,潜心修习,几乎是门内弟子里修为提升最为顺利的一个,平日对宗门内的事尚且不闻不问,为何会对百渡川了如指掌?”
沈成溪喉间一梗,镇定道:“曾在典藏阁里随手翻阅,偶然记下而已。”
“是么?”晏晦明正欲再问些什么,被应璇的追问打断。
她此时并不想对他们当中唯一一个能给出有用线索的人提出质疑,她只想快些找到母亲的一魄让她魂归故里,“师兄,我信你,该如何做?”
沈成溪定声回她,“百渡川的本体是由八卦图转化而来,每半个时辰会有一次翻转,即我们现在的行驶的河川会与河下进行置换,河下魂魄能短暂体会返阳的日子,重复自己如果活下来后遇到的最美好的光景。正是如此,他们在半个时辰过后,回到阴暗寒冷的水底变回游魂时,才会更加愤恨自己死了,怨念愈重,最终只有一条路,突破百渡川,重返人间,成为恶鬼。”
“你要做的,就是打破他们的幻想,把他们拉回来。”
应璇掐算了下时间,倏然掀眼,神情紧张,“距离下一次翻转,岂不是就在——”
说话间,小舟快速地左右晃动起来,一如倒转前的轻度摇摆,幅度随之越来越大,慢慢的,他们的双脚被固定在舟上,笔直倒身至贴近河面时,眼前两道黑白影子交融相错。
小舟随之沉入河中,他们实打实地砸落在地上,各式各样的人声在耳畔流动起来。
“嘶……”
丰权下意识捧住自己的半边脸,从地上坐起身,眼周之景让人咋舌,“这——”
长街闹巷,商铺横行,浓白的热气腾腾高升,暖光融融打在各家各户,像是被渡上一层金箔,灿然不已,每个人的脸上容光焕发。
四人并肩看向远方挤窄但有序的巷口,通通沉默下来。
这儿仿若是魂魄们建造的乌托邦,完美得没有一丝瑕疵,而他们需要做的,却是去打破、撕碎别人的幻想。
应璇沉思,太残忍了。
一如她在虚境里见到澜花以死去破除拂煜重复的执念,把伤口重新撕开,接受留疤,这本需要巨大意志。
死寂片刻,一直垂着眼凝思的沈成溪开口,“我和你们分开行动。”
“事到如今,你还不肯说出你的目的?”晏晦明拔剑横在他肩上。
应璇愕然张唇,伸手就要去拦他的剑,被他先一步预料到拽至身后。
沈成溪合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气,才垂着头,缩起拳头,“我有一心仪的女子,十年前我们私定终身,决定结为道侣,她却在去取婚服的路上被杀害,留下斑斑血迹和定情信物就失踪了。”
“这十年间我总是梦到她,她总哭着告诉我,她的尸身身处异处,她害怕,她想回家……”
他的声线轻轻颤抖,一向沉稳的脸上挂着可悲的不甘,“我用了很多办法,追踪不到她的尸体。”
“所以你一直在关注冥界之事,借着此次机会来寻她的魂魄?”晏晦明盯着他抖动的唇角,语气稍缓。
“是,掌门安心,我选择参加乾坤问道比试来此虽有私心,但绝不会做任何伤害你们的事。”沈成溪颔首,诚恳至极。
“你既没发现她的尸体,万一她没死呢?”丰权点点太阳穴,就差说他傻。
“我当然想过,但她的家族擅长追魂,能短暂与魂魄对话,”沈成溪声线沉得发哑,“起初,她日日以泪洗面,说自己想归家。渐渐的,她却和我聊起我们婚后的种种,真实得像已经发生过一样,我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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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到不对。”
“她大概沉入了河川下,我怕她成为厉鬼,永世不得超生,所以……”
沈成溪的声音梗咽,“我恳请你们,帮帮我。”
“我知道你们不愿对其他人下手,所以,我想亲自成了她的遗憾,带她重新投胎,行吗?”
