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是想问她还有没有力气可以自己吃饭,可话出了口却觉得无端暧昧,谢是言皱了皱眉头,脸上的神色倒缓和了些。
李宣自己撑着坐到桌边,拿起瓷勺小口喝起了粥,虽然饿极,却没什么胃口。不过是对面的谢是言的目光太过慑人,不敢不吃罢了。
谢是言赶了一天一宿的路,路上只就着冷风啃了些干粮,索性坐下陪她一起用些。
一时屋内只余二人碗勺轻碰的声音。
李宣借着喝粥的间隙,偷偷打量他。中书令大人眼底布满细密红血丝,显然亦憔悴疲惫至极。
“你怎么来了?”,她问。
谢是言喝下一口粥,轻描淡写道:“来看看你。”
一人一马从长安赶了一日夜,沿路换马不换人赶来看你。
只是这些没必要说。
他不说,李宣却能想见,喘下一口粥:“又何必辛苦这一趟?”
“幸亏来了。” 谢是言放下汤匙,目光直视着她:“李宣,再让我看见你这样,绑我也给你帮回长安。”
“储君、女皇什么的,你想都不要想了。”
他是真的动了怒,眼底寒意沉沉。
方才他刚踏入灾民营地时,看见她差点倒下那一幕,呼吸都差点停止了,至今心有余愀。
这里没人能管住她,他若再晚来几天,只怕她都回不去长安。
男女之间再亲密的事情,二人也有过,可是这样子的谢是言,李宣却第一次见。
想说你敢,本宫砍了你……
话到嘴边,偷瞄他一眼,一向嘴上不肯吃亏的昭阳公主,莫名的不敢辩驳,心里莫名有些发甜,悄悄弯起了嘴角。
看着她难得乖顺的模样,谢是言心里的火才算消下去些。
喝了大半碗粥,她再也吃不下,谢是言倒也不逼她:“去休息吧。”
李宣点点头站起身,看他坐在桌边没动,回头眨了眨眼,看向他。
谢是言撞上她带着疑问的目光,停顿一瞬,气笑了,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想什么呢,快去休息。”
把他当什么了。
李宣眨眨眼,那千里奔涉......
所为哪般。
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撑起身子,刚一落脚,谢是言便注意到她别扭的步态。
马上反应过来,忙起身扶着她的胳膊:“磨伤了?可上药了?”
伤处实在是有些羞人,李宣挣开他的胳膊往床边走,嘴硬道:“只是小伤,一会我自己上些药就是了。”
谢是言看着她走了两步,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不再多言,上前一把抱起她,将她放在床上,抓住她光洁的脚踝,俯身便要查看伤势。
李宣下意识抬手抵住他的手腕:“不要你看。”
别说她平时的力道敌不过,此刻虚弱之下更是力道绵软哪里拦得住他。
谢是言贴在她耳边道:“...…你乖。”
李宣的脸腾的红了,手上不由松了劲。
这人今天......
谢是言又意有所指道:“一天就知道胡思乱想。”
轻轻拂开她的手,他微凉的指尖触碰到她腿部肌肤的刹那,两人同时一僵。
夜风时不时穿窗而入,带起一阵微凉晚风,吹得烛火簌簌晃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映在了床帐内。
他极轻地托起她伤侧的腿,动作温柔,生怕扯痛她的伤口。
昏暗的灯火下,大腿内侧娇嫩皮肉大面积磨坏,创面红肿溃破,有干了的血痂黏住贴身亵裤,稍有牵扯便会撕裂皮肉。
谢是言心口像是被狠狠攥紧,一时之间,周身气压极低,看她疲惫的样子,又不忍心责备,只能自己生着闷气,下颌绷的紧紧的。
他取来温水与干净软布,将软布浸透,拧至半干。湿布一点点敷在粘连的伤口边缘,清理血痂。
他的脸很冷,手上却极轻,偶尔牵扯到创面,李宣便疼的瑟缩一下,肩头微僵,指尖死死攥紧身下被褥,指节泛白。
谢是言哄道:“忍一忍,很快就好。”
待布料彻底剥离,涂好药膏,二人均是满头大汗。
他避开她的伤口,俯身轻轻将她拥入怀中,下巴轻抵在她发顶:“不许再有下次。”
李宣哪里让人这样管过,又不想让他太得意,但是又实在提不起力气,又可能是他刚刚给她上药的动作太温柔,最终她只带着些娇气的轻哼了一声。
“你什么时候回去?”
“明早。”
她愣了:“这么赶?”
谢是言轻轻的嗯了一声。
刚接任中书令,各方关系都需要均衡,还有堆积如山的政事,尤其最近他发现了一件要紧的线索亟待处理,按理说,根本无暇抽身。
是他熬了几个半夜硬生生的压缩出来的一点时间。
实在是......想她。
李宣想了想:“你还会再来嘛?”
谢是言低头看进她眼里:“想我?”
