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瓣唇相贴的一瞬间,淙夏仿佛听见火树银花的骤响,一蓬又一蓬彩色的烟花在她耳膜里噼里啪啦地炸,轰隆得她头晕目眩。
距离太近了,她清楚地觉察出路昱航整个人僵住,心跳都停了,高挺的鼻尖斜蹭上她脸颊。
但很快,也就两三秒钟,路昱航反应过来,呼吸蓦地沉下去,主动靠近,微微施力,唇瓣更紧地贴住她。
他即将张嘴的时候,冰淇淋杯被淙夏俯身的动作带倒,‘当啷’一声磕在桌子上,淙夏回过神,下意识地直起身向后退开。
路昱航抬手握住她后颈,宽瘦的掌心压住她,要往前追吻。
淙夏被他手掌温度烫的脊背麻了一下,人也彻底清醒,原本拽着他衣领的手转而去推他的肩膀。
路昱航毫无防备地被推开,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眼神有点湿,有点热,盯她几秒后,他用手背蹭一下唇角,黑发下的耳朵全红了。
那一刻淙夏脑子里只有两个想法。
路昱航嘴巴好软。
以及。
她,完,蛋,了。
-
八月二日。
芦花岛依旧橙色高温预警,水星进入白羊座。
路昱航在这天倒霉得要死。
从早晨开始被搞心态。
他以为淙夏会跟他好好谈谈,毕竟昨晚那个吻过后,两人回家的途中一路沉默,她一副懊恼样,他也不好追得太紧,彻夜未眠熬到天亮,想听淙夏会对他说些什么。
结果压根没跟她见上面。
翁奶奶说淙夏五点半起床,遛过骑士后去小西浪兼职了。
路昱航坐在饭桌旁吃蒸饺,一夜没睡,脑袋混沌沌,还没有从这条信息里掰扯出一丝不对劲来,对面喝着豆浆的陈向维“噢”一声,跟着开口:“她给我发微信了。”
“说她今天比较忙,导游那活儿先不做了,会把攻略po群里,让我们自个儿挑地方逛一逛。”
“……”路昱航嚼着蒸饺,下颌越动越慢,最后停住,预感到几分不妙,“几点发的?”
“凌晨三点多吧,刚好那会儿我打游戏,给她回了个行。”
三点钟不睡。
六点钟出门。
她tmd不会亲完就跑吧?
路昱航脸上的冷静险些维持不住,努力在心里劝慰自己别多想。
等中午见到人再说。
好。
中午又没回来。
“我来的路上碰见她,她正要去车站接赵青提,几步路也不知道有什么好接的。”褚卓窝在姜家沙发上开黑,两手握着手机,战况激烈,一边放大招一边心不在焉道,“她俩从小就腻歪,我估摸今天晚上她还要睡提子那儿——我草我草!对面有挂!航航快救一下!”
航航没救。
航航原地被敌方轰死了。
“你今天怎么玩儿这么菜,不是你水平啊。”耿靳思嘴里衔着根冰棒,没心没肺地上去辅助,“咋啦兄弟,有心事儿?”
