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格变小后,应璇发觉自己的灵力并没有被削弱。
男孩俯冲似的拥抱,撞击力度不亚于横飞的木桩,又实又硬。
好在她反应及时,双手运力抵住了他的尚为薄实的胸膛,才免于被撞飞。
他身上散发着熟悉的清冽松香,猝然唤醒应璇灵敏的嗅觉,她在大人们调侃的笑意里推开他,端详起他的面孔——清隽挺立的眉骨和一双傲气的眼眸徒然拉高他身上不符同龄人的成熟,薄唇绷直,冷而不疏。
应璇贴在他耳边敲声确认,“晏晦明?”
“嗯。”晏晦明淡声应她,眼睛却一转不转地在她脸上勾勒。
“我们都变成小孩子了诶。”应璇瞧他一副稳重如山,见怪不怪的模样,放在小孩儿的身体里也太突兀了,不得不轻声提醒他。
“不影响。”晏晦明泰然自若地跟她讲述,“我查过了,这里是距乾山镇最近的抚匀镇,我原是个没身份的孤儿,被一方私塾的先生收养,他去世后府邸被占,我便沦落街头。”
应璇听着他云淡风轻地接受了自己的身世,也梳理起来,“外公说我母亲生下我不久便撒手人寰,难道这里……”
两人相对一眼,晏晦明默声点头,随即提醒道:“亲情不过是为了绊住你的幌子,不要沉溺其中。”
应璇打起精神来,撑着下巴思考,“碧苍石会在哪呢?我们若从府内找起,翻个底朝天都不一定能找到。”
她视线穿过晏晦明的肩膀,落在相互依偎交谈的父母身上,男人健硕的上身将女人完全收入胸前,哪怕是远远望着,也能看出他对怀中妻子的珍视和怜惜。
“若是在他们身上,我或许可以借着亲近时搜罗一番。”
晏晦明却反常地否定了她的猜想,“你还记得你进入漩涡后的情景吗?”
“创造一个那样牢固且可以控制、封存进入者灵力的空间,需要境界深厚之人毫不松懈地在背后支撑、提供灵力,才能□□。这也是为什么,你外公虚弱之时,花螳螂能破除境界向外界传递信息。但此后几十年,她都没有半点脱逃的痕迹,甚至认命把它当成对进入者的一种威胁,偏偏你外公的身体依旧孱弱,这是为什么?”
应璇经他点拨,眸中顿亮,幡然道:“一定有东西代替了他的灵力,在稳固和维系这个空间。”
所以她在收回长鞭时,万木枯落,空间崩塌,背后灵力的供给者,其实是——“我的鞭子,亿藤鞭!”
她稍显激动地喊出声。
晏晦明立即捂住她的嘴,贴面道:“小声些。”
应璇重点下巴,双手作喇叭状贴在他耳边说:“你的意思是,我们待的这个世界,虽表面上看,与外界同步,但实际上不过是虚拟的空间体,被锁在里面,维持运转的,就是碧苍石?”
她突然的靠近,身上沾的大人们用的香脂随一阵轻风卷入他鼻息,明明脸上还带着小女孩特有的天真,晏晦明凝着她红润的耳垂,不自在地滚了滚喉结,脑海中不免浮现出她本来的模样。
他不由得暗自叹气,好在他们没有在这个年纪相遇,他真怕,过早地沉迷在对她的幻想里,盼着她早日长大。
这些腌臜般的念头,会像幽梦曲,夜不能寐地折磨他。
“你怎么不说话呀?”应璇等了他好半天都没等到回应,失去耐心地摇他肩膀。
音色稚嫩纯真,再度提醒着他,他面前的人,是个才学会走路几年的小孩。
晏晦明慢半拍回过神来,后背却湿了大半,他老成地推开她,遮掩什么似转过身去。
应璇盯着他莫名泛红的耳廓,伸手肆意地捏住,不明所以地问:“你这里怎么红了?”
“别乱摸。”晏晦明被抓住命根似扣住她好奇的手。
借着两人都是孩童身,他对她做不了什么,好不容易能压他一头,应璇兴起,非要揪着他耳朵不放,“谁让你刚才不理我,我要检验一下你的耳朵是不是聋掉了。”
她皇帝似的往他身上扑,两人围着一方草坪你推我攘地跑起来,应璇追不过他,气喘吁吁地使性子趁他不备,伸出脚将他绊倒在地。
晏晦明倒不生气,俊秀的眉头无奈地皱着,翻过身来,单手撑地仰视她,谁知,她二话不说,扑在了他身上。
苑木筱泠注意到这反转的动静,从男人的温存里起身,“真是,方才还亲亲蜜蜜好伙伴,怎的突然就打起来了。”
男人欣赏着女儿这副霸主姿态,满意道:“好了,小孩子之间总会有些摩擦,不打不相识,她日后要是想继承魔主之位,整日摆弄针线功夫,不会拳脚,如何能服众?”
苑木筱泠闻言秀眉紧拧,“呸呸呸,你可是答应了我,和我隐居在此,女儿断不会再接触魔族事务,可是要反悔?”
