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窟,密密麻麻的小洞四通八达,粗细不一的蛇贴着岩壁游动,所经之处,留下黏腻湿滑的液体,偶尔与另一条碰头,又撇开脑袋往更黑沉、阴潮的深处扭去。
一条蛇嗅到与以往不同的气息,匆忙调头,往洞穴的尽头窜行,微微余光闪烁,而后,它探出头,宽阔敞亮的空间在眼下延展开来。
“嘶嘶——”
它吐着蛇信子,无形的声波穿透灰调内室里的数道挂屏,直导入里侧大床上,慵懒斜躺,撑着一只手臂,阖眼小憩的男人耳中。
蓦然,他耳根微动,突地睁开眼,灰白的瞳仁左右转动,一股不外露的妖力轰然震开层层挂屏,他回头看向自己身后的女人,唇锋绷直,不爽之意溢于言表。
女子被捆缚在石架上,脚边,金贵的发钗、繁琐的头饰都被整齐地摆放在一旁,她光着两只脚,缩起脚趾,很是不安,金丝钩织的外袍早已不知所踪,只剩一件轻薄贴肤,半露不露的内衫。
往上,是一张圆润灵动的脸,泪痕早就干了,睫毛湿哒哒的黏在一起,顺滑浓密的黑发不着一物,却依然不减她身上的贵气。
“你的好父王,果然很在乎你。”他站起身,手里端着紫葡萄果盘,水珠挂在果皮上,瞧着鲜艳欲滴,他剥下一颗,往她紧闭的唇缝里塞。
他睨着她嘴角流下的汁水,语气冷淡,“你说,他这次会拿什么来换呢?”
女子颤颤地垂着眼,不愿与他相视。
他瞳孔突变,两条竖纹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捧上她泣泪的面颊,痴痴地问:“佑玉,我那么喜欢你,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他越是贴近她,她便越别开脸去躲避。
佑玉的侧颈绷出一条利落的直线,声音发轻,近乎祈求,“邑汶,我父王是有苦衷的,我求求你,不要再和他作对了,好吗?”
邑汶扯起唇,自嘲地低笑,“有苦衷。”
他的语气愈发激亢,“他看不起我是蛇妖,将蛇族赶至城外;他怕你与我私奔,抓捕我族数千个子民相要挟;他忌惮我,防我寻仇,将族民剖腹拆骨挂于城墙示众……这一桩桩,一件件,你跟我说有苦衷!”
邑汶掐住她脖子,几乎致死的力道,瞪目怒视她,“你分明答应与我相守,转头却和你父王同站高台,当着我的面,亲自剜蛇取心。”
“你们人族果真是虚伪可恨。”
佑玉难以呼吸,只得张口无声挣扎,眼角的泪再度挤出来,打湿他的手背。
在她即将晕过去前,邑汶松了手,扯下床架上搭着的外袍,往身上一甩,头也不回地走出去,“我倒要看看,来了些什么不自量力的家伙。”
石窟外沉静如山,连草木都不曾有半点动势,像被世俗遗忘的地方,寻不到生机。
六人停在牌匾前,未再向前一步。
应璇的嘴还被法力封着,御剑前来的路上,她趁机掐了晏晦明好几把,他就是不为所动。
一开始,分明是他对她身份一脸探索欲,现在,怎么一副有意隐瞒的样子,生怕她口中透露些不能为人所知的消息似。
她一边打着不着调的手语,一边做口型问:“我们怎么救公主?”
晏晦明余光里,她踱步贴近的步子越挪越小,就差踩他脚上说话了,他点她额心,将她稍推开,“银纹蛇奔跑速度极快,攻击力和毒素在蛇族里能排前三,解药难求。沈成溪,把你们采买的工具拿出来,以灵气罩护体。”
说罢,他并指施法,一道水形锁扣套在他和应璇手腕上,将两人紧密地捆绑在一起,“应璇怕蛇,她跟着我。”
应璇瞧了瞧手腕上手铐似的家伙,有一瞬愕然,他怎么知道……
几人方才做出应对之势,草丛簌簌作响,一条蛇从草窝里探出头,吐着细长的蛇信往他们游来,紧接着,两条、三条……越来越多,最后,遥遥将他们包围在圈里,无处可逃。
柳百词提了口气,慢慢往后退步。
细长滑腻的蛇身密集地聚拢过来,仿佛稍有不慎就会有一条跳到身上,应璇摸了把发凉的后背,吓得嗓子发哑,这下,是真的说不出话来了。
