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徐徐,谢府后园凉亭内的石桌上置着半壶残酒。
谢敏言斜倚朱柱,衣袖上沾了数点酒渍,一向最重仪态的她却似混不在意,一杯接着一杯。
一旁的侍女欲言又止,想劝又不敢多劝,只好给其他侍女使眼色,让其去搬救兵。
半响,园外传来脚步声,看见谢是言来了,侍女终于松了口气。
还好,大公子今夜在府里。
她屈膝行礼:“大公子。”
谢是言扫了眼妹妹面前空了的酒盏,摆了摆手:“下去吧”。
很快,亭内便只余兄妹二人。
谢是言拾阶而上,衣袂拂过阶前落尘,他没有先劝酒,只静静立在一旁。
待她又要举盏时,才温声开口:“看来是为兄的过失,这些日子公务繁忙,倒不知阿敏何时喜欢上了饮酒。”
谢敏言握着酒盏:“哥哥......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好像变成了小时候我最讨厌的模样。”
谢是言在她对面落座:“谁说的,我的妹妹让人喜欢都来不及。”
谢敏言垂下眸子,掩住眼底的嘲弄:“这样的我,面目可憎,何人会喜欢这样的人。”
她是谢家嫡女,从小也是千娇万宠的,曾经,骨子里也是带着傲气的。
可是从前不屑的行为如今居然发生在她身上。
与别的女子争抢男人,甚至从中作梗......
想到那日裴临冷淡锋利的眼神,像刀子,仿佛她再纠缠便会毫不犹豫的扎向她。
还有那人失望的眼神。
回想一次,心便疼上一次。
谢敏言突然觉得自己很糟糕,可是,从前的她,不是这样的。
“让人喜欢,并不是我们做事情最需要考虑的点,也不要为了让谁喜欢而做出有违你本性的事,你只要做你自己认为对的事情就行。”
谢敏言手一顿:“就算不是为了让人喜欢,那为了家族呢?”
谢是言默了片刻,叹了口气:
“怪为兄了,从地方调回长安后,总想着你大了,有女儿家的心事,不好与你多谈,如今看来,倒是对你疏忽了很多。”
谢敏言总去刑部的事自然瞒不过谢是言,他本不好多说,如今见妹妹这般失落,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中探花后去外地上任,几年后再回长安,以往开朗大方妹妹就变了。
虽还是以往端庄大方的样子,眼里却总有些愁绪。
最初,他还以为是女儿家长大了,都会有些变化。
如今看来,却原来是有着心结,这心结怕是出在父母身上。
谢家虽是百年望族,祖父过世后朝堂上再没有人支撑门楣,几个族人也是做着不大不小的官,眼看着谢家就要退出长安的世家核心,父叔们自身能力不足,无力改变,想法便有些歪了,竟想着靠结姻保往这所谓的百年望族的面子。
只怕他外任这些年,家族没少过压力给妹妹,才让阿敏挑上这长安城数得上号的裴临,不顾女子的矜持,主动来往。
父母的不是,他做儿子的在背后不好多苛责,如今他已接任家主之位,以后自然会对他们多规劝约束,纠正这些歪风邪气。
谢是言温声开导:“家族兴盛,是男子肩上该担的责任,从来不该借女子的裙带去谋,更不该拿你的情意,去换取什么筹码。”
“父母的期盼固然重要,可那不是困住你的枷锁,不必事事以此为先,委屈自己。”
“即便是关乎家国、宗族的事,也从没有要以牺牲一己真心为代价的道理。你的心里若属意谁,便大胆去做,别被旁的东西绊住脚步。”
“父亲、母亲那里有我,你不必管。”
谢敏言愣了愣,眼里有些湿气:“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她在那人面前对裴临多次示好,任是铁打的心只怕也伤透了。
谢是言猜到妹妹的心中只怕有属意的人,心疼的抚摸了一下妹妹柔软的发顶。
“想做,便没有什么来不及,只会在原地哭哭啼啼可不是我谢是言的妹妹,今晚好好醉上一场,明日便把这些烦恼都忘了吧,想做什么便去做什么。”
“哥哥永远是你的后盾。”
谢敏言的泪顺着脸庞大滴滑下,谢是言被她的侍女搬来,出来的匆忙,随便套了个外衫便出来了,此时在袖子里掏到手帕,便顺手递给她擦眼泪。
谢敏言很是痛哭了一场,谢是言便在一旁静静的陪着妹妹。
等谢敏言终于哭够了,不好意思的想将手帕递还给哥哥时,伸出去的手却顿了一下,她收回来又仔细嗅了一下。
没错。
这手帕上的香气......
几年前,她曾经在一个人身上闻到过。
电光火石间,她似乎明白过来,猛然抬眼:“哥哥,你与......”
谢是言在她收回手的一瞬,也看清了这手帕——
是李宣的。
大约是昨晚他拉着她胡闹时不小心夹在了他衣袖中。
他不在自在的轻咳了一声,没接话。
谢敏言愣愣的看手里的手帕,她曾经与李宣也要好的来往过一阵,如何记不住她身上独有的香气。
带着她香气的手帕却出现在哥哥身上,这样私密的东西,那外面的传闻都是真的......
哥哥上次挨家法时便有此传言……
半响,她回过神,将手帕递还给哥哥,还是忍不住道:“哥哥真要做驸马吗?”
