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雪月是在一处陌生石室醒来的。她扫了一圈,此间以昆仑石建造,墙面覆满古老的符文咒印,灵气充沛。
她揉着脑袋回想昨日之事。
昨夜他离开后,差遣下人送来醒酒汤。她喝完便睡下了,后来的事也不大记得。
石床冰凉,她打了个哆嗦,抬眸望去。蓝幽正坐在桌案边抿茶,若有所思地盯着墙面看。似乎感受到她的动静,他漫不经心回首望了一眼,冷漠道:“醒了?”
他鲜少用这种语气对她说话,她忽觉烦躁,按捺着性子走上前,问道:“这是哪里?”
“你无需知晓。”蓝幽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从今日起,我会在此地与你研究剖取‘灾灵’的方法。”
还是到了这一天。
“好啊。”雪月洒脱伸了个懒腰,“不过我才醒,需先洗漱一番,何处有清水?”
蓝幽神色复杂,随后出门去:“我去取水,你在原地候着。”
他很快取来热水与帕巾,坐在一边看她洗漱。雪月深感不自在,简单收拾了一番,坐在原地等他发号施令。
“好了?”
“嗯。”
雪月应着,模糊间似乎看到他唇角弯了一下,幅度很小,她自己都不能确定。
“把外衣脱了。”蓝幽起身,走到一处浑圆平滑的石台旁,指着那处,“过来。”
雪月抱紧双臂,不可置信:“啊?”
蓝幽解释道:“衣物会影响灵力运转,你作为修士应当比我清楚。”
他说的没错。
雪月思索片刻,将外衣褪下,只剩一身素白中衣。她忐忑不安走到石台上,随着他的指示盘坐于此。蓝幽坐在她身后,抬掌施法,将灵力灌入她体内。
强大的魔气如同一股洪流窜入经脉,雪月蹙眉吸气,体内有什么正在破碎。直到指尖久违的法力再现,她才了悟,原是他曾施加的封印解除了。
“雪月,运气。”他道。
雪月抬手运气,灵力在体内流转,陌生又熟悉的力量不断将她充盈。蓝幽逐步施力,两股力量在对流间混合,冲向心底最深处的结界。
第一次,失败。
第二次,失败。
第三次,失败。
……
雪月被折腾得难受,胸闷头痛,再也维持不住,整个人瘫倒在石台上。蓝幽俯身将她捞起,放回石床。
雪月迷迷糊糊中能感受到他的目光,却因晕了过去,已经完全看不清了。
再醒时已经回到了寒渊殿。
阿萝守在旁边,见她醒了,擦了擦眼角的泪,呜咽道:“姑娘,您终于醒了,奴婢还以为……”
雪月强撑着起身:“傻丫头,我能有什么事?”
阿萝缓了口气,道:“姑娘,陛下嘱咐了奴婢,待您醒了就去流云亭见他。”
流云亭?
雪月对这个名字极其陌生,直到阿萝领她过去,她才反应过来,她曾在此地砸了蓝幽一身糕点。
蓝幽孤身站在亭中,不知是在赏花还是观月,总之有些寂寥。
阿萝随着几名侍女告退,雪月只能独自去见他。
高垂的紫藤萝压枝而下,她迈过曲径,踏入亭内,率先见到石案上摆放着的一桌饭菜。蓝幽理了理衣袖,坐在对座,招呼道:“坐下,同我用膳。”
总归是吃一顿少一顿,雪月也不客气,拾起筷子吃了起来。
蓝幽垂眸观望:“此后的日子,一如今日。”
他指的是石室剖取“灾灵”,雪月心里明白,应着:“好。但是你要先喊醒我,不要再莫名其妙地带我去,又带我回了。我不喜欢这样,很奇怪。”
“好。”
看到她如此坦然洒脱,蓝幽本该欣喜,但此刻他的心就像被刀捅了一般。
不、比被刀捅还痛。
雪月盛了碗汤,边吸溜边道:“你研究完就封了我的灵力,是不是太过分了?”
虽然作为祭品被研究,但能短暂夺回自己的法力,也算是一件喜事。但一回到魔宫,她便反应过来灵力又被封了,真是……
蓝幽夹起一块冰雪藕,放入口中细嚼慢咽,许久才回复:“你性子太野,我怕你又想逃。”
雪月白了他一眼,摆手道:“罢了罢了,都随你,你爱怎样怎样。”她闷头继续吃饭。
月光一泻千里,紫藤萝摇曳生辉。
雪月吃得很快,她用帕巾擦完嘴,便起身欲去。蓝幽忽然开口:“明早卯时,我会去叫你。”
“卯时?”雪月瞪大双眼。
虽说夏季天亮得早,但卯时也未免太早了些,她怕是眼睛都睁不开。
“一个时辰的路程。”蓝幽抚袖,“所以要早些起来,务必辰时赶到。”
雪月忽然后悔了:“我方才说的话,你就当没听见。你还是趁我快睡着了,将我掳过去吧。”
蓝幽发出阵阵低笑:“你从前在宗门,天不亮便要起来练剑。如今在魔宫住惯了,倒不愿早起了?”
