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倒翁熟人太多,还可能会碰到Ariesline的粉丝,两人没有去酒吧街,在环海公路找了家露天的小酒摊。
八九点钟,环海公路的夜生活刚刚开始,沿路两侧鳞次栉比铺开一溜小摊小贩,卖花的,卖酒的,卖烧烤果切和钩针玩偶的,还有被年轻人围了一圈的塔罗牌占卜。
海风很大,天幕晃动,棕榈树叶子淅淅沥沥响,沙滩上有一支高中生乐队在路演,零零散散几个人听,再远处是几顶家庭露营帐篷,悬挂着一串串的星星氛围灯。
两人来得晚,酒摊只剩靠近椰树林的偏僻位置可以选,晚上蚊虫多,路昱航去找老板拿驱蚊灯,留淙夏自己坐在小桌边的折叠椅上。
淙夏和小酒摊的老板娘是熟人,免费送他们这桌一瓶梅子酒。
没找到启瓶器,淙夏在桌角轻轻磕了磕,尝试徒手拧瓶盖。
梅子酒冰镇过,瓶身水珠沾满掌心,滑得拧不住。
淙夏试了两次都不行,想用牙咬,拎着驱蚊灯回来的路昱航路过她椅背,顺手把酒瓶从她手中抽走。
他坐去她对面,一手将驱蚊灯放在桌底下,淙夏的小腿边,另一只手把梅子酒立在桌面,固住瓶身,从裤兜里摸出枚吉他拨片,食指和中指夹着,再用拇指顶着那块小小的金属,找准角度,往上一撬。
淙夏看见他用力时,手腕内侧突起两根明显的筋。
‘啪嗒’一声。
白色酒沫沿瓶口汩汩涌出,铁质瓶盖被撬开,顺势掉进他摊开的掌心,动作干净利落。
路昱航问:“知道人和动物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淙夏以为他要损自己,说人会使用工具,而动物只有蛮力。
结果他把瓶盖抛去垃圾桶,甩了甩手背上的酒沫道:“是人比动物有眼力见儿,递张抽纸给我。”
“……哦。”淙夏迅速把自己这边的纸盒挪过去。
老板娘手腕上戴一串茉莉花,笑盈盈地端着木托盘给两人送酒。
这次是路昱航请客,淙夏在美食街那会儿觉得他好像有点脾气,来小二环的路上也没怎么搭理她,但他点酒时又给她点了杯甜甜的草莓莫吉托,还有一份酒鬼冰淇淋。
不远处沙滩上的路演乐队从周杰伦的《晴天》唱到《七里香》,淙夏把装饰在莫吉托杯沿的半片草莓咬下来吃掉,觑向对面的路昱航。
路昱航在想事情,有些安静,被淙夏毫不掩饰的笔直的目光打扰到,他望回来,从桌面捞过一听酒,边勾开拉环边问:“看什么?”
他给自己点的是罐装啤酒。
他语气听着没之前那么冷漠了,淙夏抓紧机会和他重修于好:“我在想你高中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和陈向维他们在路边演出。”
路昱航喝着酒,不接茬。
“我看网上说白羊成立没多久就发了新歌,歌词你和徐霁宁对半分,但曲子是你自己一个人写的。你从高中就开始学编曲了吗?”
“……”
“还没有问过,你高中主修的文科理科呀?你考的什么大学?”
她问题好多。
表现得好像对他很感兴趣。
然而又可以因为别人随便抛下他,让他总在反复猜疑她态度。
路昱航放下酒,不答反问:“你对我很好奇吗?”
“……”淙夏喋喋不休的嘴巴被他这一句反将击中,她低头咬住吸管,喝了口粉色的鸡尾酒。
路昱航往后靠进椅背里,握着酒罐的手懒洋洋垂搭在屈起的大腿上,海风在吹,男生一双眼睛像夏夜风浪中巍然不动的锚点,冷淡情绪之下是滚烫的热烈,坦然地直视着她,叫她名字:“问你呢,姜淙夏。”
“你有没有一点想要了解我?”
草莓莫吉托酸酸甜甜,撩得淙夏耳朵有点烫,她抿了抿唇,抬头对视上去,诚实道:“有啊。”
他来芦花岛,准确地说是直接闯入她的世界,她的亲友圈,社交圈,生活圈,在他面前一览无余,他甚至睡在她从小到大住着的房间里,而他的背景,过往,学校,朋友,都在距离芦花岛一千公里之外的另一个城市,她对他一无所知。
路昱航似乎就等她这一句:“那我们玩个游戏。”
“什么游戏?”
