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永徽曲 > 88.涪州
    新学期一开,鸿蒙书院门庭若市。

    与上学期开学时学子多出自商贾之家不同,这一次,长安乃至各州不少官员纷纷把自家女儿送进来读书,盼着女儿勤学有成,将来能够参加女科举,挣一份功名。

    书院生源日盛,学风大振,反倒引出一桩意料之外的事。

    国子监见鸿蒙书院风头日胜,渐渐有盖过其之势,不由暗暗同鸿蒙书院较上了劲。

    两院授课博士更是在课业、策论、经义上卷了起来,形成良性的学业比拼,一时之间,长安城的读书风气蔚然一新。

    如今女子同男子一样可以科举、做官,明珠思前想后,同山长吴王妃商议后,又写信同巡查州县的李宣细细斟酌各项规制,最终贴出公告——

    来年起,鸿蒙书院正式招收男学子。

    男女学子,分设两处院落授课。

    同时,鸿蒙书院正式设立奖学金制度,以学业评分为标准,对品学兼优但家境困难的学子,予以资助。

    公告在书院门前张贴,明珠站在人头攒动人群后方,心里说不出的激动。

    从最初只供女子求学的小院,到如今男女皆可入学、分科授课、有完整学制的学府,她终于把这所书院,建成了心中近似后世综合大学的模样。

    家里这边也有喜事,大嫂金榜高中,位列传胪,朝廷授职万年县县尉。

    万年县县尉虽然品级不高,但万年县是长安所在,与一般州县自不相同。一直以来,升迁都较常人快上许多,还不用外放州县,导致夫妻分离,且对于苏凝华来说,比起翰林院的枯燥,她更喜欢州县的实务。

    所以家里人都特别高兴,赶紧写信去睦州,告诉季文渊这个喜讯。

    但苏凝华赴任之后,因万年县人口稠密,她日日要埋首公务,审案、调处民间纠纷,基本无闲暇,季璟珺这边,一时倍感冷落。

    这日明珠休沐,苏凝华又去了县衙处理公务,他一肚子委屈,对着明珠絮絮叨叨:“你大嫂如今忙得连家都顾不上。天不亮就要去县衙理事,遇上乡里械斗、盗案,夜里也得留在公堂处置。偶尔回一趟家,也是捧着案卷看到深夜。我想同她说几句话,她累得连抬眼的力气都少。”

    苏凝华新就任,又性子要强,什么都要做好,自然更加辛苦。

    多少次晚间他沐浴后,兴致勃勃的转回房内时,她已捧着卷宗睡着了,留他在床前风中凌乱,而他看着这样疲惫的妻子又心疼。

    “先前说好闲暇一同去周边逛逛,如今一拖再拖。家里一应杂事反倒全落在我身上。旁人做官是夫妻和美,到我这里,倒像是独守空宅一般。”

    明珠闻言不禁莞尔,劝道:“大嫂苦读多年才得此官职,正是施展抱负的时候。女子为官本就多有非议,家中若是不能托举她,外面的难处便更难熬,你做为一家之主,更要多支持她。”

    季璟珺长叹一声,苦笑自嘲:“道理我都明白,只是心里难免怅然。”

    说完又却又双眼一亮:“没想到,我这一生,倒是别致。幼时依靠父亲庇护长大;长成青年,有赖妹妹修正岐途,还想着妹妹你嫁人后哥哥便没了指望,如今看来,往后,我还能继续潇洒,可以依靠媳妇撑门面了,现在虽然只是万年县尉的相公,以后说不得是京兆府尹的相公。”

    比自己这个千牛卫武人的官职可威风多了。

    “幼时靠父,青年靠妹,余生靠妻,天底下怕是再找不出第二个像我这样的幸运的男人了。”

    明珠:“……”

    *

    自五月底李宣奉诏巡查天下州县,车马自西北辗转千里,在入秋时,又折入西南地界。

    风渐渐小了,潮闷的天气重了。

    一行人在各州县之间奔波,往往朝行暮宿。驿路荒凉,赶不及饭点是常有之是,只能就着冷风啃几口干粮。

    野外霜露深重,入夜更是寒凉侵骨,若是连驿馆都赶不上,在村子甚至破庙歇脚,也是有的。

    同行的萧太傅年过半百,连日车马颠簸、风露侵袭,他只觉腰腿酸痛,身心俱疲,暗叹自己果真老矣。

    抬眸望见前方一身骑装的李宣,觉自己每每对她有新的定义时,这位公主又用自己的行动,不断的刷新他对她的认知。

    无论烈日扬尘还是晚风刺骨,这位大靖朝的嫡公主始终未叫过苦。

    在沿路至各州县处置起公务,也条理分明,安抚起百姓来,又从容有度。

    这般心性作派,萧太傅一路看在眼里。

    李信那小子,远不及矣。

    别说李信,圣人的子侄辈中,无人能及,也就做为外甥的吴王年轻时有此气魄,可吴王也四旬开外了,还不姓李!