两人退到各自身后,冷不防背碰背,惊起一身虚汗,把彼此给吓了一大跳,差点腾空起飞。
晏晦明晏晦明指尖带动“手铐”,将应璇拉回身旁,与她十指相扣,拍拍她手背安抚。
应璇好一会儿没缓过劲来,莴笋似往晏晦明怀里藏。
那些蛇一并直起身,呈现攻击之势,呼吸间便张着尖牙利口,腾跃着往他们扑咬来。
下一瞬,他们忙不迭现出灵气罩,“啪——”数十条银纹蛇都奋不顾身地撞在灵气罩上,晕然地滑落而下。
随后,它们又像有人操控似立即挺起了身,摆动着身躯张口啃咬着灵气罩。
应璇浑身瘫软,又无法说话,只能定神盯着地面回避。
然而,她这一不经意地低头,便觉察到连接地面的那层灵气像墨似化开来,出现消融的架势。
不好,蛇毒可以侵蚀灵气。
她紧迫地握住晏晦明的手臂,呜呜嗯嗯地指。
晏晦明拂手去除她口中封印,正色喊道:“沈成溪。”
沈成溪三人双手合十,聚出一团灵力,将其覆至捕蛇工具上,瞄准蛇的七寸,“咻”的一下,数道细如丝线的灵力便结成圆结,朝它们套去。
旋即,大部分蛇中套,他们运力收拢,将他们扯引至于麻袋之中,又朝那些落荒而逃的蛇追踪去。
一时半刻,竟把周身的蛇给收了个遍。
这一切结束得太过轻易。
他们回头看去,有一人,从始至终都没被蛇攻击过。
丰权交错双臂抱胸,在一旁迎上他们怀疑的神色,似笑非笑地提醒道:“小心啊,真正的蛇主,在你们身后呢——”
他话音未落,一道锋利的箭矢带着千钧之势朝他们射来。
应璇还在惊吓中,但保命要紧,下意识召出青苒剑,急速劈断箭锋,背靠晏晦明,留正面对敌。
两道箭矢同时飞向晏晦明和丰权的方向,在箭端直戳额心时,才悠悠抬手,两指轻而易举地夹住了箭身。
一男子从上飞跃而下,一脸躁意地迎上来,目光在六人当中一一扫过,落至丰权时,不以为然的神色忽地一变,发怔地和他对视几秒,才移开眼。
沈成溪见他一时没有出手的意向,上前商讨道:“我等并无恶意,小蛇们在麻袋里,随时可以还给你。我们受国主所托,来接公主回宫。”
邑汶勾唇,满是不信,“那就请你们禀告国主,她很喜欢这里,不想回去。”
冷翘拔剑,声色发冷,“强迫一个刚及笄的女子,有意思吗?”
邑汶闻言,瞥向两只手腕拷在一处的晏晦明和应璇,呵声嘲道:“还轮不到你们来评判我和佑玉的感情,起码,她是喜欢我的。”
晏晦明闻声,眸色渐深,戳中逆鳞似顷刻瞬移到他眼前,一把掐住了他的脖颈,语气不容置喙,“看来,你是想让吃点苦头了。”
“我先把你的头扭下来,送到公主面前,看看她会不会喜欢你把它带回宫。”
“掌门这是……”柳百词冷不丁耸了下肩,没品出是哪句让掌门不高兴了,一向不轻易出手的人,竟会用这么阴狠的话来威胁人。
邑汶强笑着,瞟向应璇,瞳孔逐渐变色,向一道旋转的漩涡,将她引入其中,“和不喜欢的人待在一起,很难受吧?要不要我帮你一把?”
他的眼珠澄澈得像未经污染的玻璃珠子,应璇和他直视,脑子不受控地点了点头。
晏晦明偏头看她一眼,“应璇,醒醒。”
他使力一收,手中的人如气态般化开,下一瞬,又出现在了应璇身侧,攀着她肩,扭着头妖娆绕至她眼前,和她相视。
瞳光再闪,应璇被封了穴似如木偶般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晏晦明脸侧肌肉微阖动,扭了扭脖子,搂住应璇腰身,将她的头扶靠在自己肩膀,带着她朝邑汶闪现而去,一息间,他有分身似在他面前分裂出另一个自己,随即,两个变四个,四个变八个,都嘲笑地看着他。
“掌门,我们来帮你。”柳百词看不下,挥剑小跑奔来,朝其中一个分身劈去。
谁知,那分身消散,又在另一头变作一个新的,完好无损的分身。
他们三人接力劈了半晌,都劈了个空。
晏晦明双目微压,忽而闪至其中一个分身面前,指尖不由分说地刺入他下巴,鲜血登时淋淋洒洒而下,简言道:“给她解除。”
邑汶呲牙舔去唇边的血,不肯服输地瞪着他,瞳光一闪,硬气道:“那你就一起去陪她吧!”