提起她,沈成溪往日的沉静、稳重几乎化为泡影。
应璇从后推耸了晏晦明一把,望着他冷冰冰的神色,轻声说服,“成人之美,有何不好?”
“是啊。”丰权应呵她,“晏掌门可不能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
不等他回答,应璇和丰权两人便各自推着沈成溪的肩膀,一左一右地跟他聊起他那位未能过门的妻子。
晏晦明凝着她热切的模样,指尖蜷了蜷,提步跟上。
应璇见状,慢了半步和他并肩。
身旁沈成溪的声音未断,晏晦明炽热的视线却一丝不落地落在她身上。
应璇侧头瞧他,“你干嘛一直盯着我?”
他一字不发,抬手徐徐触及她眼角,蹭去那点不易察觉的湿意,“他的故事,很打动你么?”
瞧着他指背的湿痕,她急忙擦拭眼角,试图隐藏自己不争气的泪花,“哪有,我就是,在想……”
她声线一顿,轻得只有他能听见,“我当年死时,应该只有仇人在寻我的魂吧。”
晏晦明眼角一颤,收回的五指不自觉蜷紧,正欲启唇。
应璇便胡乱理了理发丝,快步跟上沈成溪,继续听他说起他和爱人的过往。
“她是巫女,她的母亲、外祖母曾名盛一方,她们不计贫苦,不爱钱财,只看眼缘给人做法事。”沈成溪的眼中多了似骐骥的光亮,“一些跋山涉水而来的官员、商贾要求她们掐算自己命中的劫难,未雨绸缪躲避,以求长生。那一年我承师父之命,来到她的家乡寻一灵石,正巧碰见她被一官兵缠住,我替她赶走了他们,也因此,隐藏身份留在了那儿做她的药童。”
“后来师父有急召,我承诺回去一趟后会立马返回,谁知她的外祖母算中她姻缘里有血光之象,需通过招婿来抵消。”他的眼中立即黯淡下来,“我赶去时,她已经着手准备与一比武取胜的男子成婚。我本想成全她,她告诉我她根本就愿嫁与他,婚服都是根据我的身量而做,提出愿与我私奔。”
“我们约好在采药的山头成婚,她一人去取婚服,我在那儿等她。”
“我等了整整一日她都未归,待我返回她家中未寻到人,再去回山的路上找时,她已经遇难了……”
沈成溪满脸自责地呢喃,“都怪我。”
“沈兄,她宁知会死仍未你奔赴,未尝留有缺憾。”丰权爽落地拍他肩膀,“不过,你如何得知,她想圆满的到底是什么?”
“知道。”沈成溪点头,“她曾和我提过,要是我赶上了比试,她应会顺理成章嫁给我。”
“以沈师兄的实力,当之无愧会夺得第一。”应璇点头称赞,“那我们便去寻正在招婿的擂台便是。”
三人就此说定,沿着街道打听起来。
这里的所有魂魄都缩挤在这一条街中各自扮演着自己幻想的圆满剧本,比在茫茫魂魄球中寻找要简易得多。
不出半刻,他们便在街中望见了敲锣打鼓着哟呵人上去比试的擂台,高楼之上,半遮面纱,俯眼观望的,正是沈成溪的心上人。
他眸中一亮,不易觉察的泪光闪动,飞身稳稳落在台中,而后仰眼与之相视,双唇轻启,“令娆。”
令娆无神虚飘的目光在那一刹登时定住,不可置信地微睁眼眸。
几个围观的粗壮武士见他生得清高瘦弱,定不是什么能人,粗声嘲笑着叫他下台,而后跳上去扬言要与之比试。
刁民之相,让人生恶。
应璇撸起袖子便扭身决定压一压这些人的气势,给沈成溪扫清障碍,然而,回头的一瞬间,余光中却瞥见一张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双手抱臂,俏言俏语地蹦跳向前,身后跟着的,竟然是生了一头张扬暗红头发的丰权。
她回身一望,丰权分明就站在她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