“真心话。”
淙夏当然知道这个上古真神酒局游戏:“真心话大冒险?”
路昱航慢条斯理地喝掉罐里剩余的酒,摇头:“没有大冒险。”
那就是纯真心话。
……那就是坦白局啊。
淙夏这下反应过来,心跳蓦然开始加速,她不知所措地望着他。
“怎么样,敢不敢跟我玩?”路昱航也看她,半开玩笑的语气,眉骨微挑,神色是略带少年意气的嚣张,帅得锋利又坦荡。
淙夏被他眼神勾住,安静几秒,低头慢慢抿了口酒,然后撑着桌沿直起身,问道:“怎么玩?”
“很简单,”路昱航把桌面上的酒水和甜品往周围清了清,在最中间放倒刚才被他喝空的酒罐,骨节分明的手指摁住罐身,略微施力,黑色铝罐随即迅速转动,“拉环朝向的那个人有优先提问权。”
叮。
罐子磕在酒鬼冰淇淋的杯脚,缓慢止住,罐口冲淙夏,路昱航收手,靠着椅背坐回去,“想问我什么?现在可以问了。”
淙夏把冰淇淋挪到自己面前,拿起小勺子舀了口,觉得这游戏有点bug:“什么都能问吗?”
“嗯。”
“我怎么知道你回答的是真是假。”
路昱航无奈:“我不会骗你。”
淙夏倒不是担心他:“但我很有可能会骗你。”
路昱航:“……”
路昱航又捞一罐酒,勾指拆开,凉凉盯她:“你骗个试试。”
好吧好吧,淙夏把冰淇淋塞进嘴里,想了想,说:“你高中主修的文科理科?你考的什么大学?报的什么专业?”
“文科。西北大学。考古学。”路昱航一一回答完,才拧眉道,“你一次性问这么多?”
“你又没有提前规定一次只能问一个。”淙夏最擅长钻漏洞,毕竟她能在数学大题的解题过程上跟任课老师诡辩半小时,但目前重点不在这里,“你报的考古学?”
她诧异地上上下下打量路昱航,这少爷学文科她猜到一点,毕竟七岁开始写情歌,可他那拽得二五八万的气场怎么也跟考古不沾边儿,“你要去大西北盗墓啊?”
路昱航啧了声,用“能不能有点法律常识”的眼神,瞥她一眼,无语道:“小说看多了吧你,盗墓犯法,判个十年你就老实了。”
“……噢,”淙夏确实刻板印象了,不好意思地眨巴眨巴眼睛,“那你高考多少分呀?为什么要报考古学?”
路昱航提醒她:“我们玩儿的是真心话,不是鲁豫有约。”他喝着酒,下巴朝桌上抬了抬,“公平起见,这次换你转。”
淙夏伸手握住空酒罐,施力向右,罐子哗啦啦转圈,速度由快减慢,又朝向淙夏。
她眼睛一亮,要开口,路昱航抢在她之前说:“只能问一个。”
小气,淙夏撇撇嘴,吃着冰淇淋问:“你有复读的打算吗如果复读会想报哪个大学?”
问完她无辜地道,“我中间没有停顿哦,算一句话。”
一句话不等于一个问题。
她在模糊定义。
路昱航知道,但这次他也回答了。
“有。颐云大学。”
“……”
淙夏舀冰淇淋的动作顿了顿,抬头撞进路昱航不躲不避的眼睛里。
眼神相碰那一秒,海风涌来,裹挟着潮湿的夏日热浪。
氛围从此刻开始变得暧昧。
转酒罐的人换回路昱航。
这次幸运没有再眷顾淙夏,铝罐慢悠悠停住,拉环朝向淙夏对面。
淙夏心弦莫名绷了一下,攥着勺子的手指收紧,她隐约知道路昱航会问什么,瞄他一眼,有点警惕又有点磕绊地说:“你问吧,我,我不会撒谎的。”
路昱航看出她在紧张,笑了一下,往后靠进椅子里,拎着啤酒的手臂挂在椅背上,逗她玩儿地拖长尾音:“我想想啊……”
大脑于短短几秒间飞速转动,淙夏其实考虑过蒙混过关,有种谎言叫蒙太奇的谎言,只要真假参半,就不能将她判定为纯粹的骗子。
“——你报大气科学专业,是想硕博连读进徐青侠院士的EWC(极端天气)研究所么?”
