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永徽曲 > 90.风起
    大理寺卿亦上了奏疏,与谢是言所言并二无致。

    "此案干系重大,臣不敢擅断,如何处置,由圣人定夺。"

    圣人不开口,太极殿陷入了沉默。

    兵部侍郎一向嫉恶如仇,率先出列:“世子通敌,罪证确凿!庆王纵子不教,岂能因旧功旧情便轻纵?若姑息养奸,日后宗室效仿,社稷危矣!”

    礼部尚书却连连摆手,捻着胡须道:“话不能这么说。庆王于国有功,于陛下有旧,法理之外,还有人情。若株连过甚,寒了功臣们的心,日后谁还肯为陛下效命?”

    “功臣便可不遵王法?”兵部侍郎瞪眼,“若人人都倚仗旧功作恶,要这律法何用!”

    “你这是不顾君臣情分!”

    “你这是纵容叛逆!”

    两派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

    兵部侍郎声音越高,礼部尚书胡子抖得越急,各不相让。

    圣人揉了揉眉心,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眼底有几分疲惫,又似有深意:"朕与庆王本是近亲,若不是因为朕为帝王,庆王世子犯此十恶之罪,朕都应缘坐。”

    “可庆王与时泽又有功于大靖,朕......实在是于心不忍。”

    “朕做为庆王近亲,为避免百姓议论不公,朕应当回避此案。”

    他缓缓环视左右 :“朕当择一人,代为执政,并处置此案。"

    此言一出,众臣纷纷劝慰圣人,圣人却心意已决。

    一股暗流在殿内默默涌动。

    代为执政?

    除了储君,何人敢代圣人执政?

    陈文激动的脖子都红了,抢先出列,跪伏在地:"陛下仁孝治国又顾念旧情,臣等感佩!”

    “既如此,臣斗胆举荐昭阳公主代为执政定夺此案。公主贤明,巡政多日,于大靖之功绩亦早有建树,朝野上下有目共睹,堪当此任!"

    话音未落,马上有人跟随附和,不少大臣眼珠转动,彼此默默交换眼神——

    风来了。

    守旧派的人偷眼打量萧太傅的神色,准备伺机而去,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却在此时率先站出来反对。

    谢是言在李宣意外的眼神中,踏前一步,声如冷水浇下:"臣以为不可。”

    大殿内安静了一瞬。

    早些日子,谢是言总与昭阳公主唱反调,可这几次政事,她无一不是站在昭阳公主这边,大家都已经把他划为了公主这边的人。

    他这又是唱的哪出?

    “此案涉及宗室及谋反,代为执政又非寻常差事,干系社稷根本,极其重大。公主虽聪慧,倒底无此方面经验,且公主离京数月,初归朝堂,骤然掌此大权,处理此案,恐难服众。"

    李宣面上神色未变,眼睫却微眯,谢是言抬起头,任由众人打量。

    连知道他去了涪州的萧太傅都诧异的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就在又将限入僵持之时,一个清润的女生声音响起:"微臣有一言。"

    明珠缓步出列,满殿目光聚在她身上,她不慌不忙向圣人行了一礼,道:“微臣以为,此事难在回避,而非难在治罪。”

    “世子有罪,依法当究其罪;庆王有功,按例当论其功。功是功,过是过,本不该相掩。既有律法权衡,圣人又何必回避?何必另择人代政?"

    明珠收回偷看向谢是言的目光,虽不知他为何突然反对,但是总觉得此时若没有把握一举让公主代为执政的话,还不如先让一步,总比将能力不足等标签钉到公主身上的好,循序渐进,反正这股风已经吹来,并吹到了明面上,总有机会。

    明珠继续道:“微臣以为,缘坐二字动辄株连,血流成河,多少无辜殒命,庆王和二公子都曾于社稷有功,若因一子之罪而满门倾覆,实在是有违人情,也不符合圣人仁孝治国的苦心。”

    “此前已经废除贱籍缘坐制度,何不也将十恶的缘坐取消,有罪者论罪,有功者论功,各依其本。如此一来,圣人也不必回避,也不怕外面有人质疑圣人不公。朝纲不乱,人心亦安。"

    几位老臣,若有所恩。

    他们争了半天 “从轻还是从严”、“ 回避还是代政 ”,却没人跳出这个框子去想,这案子原本可以各论各事,取消缘坐。

    圣人沉默良久,缓缓点头:“明珠之言,倒给朕提了个醒。”

    他抬眸,“此提议,众卿何意?”

    裴临出列:“臣附议。”

    一时间无人反对,圣人点点头:“那便依季明珠之言,各论各事,大理寺按罪拟个章程出来吧。”

    大理寺卿忙低头应是。

    散朝时,不少大臣彼此交换眼神,相熟的人三三两两相约,找个私密的地方好好交流一下。

    到了如今,庆王如何,庆王府如何,对他们来说,已不是紧要的了。

    今天铺到明面上的事情最重要。

    有几人想透萧太傅口风,但一下朝,萧太傅就板着脸匆匆出宫了,谁也没理。

    李宣最后走出殿内,宫道上,雪已停了,檐角的积雪被日光照得晃眼。谢是言一身紫色官服玄色披风,立在拐角处等她。

    李宣看见他了,却目不斜视的打算经过。

    即将越过他时,手腕被人忽的抓住。

    “昨晚回来的?”