激将法对她没用,雪月打着哈欠:“从前是为了提升修为才早起。现在呢,赶死还趁早?”
不知为何,自从蓝幽表明要夺取“灾灵”,雪月感到轻松许多。从前她总为爱恨所裹挟,每走一步都粘黏得很。现今明确生死,她反而更加自在,就连同他说话也不藏着掖着了。
“好。”蓝幽薄唇微抿,随着她往归路走。
池中荷香连绵,蜻蜓栖枝,蛙跃荷片,惊起圈圈涟漪。道上侍从纷纷低首,打着灯笼疾步前行。
走至殿门,蓝幽道:“若有何需要,尽管吩咐下人。”
雪月扶着门,回首笑道:“说得倒像是要满足我的遗愿似的。”
蓝幽沉默半晌:“你若是这样想,也行。”
雪月摸着下巴思索片刻,道:“若要论遗愿,我当真还有一个,只是下人们怕是满足不了。”
他迫切问道:“什么?”
“昔日夺魁之日,剑谦师兄曾在合欢宗外买过酥饼,很好吃,我至今回味无穷。只是当时是因仙门大会之故,才引来众摊主聚集。现今不知还能否寻到?”
蓝幽欲言又止,不可置信道:“你的遗愿,便只是再吃一次酥饼?”
“吃酥饼怎么了?”雪月皱眉怼道,“你若是觉得简单,那你便亲自去寻吧,可莫要麻烦手下。”
她想到什么,补充道:“还有,不许让我师姐去!你总是什么事都交给她做,太欺负人了!”
蓝幽弯唇浅笑:“我和你师姐一起骗你,你却只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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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恨她,是否太不公平了?”
雪月想了想:“你不配和我师姐相提并论。”
蓝幽浑身一僵,转而用一种更为轻松的腔调,诚恳道:“我会亲自去寻,只是需要些日子。”
“随你咯。”雪月伸了个懒腰,推门入殿。
*
隔日,二人在石室打坐运气。
他的魔气每每逼入灾灵封印,都宛若万千道碎渣在她血肉之中凌迟。雪月无比痛苦,她死死咬着唇,强迫自己不发出呜咽声。
蓝幽微微睁眼,他的掌心可以感受到她身躯的颤动,耳畔能听到她口中逼仄的声响,视线里是她乌黑的长发,鼻腔还残存她身上的暖香。
他的每一个感官都被雪月占据,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为之牵绕。她的痛,他能感受。
他多想停下手中的动作,不顾一切将她揽入怀中,一遍又一遍温声安慰。
可他不能,这是他的选择。
天下和她之间,他选了前者。那便注定要失去一生所爱,从此跌入深谷,落入孑然一身的浩瀚前程。
此刻他的任何动容都无异于惺惺作态,非但让她厌恶,更令自己憎恨。
强大的灵力直入封印深处,雪月仰头闷声吸气,一种被拆碎的痛感叫她再也控制不住大叫起来。
“啊——”
蓝幽顷刻收掌,可为时已晚。
雪月浑身发抖,鱼龙混杂的力量在她体内扭成一团,争先恐后地漫游在五脉六息之中。她每条经脉都发出金光,周身凝聚出强大的气团,如火焰熊熊燃烧。
蓝幽愕然,却听见雪月痛哭道:“烫、好烫……”
他小心触碰她的肩膀,她却如同惊雷炸过,飞速蜷缩成一团,指甲狠狠扣进皮肉。不过须臾功夫,她的手臂便出现大量红色的甲印,数道金光从红印中蹿出。
蓝幽抓住她的手腕,却被她挥掌推开,其间迸发出的强大气焰将他重伤。他狼狈匍匐于地,抬袖擦了擦嘴角的血液,目光紧盯着雪月的方向。
雪月浑身灼热,骨头都似乎要被烧着,她哭着趴在石台上,试图寻找一丝冰凉。
蓝幽飞身上前,将她揽入怀中,一面钳住她的手腕,一面咬破指尖,将血液送入她口中。
直到血腥味在口腔漫开,一股猛烈的阴凉之气随着吞液的动作流入全身。雪月终于喘上一口气,身体里那股灼烫终于被压下。
可极阴之力的弊端也随之而来。
数缕冰丝缠在她经脉,将全身的温度大幅降低。雪月颤得厉害,她如同置身于冰棺之中、北境极寒之处。
冰火两重天的体验叫她彻底虚脱,只能无助地抱着膝盖发抖。
蓝幽褪下外衣,披在她身上,又将她抱回石床上,用厚厚的被褥包裹她。他转身去木箱中取药瓶,倒出一粒丹药送入她口中。
有丹药做解,雪月确实能感觉没那么冷了。只是体温回升的速度太慢,她只能攥紧被子将自己包成一条毛毛虫,以此来缓解冰冷。
蓝幽双眉低垂,视线落在她苍白如纸的脸庞。她的唇已经失去血色,一双眼睛空洞涣散,只能看见微弱的生机。
他的心如同被人拧了一把,痛得窒息。
蓝幽坐在床沿,抚摸着她的额头,轻声道:“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