“不想。”
谢是言惩罚性的咬她的嘴唇:“狠心的女人。”
给她掖好被子,他起身收好药膏:“你先睡吧,我去沐浴。”
李宣点点头,疲惫至极的她转瞬便失去了意识,只隐约觉得迷迷糊糊间,后背陷下去一块,然后自己便被捞入一个熟悉又温暖的怀抱,忙下意识的偎了过去。
耳边响起熟悉的轻笑,连带着紧贴着的胸膛都在轻轻震动,她却无力睁开眼。
一夜好梦。
次日天光微曦,李宣突然睁开眼睛,桌案上的烛火已熄灭。
晨光洒进帐内,身侧枕畔不知何时已凉透。
谢是言已然离去。
*
重阳。
秋高气爽,长安城郊外的山上,漫山茱萸染着浅红。
明珠扶着枝桠缓步而上,鼻尖嗅着清新的草木香,故地重游,想起去年重阳,对身侧的裴临道:“去年今日,也是这山头。”
她指着不远处的山坡,颇有些感慨,“那时同哥哥、周放还有……林允安几人,一道上来,还折了茱萸,时间过的真快啊,如今一晃,又是一年。”
这一年发生了好多事。
几人刚来长安时希望取得功名、有所作为的豪情还历历在目,如今,季璟珺去了千牛卫,周放去了州县,二人如今仕途正顺,自己也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情,而林允安......
想起后来二人的种种,心中暗叹一声,人人都有各自的修行罢。
裴临脚步微顿,垂眸看她,指尖捏着一枝茱萸,力道不觉重了些:“林允安也来了?”
明珠听出他语气里的不悦,侧头瞧他,唇角微扬,顺势转了话头:“是,不过近日收到周放的信,他说已经定下亲事了。”
裴临没继续纠结。
同为男人,虽然周放从未说过,他却从能周放看明珠的眼神中看出些别的,只不过周放已放下,明珠就更没必要知道了。
山风拂动他衣袂,声音清晰落在风里:“还有一月,我们也该定亲了。”
明珠一怔,抬眸撞进他认真的目光。
满山秋光,仿佛一时都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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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时,她让裴临再给她三个月的时候,如今已是重阳,可不还有一个月。
见她怔怔的不说话,裴临的心也渐渐的提了起来,就怕她心中仍有不愿......
许久,脸带微红的明珠轻轻点了点头。
*
十月里,明珠的三月之期已到。
吴王亲自修书一封,送往睦州,征求季文渊的意见。
季文渊回信寥寥数语,却透着满意:"玉成此缘,亦吾之愿。"
吴王得了准信,次日一早便更衣入宫。
金殿之上,圣人在御案后批着折子,闻言搁笔,抬眼看了吴王片刻,忽然笑了:"朕早知羡之是个有主意的,上次朕问他,他还不吐口,还想着看看他能忍多久。"
如今看来,那奇怪的香囊,想来就是季明珠那丫头绣的。
圣人心中好笑,提笔蘸墨,想了想,在御座上写下赐婚诏书,婚期定在来年六月。
消息传回吴王府中时,裴临正在案前处理公务。
他动作微顿,手握着笔,半晌没说话。
十三瞧他脸色,小心翼翼道:"世子,可是不妥?"
裴临这才摇头:"没有。"
眉头微蹙:“六月......”
那么远,圣人莫不是故意的?
*
不管裴临觉得时间过的快还是慢,转眼到了这年的十二月份。
长安官道上,一队车马踏雪而来,扬起细碎雪沫。
李宣掀开车帘,望着不远处高大的城门,呵出的白气在寒风中散开。
她终于回来了。
七个月的巡查,她从北到南走了二十余州,走的时候还是春意盎然之时,归来的时候已是风雪沉沉。
在城门处下车休整时,萧太傅缓步行至她身旁:"殿下巡查之功绩,老臣会如实向圣人奏报。"
李宣轻笑,却在不意,目光望着远处排队进城的百姓:“太傅大人随意便是。”
进宫复命时,李宣将沿途所记的赋税、吏治诸事条分缕析地奏上,听的一旁的几位老臣们目露惊讶之色。
几位都是政事里真正打磨过来的,一听便知其中利害。
此前涪州的地动,地方官府已将处置情况上奏,昭阳公主功不可没,如今又听她这一条条的,一介养尊处优的公主能洞察政事到这种地步,怎不让他们惊讶。
最令人惊讶的是一向反对女子干政的萧太傅立在一边没有任何反驳,可见昭阳公主说的都是真的。
那可比下太多人了。
圣人边听边点头,心中得意,想夸自己的女儿,又不好表现的太明显,矜持的点了点头:“差事办的不错。”
李宣俯身谢恩,也不多说,便退回一边继续听政。
倒是萧太傅退回去后,看了她好几眼,但随后,朝堂上的注意力便被谢是言接下来奏的事吸引。
谢是言执笏出列,扬声奏报:"臣要参庆王世子,私通番邦,图谋不轨。人证物证俱在,已送交大理寺,这是奏疏。"
满殿哗然。圣人手中的朱笔 "啪" 地落在案上。
元宝接过谢是言呈上的奏疏转递给圣人,只觉手上沉甸甸的。
勾结外夷,依律是谋反大罪,列十恶之首。按律,当行缘坐,也就是庆王一族,连坐处死。
可庆王于圣人有故,算是有从龙之功,圣人登基后,其人除了爱享乐,并无大过。此前英年早逝的庆王府二公子李时泽在圣人平定昌王之乱时,亦立下大功。
如所奏属实,圣人定要陷入为难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