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月已经听不见他的话了,她难受得厉害,晕眩感占据了大脑,几乎要将她彻底击垮。她昏昏欲睡,逐渐合上双眼,连指尖的微弱动静也渐渐趋无。
看着眼前逐渐失去意识的少女,蓝幽眉间一拧,神色中的担忧再也掩盖不住。他心跳得极快,几度欲破体而出,砰砰声在安静的石室中格外明显。
他俯下身子,在她鼻尖吻了一下,忏悔般紧握住她的手。一滴泪悄然落在她雪白的手背,他蹙了蹙眉,伸指将泪水抹去。
可很快,又一滴泪接踵而至,两滴、三滴……直到视野模糊不清,蓝幽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哭了。
他俯身吻上她手背那几滴泪水,吮吸着酸涩的痛感,连同她的悲伤一起入喉。他恭敬地像一个囚奴,好似这样做便能洗清他的罪孽。
雪月晕了两日,蓝幽将她带回魔宫,日日夜夜守在身侧观望。魔宫的夜太冷,月光如同冰刃将二人刺得粉身碎骨。
她的脸在清辉照耀下那样苍白,唇瓣忽而颤动,呢喃呓语:“爹爹……爹爹……”
蓝幽瞳孔一颤,半是欣喜半是悲伤地抚上她的脸庞。她嘴里还在不停念叨着,他侧耳紧贴着她的唇,聆听她微弱的声音。
他两日未歇,眼底发青,嘴唇苍白,活像只缠缚恶灵,不依不饶地攀附在雪月身上。
雪月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沉闷嘟囔着:“师姐……”
蓝幽抬头一看,她双眼紧闭,只是在说些梦话。他将她濡湿的鬓发拨到耳后,贴着她耳畔轻声说了些什么。雪月说的话变了:“蓝幽……蓝幽……”
蓝幽满意地弯了弯唇,轻声答道:“我在。雪月,我在。”
雪月是在第三日醒的。
她尚懵懂,经阿萝诉说,才得知自己昏了这样久。她还当是做了一场漫长的梦,梦里有悲有喜,醒来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蓝幽没来寻她,她也只当给自己放了天假。
午后阳光刺眼,鸟雀缩在荫蔽之下,而雪月窝在凉爽的殿内教阿萝、茗朝二人写字。二人学得极快,不一会儿功夫便会写自己的名字。
阿萝举起宣纸,上面爬着两个扭捏的大字——“阿萝”。她龇着大牙,急切向雪月邀功:“姑娘你看,我会写自己的名字了。”雪月笑着夸她。
茗朝撇了撇嘴,举出一张字迹更为端正的纸。雪月愣了愣,也夸着。阿萝嘟着嘴,反复对比两张纸,不服气地又拿起毛笔写了起来。
傍晚,白芷抱着猫来找她玩。黑球和白猫在院中扑闹着,混在一起的黑白猫毛落了满地。白芷霸占了秋千,边晃边催促着雪月用力推。
“好好好,白芷姑娘。”雪月加大了手中的劲,笑着推她。
还没几个来回,雪月便忽感不适。只一瞬,脑海白光乍现,耳畔嗡嗡作响,周遭喧哗声霎然消失。
侍从急促奔跑而来,在她身侧围成圈,叽叽喳喳不知道在说什么。也不晓得何故,她竟然又晕了过去。
等醒来时,已是亥时。
雪月抬眸,身侧坐着的蓝幽正紧握着她伸出被褥的右手。他双眉紧蹙,唇抿成条直线,烛火在他深邃的眸瞳中不停摇曳。
见她醒来,蓝幽才释然:“你醒了,身体可有不适?”
雪月摇摇头,被他搀扶着坐起身来。
“我没想到那天的试炼对你伤害这样大。”他满怀愧疚,扼腕长叹。
雪月挑了挑眉,讥笑道:“你想强行剖离‘灾灵’,理当做好了我会死的打算。此遭不过小伤一场,你这般虚情假意,徒叫人厌恶。”
蓝幽哑然,只得转移话题:“你让我寻的东西,我找到了。”
“什么东西?”雪月尚懵懂,哪里记得说过的话。
蓝幽转身,去桌案取来一个打了黄色绳结的荷叶包,邀功似的递到她眼前。他不疾不徐地拆开绳结,张开荷叶,里面正整齐地摆放着三四张冒着热气的酥饼。
“尝尝。”他笑道。
雪月惊诧,却在抬眸间无意瞄到了他的右臂。虽有宽袖遮挡,但也能依稀瞧出臂上缠绕着的白色绷带。
“你受伤了?”雪月压抑着情绪,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冷漠些,“莫非你买饼时遭了仙家人的攻击,被伤着了?”
