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大刀就要砍下去,雪月瞳孔震颤,僵在原地,绝望妥协道:“我解释!我解释!”
她边喘气边道:“我今日路经南府,见侍从们、侍从们要杀他,我于心不忍,才救的他。把他安置在身边……只是为了保住他的性命。仅此而已。”
“不是因为喜欢?”蓝幽勾唇,眼里的凶煞消了大半。
“不是。”雪月拼命摇头。
见此,蓝幽才抬手示意侍女:“够了,出去吧。”
殿内只余他们二人。蓝幽将她揽进怀中,按着她的后脑,颤声道:“原是我们月月心善,并非移情别恋……太好了。怪我听信谗言,冤枉了你,怪我……”
月光冰冷入殿,在桌案打出一抹寂凉的光束,反射在他发间。雪月靠在他胸前,他的心跳与体温隔着衣物传来,却叫人感受不到半点温存。
她想发抖、想逃出这个怀抱,但她不敢。她怕一挣扎,蓝幽就要发疯,将方才那个男奴抓回来大卸八块。他做得出来。
事情过去两日,雪月愈发沉默。但蓝幽却面不改色,照旧来她殿中看望。即便雪月不搭理,他也能陪着猫儿玩,时而看看她的身影。
至于那个男奴,离开了寒渊殿,至于去了哪里,雪月也不知道。
她低头看着魔族史记,脑海里尽是那晚的景象。
她愈发确定,蓝幽就是个疯子,沧渊血脉指定有问题。如此喜怒无常之人,即便做出弑母之事也不足为奇。说不定,等哪日厌倦了,也能把她杀了。
她不能待在此地了,她得逃。
怎么逃?无处可逃。
子夜,噩梦又起,雪月惊出了一身冷汗,鬓发糊成一团。阿萝闻声前来关切,她糊弄几句便将人支开。
这样的生活,到底何时是个头?雪月捂着被子痛哭,哭累了,再次入眠。
等日上三竿,她才勉强醒来。今日的寒渊殿格外忙碌,一群侍女捧着好些东西穿梭于殿内外,不知要干什么。她寻了一圈,阿萝和茗朝也不知去哪了,就连送猫的侍女今日也缺席。
她一个人闷得慌,用过午膳后,看了一个时辰的书便睡下了。许是昨日太过疲劳,她睡得太沉,若非侍从执意将她叫醒,也不知到底会睡到何时去。
平日里无人敢扰她睡眠,今日不知出了何事。雪月抬眸一看,这才发现床边围了一圈人,侍从们争先恐后地将她从床上捞起。
洗漱、梳妆、着衣……一套流程下来,她被打扮成仙女模样,人还没清醒,便被推着往外走。
穿过回廊厅室,来到一个陌生的大殿。正堂灯火通明,人声鼎沸,魔族、妖族、各路宾客觥筹交错。而蓝幽坐在主座上,紫袍金冠,眉眼冷淡,与满堂华彩格格不入。
雪月刚进殿,所有人的目光皆聚焦在她身上。她事先被侍女们强行套上一身月白色衣裙,袖口绣着银昙,腰身环一圈珠链。那头乌发被细细挽起,发髻间簪了几朵浅粉的珠花,衬得整个人愈发清冷。
“那便是幽王陛下养在身边的仙家人吧!当真是容貌倾城、气质绝尘……”有人说了几句漂亮话,人群也随之热闹起来。
雪月茫然地望着台上的人,他弯了弯唇,似乎很满意她今日的装扮。她又扫过人群,一堆陌生面孔正将她上下打量,好似要通过衣着把她看穿。
雪月胸口闷得厉害,怯生生后退了几步,却无意中撞上了身后并排的侍女。
她刚要开口道歉,又走来几个侍女围在她身侧。为首者跪在地上,高捧着木案,上边放着一壶清酒和鎏金琉璃盏。
侍女恭敬道:“请雪姑娘敬酒。”
敬酒?
雪月呆立原地,不知所措。身旁的侍女小声提醒道:“雪姑娘,请倒酒入席,为陛下敬酒。”
雪月在催促中捧起酒壶,醇厚温润的酒液流入琉璃盏,在烛火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她翘首,人群已然为她让出一条通往主座的道路。经身侧的侍女指示,她才懵懵懂懂地端着酒杯穿过人群,走到蓝幽跟前。
满殿的喧哗乍然而止,所有人都在看她,所有人都在等她敬酒。
雪月抬眼,对上了他笑意缱绻的目光。他坐在原处,眸光深邃如幽潭,只是坐着,气场却比在座所有站着的人还高出一截。
她呆滞原地,半天没有做出反应,周遭的宾客等得不耐烦了,纷纷议论。蓝幽不禁低声提醒:“月月。”
雪月看了眼手中的酒,又看向他殷切滚烫的目光,紧张地咽下口水。她把酒杯举到与他齐平的位置,蓝幽伸出手想要接过,却见她手腕一翻,酒液尽数泼在了他衣袍上。
宾客噤声,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蓝幽低头看了眼衣袍上洇出的酒渍,沉默半晌,才缓缓抬起头。雪月一双圆目怒瞪着他,但泼酒的那只手抖得厉害,连酒盏都握不起来,只能放回桌案。
他喉结一滚,拾起手边的酒壶倒了一杯,对着宾客尽数饮下。随即起身道:“各位慢用,恕不奉陪。”
说罢,他偏头看向她,沉声道:“你跟我来。”他紧紧扣住雪月的手腕,拉着她出殿。
夜风灌入衣袍,廊下的灯一盏盏往后掠去。雪月被他拽了一路,他的五指如同一道铁环,将她箍得生疼。雪月奋力挣扎,却被他攥得更紧。
直到被推入偏殿,蓝幽将她按在门板上,带着愠色开口道:“故意的?”