路昱航不答,面无表情地收起手机,起身回卧室。
房门‘砰!’地一声响。
隐隐透着股脾气。
到这一步没什么不明白的。
他又不是傻子。
路昱航后背抵着门板,低头翻出和淙夏的聊天页面,干干净净,没有新消息,最近一条还是昨天中午。
他开的头,他收的尾。
路昱航心里窝着无名火,舌尖顶了顶腮,他冷脸,拉出键盘噼里啪啦地打字:
【你什么意思……】
太冲了。
不行。
移动光标逐字删除,又打:
【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
像个被始乱终弃的怨夫。
不行。
【你到底喜不喜欢……】
这句话打到一半路昱航自己先受不了,掉价得不行,直接给手机锁屏,往床上一扔:“草。”
所以说恋爱真的不能谈。
一旦想谈就会被人玩成狗。
事情发展到这儿的时候,路昱航只是有那么些心态爆炸,并没有到水逆的程度。
绝就绝在他傍晚出门散步,想吹吹海风冷静冷静,路过环海公路一家理发店,临时起意进去修个鬓角。
路昱航从小到大的发型被他审美极其在线的亲妈一手包办。
聂荣焉女士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生出女儿,于是致力于把儿子当成二次元换装游戏打扮,这就导致路小少爷没有体验过Tony行业的人心险恶,更不知道每个男生踏进理发店都相当于一场豪赌。
他坐在椅子上,对着满头五彩卷发夹的大姨礼貌地道:
“稍微修一下。”
还没反应过来,大姨手起刀落,喀嚓两剪,路昱航额头凉了一下。
给他剪成了狗啃。
……
整个理发体验大概持续了半小时。
两分钟理发,八分钟用来做心理建设接受现实。
剩下二十分钟回家面对狐朋狗友肆无忌惮的嘲笑。
耿靳思躺在他床上笑疯了:“不是哥们,你怎么想的?我他妈在颐云都不敢随便进理发店,你在这小破镇子把脑袋交出去了?”
“早知道等你剪完头发,我们几个再过来找你了。”陈向维也翘着腿,窝在他转椅里乐,“这样不用你张嘴,乔薇自己就死心了。”
“……”
路昱航人站浴室里,两手撑着洗手台,对着镜中努力挽救依然狗啃的发型,满脸失去理想的麻木。
“不行,太逗了。”耿靳思笑完从床上弹起,抓着手机冲向路昱航拍一张照,贱嗖嗖发去乐队群聊,“让宁哥收拾收拾准备升咖,我们白羊的队草从今天起要换人了。”
路昱航罕见地没有怼回去,他从浴室出来,一边往衣柜走,一边扯着自己的T恤领口,脊背微弓,将衣服脱下来扔去床尾,赤裸着宽肩,只套着条松垮垮的运动长裤,伸手拉开柜门,从里头捞了件新短袖。
靠在椅子里刷着贝斯视频的陈向维瞥见他换完衣服,又开始穿鞋,随口问:“去哪儿啊男明星,不是说头发养不回来就不出门吗?”
“这样太被动了,我很不爽。”路昱航系完鞋带,直起身,拎过搭在椅背上的一件运动服外套,从侧兜里摸出把电动剃须刀,手指拨了下开关,刀片嗡嗡作响,“我准备去理发店剃秃她家的猫。”
耿靳思差点被口水呛住:“你疯了吧,私闯民宅犯法!”
“没事。”路昱航戴上棒球帽,把剃须刀扔进黑色运动包,扣好磁力卡扣,调整着包带往外走,平静地说,“我从店里出来的时候问了,老板晚上不看店。”
“那就行。”
耿靳思松一口气,三秒后又抬头,“我靠不是!这他妈是重点吗!”
路昱航早走了。
陈向维难得见这位破防发疯,两条长腿搭在桌沿笑得肩膀直抖,手肘捣捣耿靳思:“赶紧往群里散消息啊,谁在外头,拦一下,别一会儿给咱乐队整上法制新闻了。”
不怪陈向维兴师动众,这种缺德事儿路昱航真能干出来。
别看他平时懒懒散散的无所谓,情绪挺稳定,但要把他逼急了,他比谁都丧心病狂。
-
淙夏拎着两盒赵青提给她带回来的小熊饼干,看到群消息时推开栅栏门准备进院子,正好撞见路昱航出来。
白T黑裤,戴帽子,背着潮牌联名的黑色斜挎包,个高腿又长,冷着张酷到要死不活的脸,抄着兜往外走,搞得跟国际男模出街一样,三十五度的天,他周遭气温零下八度,随机冻死一个路人。
路昱航也看见她,表情不变,脚步不停,径直冲着她就来了。
一副找她算账的架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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淙夏打招呼的手停在半空,见势不对想闪人。
被路昱航长臂一伸,拎住后衣领,再扣住她肩膀反转向自己,摆弄小鸡仔似的轻轻一推,淙夏后背抵上粗壮的荔枝树,他左手顺势撑在她脸侧,拦住左边出路。
淙夏眼神瞄向右边,下一秒他右手握上木栅栏,又堵死。
——出现了,壁咚!