见妻子生气,他立马俯身将她挽回怀中,“我随口一说,不必当真。”
“我希望荧荧日后能当一个普通人,快快乐乐地度过这一生。”苑木筱泠不接受他的道歉,昂着下巴嗔怒道:“她体质特殊,出生时我费了多大劲你不是不知道,我怎么舍得让她受一点伤。”
说罢,她眼含热泪,伤心地抽泣起来,“拂煜,你一点也不爱你的女儿。”
拂煜显而易见地流露出对她言语的认可,“泠儿,我爱她不会超过爱你。”
因为爱你,才会爱她。
妻子哭得更厉害,他不免心疼地垂目,替她擦去泪滴,“我都听你的便是,没有你的允许,绝不让她知晓自己的身份,不传授她魔道之术,禁止她踏足魔族境地半步,这样,你可满意?”
拂煜干脆竖指起势,“若我有违今日之言,便万劫不复——”
苑木筱泠紧忙捂住他发毒誓的嘴,“休要胡说。”
这头,两个打闹的孩子仍未停下疾风骤雨的架势。
应璇手肘撑住晏晦明的肩膀,双手胡乱抓了把泥,往他脸上涂画,不计后果地恣意戏耍他,“掌门天资聪颖,此前花螳螂抓住你时,你无动于衷,是知晓自己根本不会真的死亡,是吗?”
“是。”晏晦明如实答道。
他答得直接,应璇反而不爽,“你好像很喜欢用死来激发我的意志。”
无论是佑玉和邑汶的记忆幻境,还是漩涡,无一例外,他成功做到了让应璇对他的死愈发在意。
这种被人捏住了情绪的尾巴,风筝似线筒控在他人手里的感觉,显得她像一个觉醒后的傀儡,被人操控着,走向他精心计算过,提前布置好的坑里。
每一次,她都从心跳了下去。
“我并不确定,你会不会在意。”晏晦明直裸裸地凝着她的愠怒的眸子,“我不过是在赌。”
他甘愿被她弄脏了脸,泥巴糊尽的面庞只剩一双澄澈的眼睛,“而你,没有让我输。”
那眼神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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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若有数千个钩子,稍稍看一眼,便会引她坠入深渊。
应璇偏开头,“你下一步是什么?”
“有些事,你还是不要提前得知为好。”晏晦明罕见的迂回。
面对已经发生的事情,他向来照认不误,但他在盘算些什么,未知的恐惧在这种精密到没有出过半分差错的手段里放大。
她面前的是原身的亲生父母,难不成,她要把剑锋直指向他们吗?
“我不能杀他们。”应璇从他身上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冲不远处的父母开朗地笑着,“哪怕,他们是假的。”
“你不想杀,就会被杀。”晏晦明起身拉住她,郑重其事地说。
“你到底在筹谋些什么?”应璇抱臂,捉弄够了,被蒙蔽的烦闷取代她心头的半分爽意,她不死心地向他证实,“无论你是想利用我还是帮助我,我都不想再傻傻地被你蒙在鼓里。”
一切归于原点,晏晦明如芒在背,隐瞒,从一开始就是系统对他最大的惩罚。他想抛弃一切和她推心置腹,然而双唇一张,系统的警戒声便威压而下。
“警告,禁止提前向攻略对象透露剧情,否则回档至开局。”
应璇听见冷冰冰的机械音,睫羽微抖,扬眸困惑地看向他。
他伸手遮住她的眼睛,满腔情愫溃不成军,“不要再问下去了,好吗?”
她被搂入男孩小小的怀抱里,没有任何超乎男女之间的欲拒还迎,唯有坚定温暖的恳求,“求你。”
“晏晦明,”应璇轻声唤他,在他五指的缝隙里,瞥见他挣扎不已的神情,这一刻,猜忌、盘问心中所求的结果都没有了意义。
她不希望别人因她的存在而感到痛苦。
应璇回抱住他,童声振聋发聩,“如果你所做的一切是关乎我的命运。”
“请你,把我的命运交还于我。”
苑木筱泠见两人重归于好,被拂煜激起的酸涩担忧一挥而散,上前牵起他们的手,柔声嘱咐道:“以后你们便亲如兄妹,要学着做彼此的后盾,万不可一言不合就打架,知道了吗?”
“不是兄妹。”晏晦明冷飕飕地反驳。
苑木筱泠被驳了面子,倒也不恼,温声和气地问:“那你想和荧荧当什么?”
晏晦明的外貌到底还是个孩子,他唇齿半阖,顿了会,“永生永世的家人。”
夫妇二人和应璇皆是一惊,拂煜哼声,拍他肩膀,颇有几分看得起他的意味,“你倒是个贪心的。”
四人就着暮光在院里用餐,应璇心系外面的柳百词,犹疑着想开口套话,一从外归来的丫鬟却先她一步闯进这宁静的气氛,匆忙开口,“夫人,澜花小姐被张员外挟持,说要把她买回家,她死活不肯,就快要被打死了。”
苑木筱泠面色惊慌,起身就要跟去,“你带路。”
拂煜拉住她,被扰了清净,眸中怒色不减,“不要多管闲事,她是妖,这点自保的能力都没有吗?”
“那张员外家中常年有道士住家,澜花未必打得过。”苑木筱泠和他当场起了争执,“我与她是结拜姐妹,我怎么能坐视不理。”
应璇和晏晦明相视一眼,默契站起来,拉住彼此的手,趁乱往外跑。
她童言无忌地朝他们假意大喊一句:“爹爹娘亲,有打架看,我们先去瞧瞧!”
夫妻俩回过神来,两孩子已不见了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