雪月的脊背贴着冰冷的木板,再也退不了半分。她只能逼着自己直视他,捏紧拳头,冷冷道:“对。那又怎样?”
他眉峰紧蹙,周身散发着刺骨的寒意,缓缓道:“你可知今日是……”他没说下去,而是主动退开,将身上沾污的外袍褪下,随手扔到地上。
“过来。”他背身命令道。
“我凭什么……”
“过来!”他吼道。
雪月实在害怕,只能畏畏缩缩跟在他身后。蓝幽带她穿过厅室,掀开垂地的素白纱幔,来到一处浴池。此地开阔明朗,池中早已备好热水,雾气腾腾。
蓝幽忽然转身,面无表情俯视她,道:“伺候我沐浴更衣。”说罢,他站在衣架旁,熟练地张开双臂。
雪月撇嘴:“我为何要伺候你?”
“你没资格质问。”蓝幽冷冷道了一句,“过来。”
雪月虽不服气,但恐惧大于不满,只能低头走到他身侧,缓缓为他脱衣。她在心里骂了他一万句,要多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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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多难听。
她真是烦透了,莫名其妙被打扮,莫名其妙被推上前敬酒,现在又莫名其妙被逼着伺候更衣。
她宣泄般将外衣扔到衣架上,回首一看,他身上只余白色中衣。蓝幽似乎不满意,又提醒道:“继续。”
“这也要我脱?”她蹙眉怼道。
“你见过谁沐浴穿衣服?”蓝幽道。
雪月憋着一股气,走上前,粗暴地将他的衣裳尽数脱下。总归是未经人事的姑娘,她此刻又羞又恼,只能愤愤背过身去。
微闻窸然水声,蓝幽已经下池。雪月正要离去,却被他及时叫住:“过来,给我擦背。”
雪月抱臂汹然道:“擦背也要我来,你多大了?”
“我不想说第二遍。”他威胁道。
雪月狠狠蹬脚,取过一旁的布巾,闷闷不乐地蹲到他身后。她蘸过汤水,正想往他背上大搓特搓一番,纵横交错的伤痕映入眼帘。
他后背伤疤之密远胜前胸,道道狭长交错,颜色暗沉。虽年岁已久,但也能从斑驳伤痕中窥见当年的惨烈与沧桑。
雪月心软了,她收了劲,缓慢地将布巾敷上他的脊背,指尖顺着肌理轻轻擦拭。温热的水汽在他白皙的肌肤上涌起,伤痕变红,像一条条树茎,在他背部蔓延开。
蓝幽低头看着水中的倒影,她微垂的眉头下,是一双带着怜惜的眸子。雪月咬着下唇,自己都未察觉地心疼那些伤。
他黯然垂睫,屏息道:“出去。”
“啊?”雪月惘然。
“不必服侍了,你先回去。”他沉声道。
雪月将布巾置于一旁,拍了拍手,一路循着旧径回到了住处。
已是亥时,宴会散毕,侍女们收拾残局,来去匆匆。殿内只剩她一人,雪月抱着满腔的怒气与不解,独自守着月光而眠。
隔日,阿萝和茗朝终于回到殿中,连同着那只白猫也一并归来。晨光温柔,清风和畅,枝头的鸟雀欢快鸣叫,院里回归热闹。
她将猫抱在怀中,喃喃骂道:“昨日也不知他发什么疯,气死我了。”
阿萝歪着头,解释道:“雪姑娘,昨日是陛下的生辰。我同茗朝被安排去伺候宾客,未得服侍殿前。”
“蓝幽的生辰?”雪月愕然,“可他不是说……不清楚自己的生辰为何日吗?”
阿萝道:“陛下乃千金之躯,生辰自有掌事嬷嬷记载。”
原来如此。
雪月咬唇,又愤然骂道:“就算是他的生辰又如何?他的生辰,他便可以朝我发疯,让我去伺候他?魔族少主的生辰宴,派我一个仙族囚奴在大庭广众之下去给他敬酒,这岂不是在羞辱我!”
“不是的,姑娘。”阿萝连忙安抚,“陛下请你去敬酒,并非是有意羞辱。”
“那是何意?”
阿萝支支吾吾半天说不清楚,还是茗朝上前解释:
“像陛下这等大人物的生辰宴,应当是由双亲敬酒,其次才是伴侣、子嗣,再不及也是长老、护法。当夜的生辰宴,魔尊并未出席,陛下又未婚配,按照魔族传统,应当由长老代为敬酒。但陛下执意让您来,是想昭告诸位宾客——您,是他认定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