蓝幽浅笑,举起自己的右臂,袖子划落下来,露出里边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绷带。他佯装出一副痛苦的模样,温声道:“是啊。你不喜我伤害仙家人,我便没有还击,只得做那板上鱼肉,任人宰割。”
当初随口提的愿望,他竟当真放在了心上,还因此受了伤。
想到这,雪月的心口一绞,她撇开目光,忍痛骂道:“活该。”
蓝幽点头,将饼掰了一半,递给她:“先尝尝,待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
雪月接过,咬了一口,酥饼又香又脆。蓝幽眼疾手快,将荷叶包捧到她口边,碎屑才没有掉落到床上。
她皱了皱眉,床上吃东西着实不大雅观,她掀起被子去了食案旁。蓝幽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她。
“喵——”还没吃多久,一声突兀的猫叫打断了这平静的氛围。
也不知何时,猫儿钻到她腿弯,两只前爪扒拉着饼,时不时伸出粉嫩的舌头舔舔嘴巴。雪月被逗笑了,掰开一小块送到它嘴边:“你也想吃?”
猫儿试探性嗅了嗅,又咬了几下,最后才咔嚓咔嚓吃了起来。雪月摸着它毛茸茸的脑袋,在一边打趣着。
“我也想吃。”蓝幽忽然开口。
雪月这才想起身畔还有个人,她疑惑地看了眼,蓝幽面色平静,看不出对饼有多大欲望。她嘴一瘪,问道:“你买的饼,你没尝尝?”
蓝幽一本正经摇头,抬手间故意露出手臂上缠着的绷带:“没有。”
雪月愣了愣,从荷叶包中取出一块酥饼递给他,他却不接,反而得寸进尺道:“我要你手里那块。”
“这块我吃过了。”雪月挑眉。
“无妨。”蓝幽真诚道。
雪月鄙夷地看着他:“你是不是……”变态来着……她没说出口。
蓝幽慢条斯理摆弄着衣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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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你和猫都喜欢那块,想来味道定会比其他的饼更好。”
这番借口傻子才会信吧!
雪月也不愿同他推诿扯皮,索性直接递到他手边。蓝幽没接,反而将手缩了回去,理直气壮道:“我要你喂我,像喂猫那样。”
“不要得寸进尺。”
蓝幽舒眉,一双眸子诚挚地望向她,瞧着无辜极了:“我手受伤了。”
雪月直接拆穿:“你方才还用那只手递饼给我。”
“是吗?”蓝幽看向右臂,抚慰般摸了几下,“想来是方才递饼时伤着了,现在疼得厉害,拿不起东西了。”
“你用左手接。”
蓝幽又看向左手:“我不擅长用左手。”
雪月无语至极,心里骂了他一万遍。但抬眸对上他那双委屈带着些期待的眼睛,又下意识心软,于是她又骂了自己几百遍。
“月月。我想吃你手上那块,喂给我,好不好?”他诚恳道,好似她手中那块当真是什么无价之宝。
雪月实在捱不过,将残缺的饼递到他唇边。蓝幽先是弯了弯唇,轻轻在饼上咬了一口,咀嚼后赞叹道:“着实好吃。”
雪月翻了个白眼,等他吃完。待剩最后一口,他忽然咬上她的食指,柔软湿热的舌头在她指间打转,最后才恋恋不舍将饼入腹。雪月吓得立马收回手,低头看了眼那沾满唾沫的手指,嫌恶地往他身上蹭干净。
她骂道:“你恶不恶心?”
蓝幽浅笑,低声道:“饼,很好吃。”
说罢,他起身往外走,回首留言道:“你先歇着,等身体好些再研究‘灾灵’。”
搞半天还是舍不得“灾灵”。
雪月看着他的背影,不满地撇了撇嘴。
踏着月光,蓝幽缓缓回到偏殿书房中。侍从为他常备了盏烛灯,温暖的光芒将桌案照亮,在他冰冷的侧脸上抹上一层暖意。
蓝幽靠着椅背,拆开了右臂的素白绷带。右臂光滑白皙,除却青紫色的经脉缠绕,再无其他异常。
他唇角一勾。
雪月,可真好骗。
没等他多想,一阵急促脚步声踏近,推门而入。隐梅一袭黑衣暗影,对着他的方向恭敬行礼,肃然道:“陛下,您要找的人,手下有线索了。”
蓝幽拉下衣袖,抬眼看着她,眼里没有惊讶:“做的不错。”
隐梅走近:“陛下,是否需要属下带人去杀了他?”
蓝幽“嗯”了一声,又思索片刻,改言道:“不必,我亲自去。”
隐梅愕然:“这等小事,何须陛下亲自动手?”
蓝幽起身,为案上的鹤状烛灯添油。不过须臾,烛火愈加茂盛,灯花顷刻炸裂,发出细碎的爆破声。二人身形投落于墙壁之上,顺着火光被拉出颀长的黑影,交叠错落。
“既是他亲手培养的魔储,想来定有不凡之处。更何况那人心思细密,安置之处岂会是一般人能靠近的?”蓝幽沉声道。
隐梅望着他孤寂的身影,拱手道:“属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