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雪月回到宗门,剑雪宗弟子尽数前来相迎。子渊作为教主,领着几位长老特来嘘寒问暖。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眉眼发青,两颊凹陷,想来这几个月定是吃了不少苦头。
雪月看着他的模样,不禁鼻头一酸,强忍住落泪的冲动。
子渊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是我没用,没能救出你。也不知你在魔界吃了多少苦头。”
“你们都已经尽力了。”雪月摇头,“现在我安然无恙,多谢教主挂念。“
听到教主这个称呼,他心中宛如刀割。正逢此时,有弟子来报:“教主,长老在议事堂等您。”
二人还没来得及说几句话,子渊又要回去了,他眷恋地回望了雪月一眼,雪月道:“教主,我一切安好,你快去吧,莫要因为我耽误了长老们的要事。”
子渊迟迟不肯迈步,还是在几人相继催促下,才舍得离去。
教主和看热闹的弟子都散尽,昔日故友才敢上前慰问。
文锦已不复当初稚嫩模样,她眸光中多了几分成熟和悲痛:“雪月,你回来了,真是太好了。我还以为……”
她不愿将那个字眼说出口,雪月会意,笑道:“你看,我好好的呢。”
“你是如何回来的?我听闻不久前魔界大乱,魔族易主。莫非,你是在这个空档中逃出来的?”文锦问道。
雪月沉默半晌,这件事情解释起来太麻烦了,她总不能说自己助纣为虐,帮蓝幽夺得魔尊之位吧。
于是她清了清嗓,谎道:“差不多吧。那时魔界乱成一锅粥,看守我的侍卫有六成去参战了。余下的四成,以我的身手,完全能对付,所以我就逃了出来。”话罢,她摆出一副极为嚣张的神情,势必要让文锦信服。
文锦果然相信,捂着嘴偷笑:“雪月,你还是那么厉害。”
雪月扫了眼她身侧,忍不住问道:“剑谦师兄和姜泓师姐呢,他们不在吗?”
“剑谦师兄与若之师兄去修缮守山大阵了,至于姜泓师姐……”文锦捏紧衣袖,眉梢垂落,迟迟说不出话。
“姜泓师姐怎么了?”雪月追问道。
文锦眼角含泪,低声泣道:“姜泓师姐她……她牺牲了。”
“什么!?”此讯息如晴天霹雳,雪月睁大双眼,不可置信地追问道,“姜泓师姐,她为何会牺牲?”
文锦带她到路边石凳上歇息,缓缓开口:“妖族觊觎南疆之地的宝物七蝉蛊,多番攻打此地,导致南疆大乱。姜泓师姐原是南疆圣女,闻此讯,执意前往南疆平定战乱。等再有她的消息,便已是死讯了。”
她说完,早已泪湿衣襟,半天喘不上气。
雪月在一旁轻轻拍着她的背,文锦再也抑制不住压抑的情绪,贴着她大哭起来。
雪月心中其实也不好受,上一次见面还是在魔界的牢狱之中,那时二人约定回到剑雪宗再切磋比试。谁知,等她当真回来了,姜泓师姐却已经离去。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打得人猝不及防。
哄好了文锦,雪月孤身去往剑雪宗祠堂,在密密麻麻的牌位中寻到了姜泓师姐的那一块。
她取出三炷香,郑重祭拜。
昔日那样鲜活的人,如今怎么就成了一块冰冷的牌位呢?
她将香支插入香台,缕缕淡青色烟丝扶摇腾空,在布满白幔的房顶打着转,增添几分朦胧忧伤。
脚步声靠近,男人低沉的嗓音倏然传入:“雪月师妹,你回来了。”
来人是剑谦。
雪月起身:“剑谦师兄。”
剑谦消瘦了许多,长发随意散在肩头,看着有些疲惫。但更令雪月惊讶的是,他竟然掉修为了。
离开剑雪宗时,剑谦还是化神二阶的顶尖存在,几个月不见,他已经掉到元婴七阶。
修士修炼不易,纵然是寻常偷懒,也不会存在掉阶的情况。那只有一个可能,便是心性不洁,道心破碎。
道心一旦破碎,后果可怖至极。单单修为倒退还算万幸,不值忧心;可一人若是深陷执念,所作所为尽数悖逆己道,日积月累,终将自我倾覆,万劫不复。
雪月不禁皱眉,看向他的眼神也带着明显的担忧和不解。
剑谦察觉到了她的心思,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道:“连你也瞧出来了,我的修为一直在掉。”
雪月咽下口水,谨慎问道:“敢问剑谦师兄,发生何事了?”