    李宣没回答,亦没转身。

    拉着她的手腕,谢是言走近一步,轻声道:“一会中书省要议事,可能会很晚,晚些......去你那。”

    李宣转身,冷眼看着他:“这又何必,谢相公当与中书省的各位重臣们好好议事、多多议事才对,以免以后处理起政事来,别人看你面皮青嫩、嘴上无毛,再说你经验不足。”

    听出她话里的意头,谢是言眼里带上几分笑意:“生气了?”

    “本宫一介女流哪里敢与谢相公生气” 。

    她是真的生气了。

    他明明知道她的想法。她以为他会像以往那样支持她,哪怕不支持,保持沉默就是了,却没想到他没与她商量过,就在这当口当众出言反对。

    她觉得胸口那团火越烧越旺。

    “罢了”,李宣使劲抽回手。

    罢了,好没意思。

    “莫要让本宫再看见你”,她一拂衣袖,转身便走,神情高傲。

    以往没他,不如何,以后没他,也不如何。

    谢是言跟了两步,宫道上转过来几位朝臣,他只好顿住脚步。

    *

    永泰五年的最后一件政事,是吏部将女进士们为官三个月的考簿呈递两仪殿。

    一众女进士的考评大多数为中上,甚至还有相当一部分为上上,考簿摊开,德行、勤绩诸事皆有实据,甚至隐隐超过男子进士的平均成绩。

    当初朝堂议定,以三月试事,辨女进士们的才能,再定是否单设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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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之制。如今女进士们实实在在的考绩既定,反对者再无声音。

    至此,定论已出,不再单独划出女官序列,凡合格者,依才品授与和男子相同的朝廷职事,同列朝班,共理国事。

    *

    永泰五年,除夕。

    宫城内外爆竹声断断续续飘进季家的宅院里。

    堂屋烧着暖炭,案上摆着屠苏、果子与几碟年菜。明珠与兄嫂围坐守岁。

    明珠正打趣说明年守岁时能不能再添一口,二毛忽然来报,裴临登门。

    此前明珠去信给季文渊后,季文渊便把二毛送来了长安,二毛家中也乐见其成,过完年,明珠便给他和小杏办亲事。

    二毛手里还捏着裴临赏他的银子,兴奋的眼睛亮晶晶的,这新姑爷真阔气。

    明珠惊讶的看着进来的裴临:“怎么过来了?”

    裴临一身常服,披风上还沾着些的雪花,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食盒,他入堂先和季璟珺、苏凝华见礼,而后将食盒打开递到明珠面前:“除夕之夜,圣人刚赏各家的贡果,上午刚送到长安的,尚新鲜。”

    盒中鲜果色泽鲜亮,果香清新。

    当着兄嫂的面,明珠的脸腾的红了,还未说什么,季璟珺已笑着起身拍拍裴临的肩膀,邀他入座同饮屠苏酒。

    裴临看了明珠一眼,见她不反对,便从善如流的入了座。

    明珠接过木匣,心里甜甜的,却还是嘟囔道:“夜里这般冷,怎还特意跑一趟?”

    裴临道:“除夕守岁,长夜无趣,想着送来与你打发时间,也不费什么事。”

    苏凝华见状悄悄抬眼瞧了瞧明珠,唇角噙着浅淡笑意。

    明珠的脸更红了,忙给众人分果子,小杏捧了满满一把自去与她的二毛哥分享。

    屋外爆竹响了一声又一声,堂内烛火融融,暖意浓浓。

    *

    除夕夜的公主府,与往年一样灯火璀璨,檐下灯笼连成一片赤海。

    庭院内,暖炉罗列,酒香与食物的香气萦绕院内。

    今夜公主府大摆守岁宴,李宣倚坐于主位,与府内幕僚共同守岁。

    她本就没有架子,众人都想与她亲近,一时间笑语连连,觥筹交错,气氛热烈至极。

    酒酣兴浓之时,幕僚们纷纷起身献艺,为公主贺岁助兴。

    有抚琴的,有舞剑的,最惹眼的当属钟少衍。

    他一向性情温和儒雅,今夜却趁着酒意褪去外袍,赤着臂膀踏雪舞了起来。舞步奔放热烈,身姿舒展利落,伴着鼓点步步生风,与以往极具反差的模样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引得满堂喝彩。

    李宣倚着软榻,也有些惊讶,他在府中连说话都不曾大声,倒是从未见过他这一面。

    她抬手笑道:“赏!”

    内侍立刻奉上锦缎银两,庭院欢呼喝彩声更盛。

    席间,不断的有幕僚向李宣敬酒贺岁,她一概来者不拒。

    眼前突然一暗,却是赤膊的钟少衍舞了过来,他鼻尖冻的微红,眼晴却亮亮的,口中衔着一只长把的酒勺,勺把衔在他口中,勺口盛有亮晶晶的酒液。

    他一边舞着,一边将勺口递向李宣,要喂李宣酒。

    借着酒意,众人不免起哄起来,院内气氛达到了高潮。

    李宣嫣然一笑,直起身子,纤纤玉指搭上他赤祼微凉的肩膀,伸长脖颈,便要去饮勺中的酒,眼角余光却扫到一道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