本朝驸马是没有实权的,而她的哥哥如今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了,若真如此,她不免为哥哥感到可惜。
知道她心中所想,谢是言小心的揣好手帕,笑着起身,拍拍妹妹的肩膀。
“很晚了,去睡吧。”
*
八月,很是轰动了一阵子的女子科举终于举行了,待到八月底,大靖第一张女进士榜,放榜了。
这一纸震动大靖的女进士榜上,共二百五十八人赫然在列。
其中,大部分皆出自鸿蒙书院,苏凝华之名位列二甲第一名,传胪。
在李宣和明珠等人的坚持下,女子科举的试卷与男子科举的并无二致。
一时之间,鸿蒙书院俨然在学业上超跃了国子监,弄的不少朝官背地里向明珠打听,鸿蒙书院何时可收男子,好将自家儿孙送来。
不管怎样,昔日只可深居内宅的妇人,一朝得与天下男子同榜,对于如何安置她们,朝野上下又有了分歧。
两仪殿上已经吵了多日。
这日又有老臣出列:“圣人,女进士虽然中了进士,可证实其才学,然男女有别。”
“臣以为,不宜与男进士同职同位。当另设序列,择宜女子之职,如掌内廷教化、民间诉讼劝解之类,方是顺乎情理。”
话音落,不少朝臣纷纷附议。
在他们眼中,开女科已是格外施恩,若让女子领刑名、建工等官职,实在逾了千百年的已根深蒂固的男强女弱的认知。
季明珠立于班中,闻言马上辩驳:“大人此言,乃是本末倒置!”
“科考之要义,在不拘一格取人才,而不在辨男女。考场上同答一卷,同列金榜,但入仕却另立藩篱——如此,开女科又有何意义?不过是徒有形式,枉负了圣人一片心意。”
殿中又限入了僵持。
两厢辩难,久久没有定论。
最终是谢是言出了个折中的办法。
“圣人开设女子科举,在大靖已是人人称颂瞩目一事,若取女进士后直接单设女官,确实有伤朝廷威信、百姓期待,让女子科举最后流于形式。”
“臣有一折中之议。不必预先区分,今科女进士,依才学授与男子一样的正常职司,考察三月。三月之内观其治事,三月之后对其初任考核,能胜任,则如常迁转;但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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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部分女进士做起来确有吃力,到时再另立适合女子的专司,亦不为晚,这样天下对女进士寄予厚望之人自然无话可说,对朝廷也不会有怨怼。”
这不就是公务员初任实习期嘛,明珠眼前一亮:“中书令大人这举可行,臣附议。”
陈文等人紧随其后附议。
最终,圣人拍了板,采纳谢是言所奏,这场争论才算暂时休场。
*
休沐日,寂静的刑部,沈澜的房间却亮着灯。
他无家口拖累,休沐日也无事,索性回刑部处理案头那堆叠如山的卷宗。
沈澜正埋首勘核狱词,手中笔走龙蛇,周遭静得只闻狼毫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
廊间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他头也未抬,以为是值守的衙役经过。
脚步声却在门口停住,他蹙眉抬头,看清门口立着的人,怔住了。
谢敏言一身轻便的绛紫色半臂襦裙,立在门外,手里捧着个做工精致的食盒。
大约是走的及,有一缕发丝轻轻的垂在她耳边。
手中的笔轻轻攥紧又松,沈澜重又低下头,只做未见,手中的笔继续。
早做了心里准备,谢敏言对于他的态度毫不意外。
“沈澜。”
谢敏言先开了口,声音很轻。
手中的笔再次顿住,他没抬头:“今日休沐,世子不在刑部。”
门口静了片刻,脚步声重又响起。
沈澜自以为已心无波澜,还是忍不住嘲弄似的抿了抿嘴角。
也不知是对她,还是对自己。
很快他便发现了不对,脚步声是越来越近的。
他猛的抬眼,谢敏言已然立在他案前,手顿了一下,墨汁滴到了纸上。
谢敏言把手中的食盒往前递了递:“刚过中秋,知道你爱吃蛋黄月饼,我做了些送来。”
一向待人温雅和缓的沈澜难得的冷了脸:“谢姑娘这是何意?”
见世子那边与明珠无法插足,便又想起他来了?
拿他沈澜当什么?
世家贵女的一个备用物件吗?
他二人虽未说破,但他心慕她,也相信当年的自己绝对未会错意。
可当他鼓足勇气准备去找官媒去谢家提亲时,她却突然对裴临殷勤起来。
他沈澜当年不过寒门出身的进士,家中无任何助力,虽然现在是刑部四品侍郎,但在他们这些百年簪缨的世家大族眼中,跟泥腿子也没什么区别。
任谁都会选长公主之孙、吴王嫡子裴临,何况裴临本人并非只有家世,能力亦在他之上。
人往高处走,谢敏言的品貌在长安贵女中也是数的上号的,所以她当时的选择,他能够理解。
可是她在那边碰了壁又回转过来找他,多少有些破坏她曾经保留在他心中那些美好。
心中越想越生气。
谢敏言看见他那冷了的脸色,勇气和羞愧不断的在心里拔河。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竟真是他想的那个意思,沈澜怒极反笑:“谢敏言,不要做让我看不起的事。”
食盒悬在半空,谢敏言的手僵住,脸上血色褪尽,她立在那里,恨不得脚下有个洞,直接跳进去算了。
她垂着眼,长睫掩去眼底涩意。
今日沈澜这般态度,都是自己一步步造成的结果,怨不得旁人。
“……是我唐突了。”她低声道,手中攥紧的食盒却坚定的放到他桌子上。
“可是月饼已经做完了,不免可惜,你只当是买来的罢。”
说罢,她不敢停留,不想当着他的面落泪,也怕他说出更让她难堪的话,转过身快步出了屋子。
沈澜静坐在椅子上,望着空了的门口,良久,才低低呼出一口气,想重新落墨,心绪却如何也稳不下来,只觉那月饼的香气扰人。
干脆起身拎起食盒,拿出去扔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