剑谦垂眸,呆愣在原地,深吸口气,方欲开口又沉默无言。雪月见他这副欲说还休的模样,只能上前安慰:“没事的,剑谦师兄,你若是不想说便不说。”
剑谦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雪月第一次在温柔慈祥的师兄身上看到这副表情,那是一种极为痛苦、纠结的表情。
青烟冉冉上升,木柱上挂着的长明灯久燃不灭,整个祠堂陷入一种诡异而死寂的氛围。一阵风忽然袭入内堂,将二人的衣袍和墨发吹起,雪月被尘埃迷了眼,下意识用手背去擦眼。
迷迷蒙蒙的灯火之下,剑谦仰望着文锦的牌位,启唇道:“雪月师妹,我似乎……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爱”这个字,在修无情道的剑谦这里,显得格外恐怖。既修无情道,六界生灵便如草芥,入眼皆为尘埃,还谈什么爱?
更何况,剑谦师兄会爱上的人……
雪月脑海中不禁有了一个对象,她不敢相信,只能抿着唇,将唇瓣压出深红色。
“你应该猜到了。”剑谦长叹口气,眸光如水,“我爱上了你曾经的师姐,隐梅。”
虽然早已经猜到了对象,但听到师姐的名字,雪月的手还是下意识在颤抖。她将袖子绕在指尖,强行分散注意力,让自己的心不再为此有波澜。
剑谦的手也在抖,不止手,整个身子几乎都在以一种极小的幅度耸动。
“我本以为,自修无情道那日起,这世间爱恨嗔痴便与我再无关系。更何况,作为大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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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理当一心修行,为门派添砖加瓦。但我偏偏……偏偏爱上了你的师姐。我不知此情从何时起,亦不知何时变得深刻,但当我反应过来时,我的修为已经大不如前。”
他转身面对着雪月,苦笑道:“我后来才知道,原来她对我的每一次笑,每一次靠近,都是利用。或许,她根本就没有爱过我。这段荒唐的感情,只有我一个人在苦苦挣扎。”
“雪月,我们两个多像啊,都是爱情里的弃子。”
剑谦给她的印象,一直都是谦虚有礼,从容不卑。但此刻看着那个深陷爱河、痛苦不堪的男人,雪月猛地发现,爱情确实会让人变得不像自己。
她与剑谦,同是天涯沦落人。
不同的是,她修的是苍生道,修为并不会因此有所折损。可剑谦与她相反,爱意每多一分,修为便损耗一成。
他若是不能及时止损,只怕是会万劫不复。
雪月走上前,想去安慰他。却不想剑谦坦然对着她笑了一下,随后缓缓走到姜泓牌位前,拿起帕巾擦拭着牌位表面的灰尘。
“不说我了。”剑谦看着牌位上的“姜泓”二字,“雪月师妹,你是否想听听姜泓师妹的身世?”
雪月这才回想起这是在姜泓的牌位前,她点头道:“剑谦师兄请讲。”
剑谦细道:“姜泓师妹是南疆人,而南疆,有选举圣女的传统。圣女庇佑着南疆的民生,祈祷风调雨顺、瓜果丰收。十年前,族中一位通晓推演的巫师留下预言:十载之后,南疆将会迎来一场空前浩劫,唯有圣女远赴仙门修行,积攒功德,才能保住南疆万千生灵。”
“姜泓师姐便是当时的南疆圣女?”雪月问道。
剑谦摇头,否定了她的说法:“不,当年选出的圣女,其实是南疆郡主。南疆藩王一向疼爱郡主,不愿意女儿离乡修行,故而选择欺上瞒下,在民间寻找根骨相似的孩子来替代郡主。而姜泓师妹,便是那个被选中的替代品。”
雪月撇嘴抱怨道:“岂有此理!南疆藩王不舍得女儿远行,难道姜泓师姐的父母就舍得吗?”
“你说的不错。”剑谦沉重道,“但寻常百姓哪有能力反抗藩王,在权势威逼下,姜泓的父母不得不从。但作为交换,她的父亲被授予亲王称谓,连着一家人成为了当地的贵族。姜泓师妹那时还小,只当自己成为了受人爱戴的圣女,父母又因她过上了好日子。”
“而在姜泓师妹十岁那年,她被藩王送到剑雪宗修行,成为了修士。那时她第一次远离父母,吃喝用度都不习惯,整日哇哇大哭。我作为师兄,与几位师姐、长老们一起照顾她,她才渐渐适应。只是她总会想家,但一入仙门深似海,连传书都成了一件困难的事。”
他忽然笑了一下,像是在怀念什么。
“她不知从哪里翻来一本诗集,非要学那些诗人喝酒解乡愁。我不依她,她便去偷凌玄长老私藏的酒喝。等我们再找到她时,她醉醺醺地抱着酒坛子,从此便嗜酒成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