他的幻术对晏晦明无用,但时至此刻,以他的态度,把他杀了也无意。
晏晦明抽出沾满血的指尖,放松自己和他对视一眼,身子僵着,再睁眼时,已身处另一番景象——
沂蒙国的城门大开,来往人群笑容满面,他们不需要通关符,就能自由地出入城门。
街道熙熙攘攘,摊贩各司其职,人人衣着体面,几百米的长街,竟看不到一个乞丐的身影。
一个装束与平民不同的女孩,不顾身后几个仆人大叫“小姐”,提着裙摆躲着人沿街奔跑,夕光倾洒在她的发钗,笑颜如花,娇态百生,如半枝芙蓉,自在地绽放。
她越跑越远,径直出了城门。
晏晦明站在城外十米开外,撞上她不经意抬眼的目光,定睛看清她。
应璇,奇怪,他喊不出口。
她停下步子,怪异地望着他。身后的人就快追上她,她匆匆回头巡视一眼,干脆拉住他手臂,往城外山头里跑。
他们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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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十几里,确认没有人跟上来,她才脱力倒在地上,捂住心口猛力喘气。
晏晦明居高睨着她,一字不发。
“你是不是认识我啊?干嘛一直看着我。”她没所谓地躺在地上,对他毫无防备,一身着装不菲,内袖的龙纹样式,一看就是皇亲贵胄。
“应璇。”晏晦明艰涩地破开喉间的阻力,终于喊出声。
“哦,原来你是把我认成其他人了啊。”她双手交握放在肚子上,仰头望天,神态单纯,却振振有词,“不妨告诉你,我可是公主,独一无二,不可为人替代。”
她眼中熠熠,皓齿伶俐,“记住我的名字,我叫佑玉。”
晏晦明反应过来,捏了捏眉心,盘坐在她身侧。
他主动进了幻境内,保存了意识,应璇是被动进入,失去了记忆。
现在看来,他们俩成了那条蛇和公主记忆里两人的载体。
他现在的身份,是那条臭蛇。
应璇掏出一锭金子,诱惑似说:“宫里好生无聊,我看你身形矫健,你做我一日侍卫,带我打猎游山,这个就当做报酬,怎么样?”
晏晦明并未伸手接,下一刻,他的手被动地伸向金子,收入胸口,演话本似,台词自动从他口中脱口,“你这小身板,拿得起箭吗?”
嘶,晏晦明咬紧牙关,看来,不照着走完他们之间的回忆,他无法唤醒应璇了。
“你看不起谁呢?”应璇活泼地平地弹身而起,“我可是公主,琴棋书画,礼乐骑射,没有一样不精通的。”
她委屈地瘪嘴,“可惜,宫中并没有我施展拳脚的地方。”
晏晦明的齿关破开,话再次被迫脱口,“好,那我便与你比试一番。”
场景骤然切换,他们一并骑马在林中奔腾,两人一前一后地进入林子深处,拉弓射箭,好不快活。
猎物一个接一个落在他们脚下,晏晦明跃身而起,干脆和她同骑一匹,把住她的弓,一齐扬弓箭,朝一只飞往落日的雄鹰射去最后一箭。
夜色垂暮,他们清点着颇丰的收获,点火炙烤。
搜罗的军队循着火光找到他们,强行把公主带走。
“我还会再来找你的!”她在众人的护拥下恋恋不舍地一步三回头朝他大喊。
忽而天旋地转,晏晦明被推至流动的场景里。
公主每一年都会偷跑出来很多次,借着打猎的由头与他见面。
他们在河边用柳条编头环;在山洞里躲避野兽,相靠而眠;在空地建起一座自己的房子;在古树下荡秋千……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两三年的光阴。
一夜,公主再次偷跑出来,碰上正值蜕皮的他。
晏晦明敞开衣袍虚弱无力地躺在他们共同筑起的小床上,身下是一条粗壮华丽的蛇尾,银色鳞片错落有致地镶嵌成精美的条纹,蛇身垂落至床下,一直蔓延到门边。
她乍然闯入,他无措地扯被遮住下身,“佑玉……”
应璇怔然迈入,低身抬起蛇尾,不敢置信地朝他移步,指尖点在他裂开的胸口,“疼吗?”
晏晦明惊讶于她的反问,摇着头,“不疼。”
他小心翼翼地问:“我是妖,你怕我吗?”
公主一向坦然正气,对此也毫不例外,“不怕。”
她说得浩然坦荡,握住他的指尖的手却下意识地颤了颤,神色不改道:“我陪你。”
许是公主的陪伴起了效,他的皮褪得比往年要轻松。
一觉醒来,公主竟躺在他怀中,手里紧攥着他褪下的鳞皮。
晏晦明想施法趁机将她唤醒,手却再不受控地攀住了应璇的肩膀,她在触碰下转醒,懵懵懂懂地仰头望着他,双手捧住他的脸,“邑汶,你生得真好看。”
她用指腹触他饱满的下唇,言出无忌,“我可以,亲亲你吗?”
晏晦明微愣,邑汶下一句会怎么答,滋生起他的兴趣。
幻境的威压促使他开口,“相互喜欢的人,才能做这种事,佑玉,你喜欢我吗?”
是么,晏晦明苦涩一笑,不喜欢又怎样,如果他偏要呢?
公主想也没想就啄头频点,“邑汶,你呢?”
他瞧着那张顶着应璇脸的佑玉,笃定地说出心意,心如刀绞般收缩。
这一点上,邑汶看得很准确,此时此刻的应璇永远不会像这样喜欢他。
这是他们之间的情爱,晏晦明并不想掺和。他偏开头,甚至萌生出想要掐断的念头。
谁想,他一道力压住他后颈驱使他点头,一双纤细的手臂缠绕至他后脖,应璇的吐息与他只有几寸之隔,猝不及防地抬颈朝他吻来。
晏晦明清醒地跌入她如泉的水眸里,呼吸乱了分寸。
应璇扬眸轻笑,双手交握收紧,
“那我便不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