    队伍行至通州地界,官道两旁重山叠障,众人在山口稍作休整之际,一匹快马飞驰而至。

    涪州突发地动,地层塌陷,下辖的几个村镇半数房舍倾颓,万千百姓无家可归。

    李宣和萧太傅闻得消息,神色一凛,忙归置行囊,决意星夜兼程赶赴涪州。

    往涪州多为山路,崎岖难行,李宣看见萧太傅颤巍巍的强撑着要上马,眉头紧蹙。

    萧太傅年迈,这一路已舟车劳顿,此去涪州,沿途换马不换人都要半夜才能赶至,他这样,怕是禁不起这样的颠簸。

    李宣唤住萧太傅,安排他正常乘马车入涪州,灾情紧急,她自己则与随行护卫一同策马连前赶至涪州。

    萧太傅虽不想弱于她一介女子,可他刚动,混身的骨肉便生疼,连马都没上去,知道自己再硬撑也是个累赘,只能拖累大部队,只好打消了念头,上了马车。

    马蹄带起的尘土,打在脸上细碎生疼。李宣一行马不停蹄,连夜在山道上奔袭。

    李宣连日舟车劳顿,早已是硬撑,一路上马鞍上的硬革又反复摩擦她大腿内侧娇嫩皮肉,她却也无暇多顾,只能不断的挪动腿根,想减少点磨擦,却仍然皮肉破损、血渗衣衫,干涸的血痂黏住贴身亵裤。

    每一次马匹腾跃落地,伤口便被扯动,痛得她四肢发紧、冷汗暗冒。

    一行人在夜里抵达涪州时,都像是脱了一层皮。

    而此刻的涪州,虽比想象中的受灾面积要小些,但进了受灾的村子,仍感满目疮痍,天地凄然。

    断壁残垣层层叠叠铺满街巷,崩落的砖石、断裂的木梁狼藉一地。

    萧萧风声中夹杂着百姓的哀哭、呻吟以及孩童的惊啼,声声入耳。

    李宣眼一红,腿根的疼痛早顾不上,落地便扎入难民之中。

    她亲自穿梭在各个草棚间,轻声细语安抚惶恐无助的老幼。

    她半夜赶至,一直忙至第二日傍晚,嗓音熬得沙哑,头上的汗打湿了鬓发,和着尘土黏在脸上。

    郭平看着这样的公主,只觉得比在丰州时更狼狈。

    待天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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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次彻底沉暗之时,萧太傅的马车方才缓缓驶入涪州。

    即使坐马车,山路难行,他依然受罪不轻。

    下车时,脚下一软,他差点一头栽倒,幸好一旁的侍从手快拉了一把,要不只怕老太傅这一摔要去了半条命。

    李宣看见萧太傅平安赶到,心中亦是松了口气,对他轻轻颔首。

    当真怕这位德高望众的老太傅死于马车颠簸。

    萧太傅与当地官员了解灾情,眼角余光却注意到李宣,她虽然身姿依旧挺拔,可行走之间却步履僵硬,透着一股别扭。

    他年轻时也好骑马,这一路碰上官道好走时,他亦骑过马,转瞬一想,便猜到了原因。

    他心中一动,望着那道在残垣断壁中忙碌的纤细身影,好半响,吐出口气。

    摇摇头,终是去了另一边。

    夜色渐深,身边各色人等不断奔忙,立在一旁的郭平,见连撑两日一夜未怎么休息进食的李宣唇色浅淡,面色愈发苍白,终是忍不住上前轻声劝她回居所歇息。

    李宣轻轻摇头,目光望向远处刚刚又搭建好的一所难民棚:“夜里寒凉,我再去那边看看的。”

    她说着,腿向前迈,眼前却骤然一黑,身形猛地一晃,直直要向前栽倒。

    郭平脸色骤变,忙跨步上前伸手欲扶。

    夜色之中,一道身影比他更快,将摇摇欲坠的李宣托入怀中。

    李宣迷迷糊糊间,只觉自己落入一个坚实熟悉的怀抱,带着夜风拂过的凉意与尘意。

    猛然回神,抬眸撞进一双沉沉的黑眸。

    应是远在千里之外的人。

    她眨了眨眼,只觉自己是看错了。

    半响,那人手上用力,抱住她,脸贴上了她的耳,带着热意的话语扑过她的耳朵,她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他说:“我来了”。

    如在丰州,恍如隔世。

    夜风烈烈,两人衣袂被吹的翻飞。

    李宣稍稍定神,对于他的出现,她有一肚子的话想问他,可是眼前却有更重要的事情要作:“我先去看看那边的营地……”

    谢是言垂眸凝视她惨白憔悴的小脸,下颌绷紧。

    下一瞬,不顾她的挣扎,强硬的将她抱起,眼扫向一旁的郭平:“带路。”

    郭平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忙牵过两匹马,自己骑上了一匹,谢是言将李宣侧身举上马,自己则坐在她身后,将她牢牢的扣在怀里,一振缰绳,跟着郭平出了临时营地。

    李宣见抵不过他的强硬,只好放弃了挣扎。

    地方官员给李宣准备的居所是府衙最好的一间屋子,但好多东西都被临时用去赈灾,屋里一时只有必备的家具。

    下了马,谢是言将李宣从院外直接抱到屋内,放在榻上。

    他回身,试了试桌上的茶壶,是温的,倒了一杯一饮而尽,又拿起另一个杯子倒了一杯,回身喂到李宣嘴边。

    “先喝点水。”

    李宣倒真是渴了,就着他的手将一杯水啜饮干净。

    谢是言问:“还要不要?”

    李宣点点头,谢是言转身又为她倒了一杯,李宣又喝了大半杯,才觉得喉咙里的干涩压下去了些。

    郭平带着人送来些温热吃食,又悄然退下,临走时还贴心的将门关好。

    屋内只剩他二人。

    谢是言问:“要我喂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