扑通。
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淙夏猛地抬起头,满脸掩饰不住的惊讶:“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衣柜顶上放了好几本收录过徐院士访谈的杂志。
路昱航没有回答,屈指叩叩桌面:“是我在向你提问。”
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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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不理解淙夏填报志愿专业的初衷,路昱航是第一个准确猜出她心思的人,淙夏的开心溢于言表,她咬着冰淇淋勺子,笑眯眯地说:“对呀,我要考徐院士的博士生,进EWC,帮助人类对抗沙尘暴雨雪恶劣天气,哼哼,厉害吧?”
路昱航不置可否地评价:“嗯,听起来很酷。”
“……”
淙夏瞧他一眼。
“怎么?”
冰淇淋有些融掉,冰沙软化成奶油,淙夏用勺子搅了搅:“我以为你知道这件事的第一反应,是女生报气象学,以后应该要进体制内,或者做天气预报员。”
“为什么会这么想?女生做天气预报员挺好,做科学家也不差,这不都是独立个体的自由选择么?选择本身哪有应不应该。”
路昱航的眼睛很神奇,里面有种坚定感,他要是看着你说你行,你就会觉得自己特别行。
淙夏被他看得自信心前所未有的高昂,理想变成蒸腾的热气球,载着她一路高飞,感觉自己现在热血到能给吸血鬼嘴里烫俩泡,气势如虹地一拍桌子:“我也觉得,女孩子为什么不可以拯救世界呢?”
女孩子为什么不可以成为热血漫的主角呢?
如果没有。
那我就要做第一个。
少女神采奕奕,状态拉满,一副对他毫无防备的模样,和方才的警惕截然相反。
路昱航觉得可以了,气氛铺垫得差不多了,手里啤酒往桌面一放,罐底磕碰出不轻不重的声响,开门见山地问:“所以你送钟觉去车站的路上也聊这个了?”
“…………”
好好走着路突然扫出一颗雷。
他甚至知道钟觉的名字。
淙夏气场陡然从两米八缩回一米六,埋头默默地吃着冰淇淋。
不回答就是回答。
“嗬。”
路昱航瞥向别处,嗤笑一声。
看吧。
他果然不是她唯一能聊心事的异性。
淙夏被这声吸引地觑向他,感觉他有点误会:“没有在路上聊,我们只是饭桌上随便聊聊,很久不见的老同学嘛,茶余饭后的消遣。”
路昱航眼神撇向沙滩上的露营帐篷,漫不经心喝着酒,喉结在脖颈间有一下没一下地滚动:“嗯,我也是你聊着消遣的。”
这句话说得冷淡。
还有分酸涩。
淙夏看着他侧脸。
冷白皮在月光下格外明显,就显得他眼角周围的皮肤晕着些红。
淙夏舔掉唇边奶油,无比直球地问:“路昱航,你在吃醋吗?”
“没有。”他答得很快。
“没有吃醋?”
“是没有名分。”
“……”
淙夏一愣,他转头望过来,单的下压的眼皮半垂着,冷淡睨向她,仍是一副不好接近的拽样,眼神却有那么点委屈,像小狗。
“你不肯给我除朋友之外的任何头衔,我要怎么光明正大地吃醋。”
这句话戳破了暧昧界限,把所有模糊的情绪和笨拙的拉扯摊开撂明,坦白局真正变成坦白局。
淙夏心跳如雷,震得她指尖发麻,她呆呆地看他好几秒,直到路昱航伸手,重新转动空酒罐。
罐子停摆,开口对准淙夏。
她攥紧细柄勺,低声问:“路昱航,你有喜欢的人么?”
“我有没有你不知道?”
他反问,看着她。
答案已然非常明显。
路演的乐队唱完周杰伦开始唱陶喆,于是很巧的,淙夏又听到当初在不倒翁,路昱航弹着吉他面试的那首歌,歌词混着海浪远远传来。
“我愿意改变,重新再来一遍,我无法只是普通朋友……”
此时此刻,露天酒摊,路昱航安静注视着她的眼神,和那会儿酒吧蓝色的氛围灯光影里,他短暂朝她望来的一秒,相同又不太相同。
相同的是少年心事。
不同的是更浓烈,更直白。
草莓莫吉托不含酒精,淙夏觉得罪魁祸首是米浆冰淇淋,否则她为什么听完路昱航这句话,会产生一种类似醉酒的眩晕感与疯狂的心动。
淙夏在莽撞情绪驱使下不受控地站起身,单手撑上桌面,另只手伸过去,扯住路昱航的衣领,将人拉近之后,在他意外睁大的瞳孔里。
心跳砰砰地,低头亲上他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