一行硕大弹幕顶在淙夏脑袋上,她抱着两盒饼干弱弱地被笼罩进路昱航投下的影子里。
男生单眼皮垂睨着她,表情挺冷静,语气称得上斯文有礼:
“选吧,姜淙夏。”
“被我揍一顿,或者跟我聊聊。”
……
必然是第二个。
在哪儿开始在哪儿结束,两人聊天的地点仍选在昨晚喝酒的露天小酒摊。
海面晚霞斑斓,尚未彻底降温,环海公路的夜市没有开始,小酒摊客人寥寥,路昱航在天幕底下随便找了个位置,这次没有坐对面,用脚勾过一把挨着的椅子坐下。
他看得太紧,甚至不让回家,淙夏两盒饼干又拎到酒摊,放去桌上的时候,随口找话题破掉一路冰封的氛围:“耿靳思说你要剃猫。”
然后摘掉路昱航的棒球帽,看了几秒,又给他戴回头上,“……哪家理发店干的?我去给你望风。”
其实她在开玩笑,路昱航长这样,什么发型都不可能难看。
路昱航完全不搭理她的烂梗,往后靠着椅背,双手环胸,长腿在矮桌下无处可放地大刺刺朝两边敞着,冷眼审问面前的畏罪潜逃人士:“说,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那张脸冷下来真挺唬人的,饶是淙夏在赵青提家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仍然被他盯得一阵发虚。
她垂着脑袋,手指在桌面上画圈圈,声音小小的:“我没想怎么样呀……”又拿眼角瞟他一眼,稍微提高点音量,“就是,如果我说,我昨天晚上喝醉了,你会骂我么?”
你他妈喝鸡尾酒也醉?
路昱航无语地朝别处瞥一眼,又瞥回来,语气冷淡:“不会。”
“我直接一脚给你踹海里。”
这么凶,淙夏试图劝阻:“汉高祖说了,君子动口不动手。”
路昱航:“刘邦说这话的时候项羽亲他了吗?”
淙夏:“……”
他摆明要她一个准确的态度,淙夏也不想继续推来扯去。她牙尖咬了咬唇瓣,抬起眼帘直视向路昱航,坦言直白地道:“我不想谈恋爱,但我有点喜欢你。”
路昱航一时间不知道是该气她前半句的‘不想恋爱’,还是后半句的‘有点’,只觉得太阳穴附近的青筋在突突跳。
喜欢上这货,心跳还没一百八,血压先一百八了。
他不动声色深呼吸,确定自己没理解错:“你想跟我玩儿暧昧?”
不是。
淙夏张了张嘴,又觉得解释出来的理由在路昱航听来也许会很牵强,她抿住唇,没有否认。
路昱航冷着脸拒绝:“不可能,想都别想。”
“哦,”淙夏就知道他会这么说,低着头,手指继续画圈,随之抛出自己想了一整晚的话术,“昨天亲你那下,别放心上。”
……
姜淙夏。
你到底懂不懂。
那他妈是我初吻。
海风徐徐吹,路昱航安静片刻,平平淡淡地答应了:“行啊。”
隔开几桌的人三三两两聊着天,他放下抄在胸前的手,两手握住她椅子两侧的扶把,略一施力连人带椅拉向自己,淙夏一惊,抬眼的瞬间被他倾身低头吻在嘴角。
淙夏心跳蓦地乱拍,还未做反应,唇上传来一阵刺痛。
淙夏嘶一声,难以置信睁大眼。
——他居然咬她!
“还你的,别放心上。”
话落。
路昱航利落地起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