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幽上位后,整个魔界掀起了一场空前浩大的整顿清算,根深蒂固的阶层体系被彻底重塑。而在那日战争中,拥护蓝幽势力的人,悉数得到了重用。
其中不得不提的便是白芷的父亲,他早早投靠了蓝幽,如今已经成为上护法。而原上护法因参与蓝氏之事,九族全灭,无一幸免。
新任魔尊登基大典格外隆重,万魔齐聚一堂,连妖界的贵宾也前来祝贺。听闻烟花放了三天三夜,红毯铺了十里有余,美食佳肴更是连绵不断。
这些,只是雪月听说的,她本人并不在场。毕竟,这是魔族的盛宴,与她一个仙界女子有何干系?
典礼结束已有两三个时辰,夜幕久垂,蓝幽还坐在高位上。殿内空无一人,只余下他沉稳的呼吸声,和扳指摩挲着凳沿的轻微咔嚓声。
殿门倏地被推开,沉稳的脚步声渐渐靠近。未经传报敢在这时进来的,只有一个人。
雪月紧盯着高坐上的男人,一身玄金龙袍,头簪华冠,指戴玉戒扳指,眉眼中尽是疏离与淡漠。他半撑着头,正闭目养神,好不惬意。
见人靠近,才慵懒地抬眸看了眼一身素衣的雪月:“你来了。”
“嗯。”雪月应道。
蓝幽伸出一只手,示意她上来。
雪月迈上层层台阶,每走一步,空气中的寒意便增加一分。直至踏步至高座前,她将手放入他掌心,柔软的肌肤被坚硬的扳指硌着,有些不舒服。
蓝幽将她拉进怀中,让她稳稳坐在自己腿上。他顺势扣上她的左手,目光在她发顶留恋,长长的睫毛微微垂下。
二人依偎了片刻,蓝幽缓缓开口:“留下来,做我的尊后,可好?”
雪月贴着他的胸膛,沉稳的心跳声隔着层层衣料漾开,一下,又一下,规律地撞入耳畔。
“不好。”他身上的装饰物太多,她在他怀中躺着并不安适,“我想回去。”
蓝幽身子一僵,与她相扣的五指微微颤抖,他叹了口气,像是妥协:“好,过几日,我便送你回剑雪宗。”
他竟然同意了。
雪月愕然,又道:“我只想快些回去。”
蓝幽将她的手扣得极紧,似乎要将她锁在身边:“再留一日吧,就一日。你在魔界总该有些留恋的人或物,好好告个别再走吧。”
雪月想了想,同意了。
隔日,白芷被允许入宫。作为雪月在魔宫的知心好友,白芷自然多有不舍。可终究仙魔殊途,二人道不同、不相为谋,还有什么可谈?
白芷坐在秋千上,侧目掩泪,闷声道:“尊主已开新制,允许女子修行。我如今也找到了先生教我,不需要你了。你走便走吧!”
雪月刚要将黑球递给她,黑猫猛地蹿回地面,白芷撇了撇嘴:“黑球,连你也欺负我。”
雪月笑道:“它只是只猫,哪里会欺负你?”
白芷沉默了半晌,晃了晃秋千,突然发问:“雪月,若是以后仙魔两界开战,你会杀了我吗?”
这般沉重的问题在此刻那样不合时宜。
雪月思索片刻:“我的剑,只杀坏人。”
“那我们魔族在你眼里,是好人还是坏人呢?”白芷问道。
雪月没有答案。
白芷走后,茗朝和阿萝两个丫头也凑上前。阿萝一把鼻涕一把泪,哭成泪人,茗朝在一旁给她递帕巾。
阿萝边拭泪边问:“姑娘,您以后真的不回来了吗?”
雪月道:“我是仙界的人,来魔界不大合适。”
阿萝抱着她,哭道:“姑娘,我会写字了,会写好多字了。”
雪月宽慰了几句。
她心中也倍感不舍,可终究不是魔界的人,如今一切事情都平息下来,她也该回去了。
殿中,蓝幽靠在对座,静静看着她,一言不发。
雪月陪猫儿玩耍,白猫的毛又长了许多,扑动间像一团大棉花。玩累了,雪月将她抱在怀中,按着它粉嫩柔软的小爪子。每按一下,小猫便抱怨般“喵呜”一声,雪月也跟着笑。
蓝幽忽然开口:“猫喜欢你,你把它带回去吧。”
雪月看了眼蓝幽,他面无表情,看不出喜乐。她又低头看着那只猫儿,猫不懂什么是离别,只知道舔爪子。
雪月摸着它毛茸茸的脑袋,答道:“不了。”
她是修士,平日多有比试、历练等,灵宠尚且保护不了,更何谈再去费心照顾一只没有灵智的猫。
魔宫之中,侍女繁多,它留在此地定然是最优解。
蓝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离开那日,蓝幽选择了最慢的马车。
雪月知道他的心思,也懒得戳穿,索性靠着马车看风景。
车移景动,风吹叶落,万籁皆寂寞。
蓝幽看着她:“雪月,与我下局棋吧。”
雪月眨了眨眼,茫然地看着他。只见蓝幽挥袖,木质的十九路棋盘和黑白棋盒赫然出现在桌案。
“我执黑吧。”雪月淡然开口,翻开盒盖,执起一枚黑子落于小目。
蓝幽弯了弯唇,修长的手指拈起一枚白子,掷盘有声。
这盘棋下了两个时辰,黑白棋子碰撞,互不相让。你来我往,你进我退。
最终,以雪月的胜利结束。
蓝幽笑道:“曾经,我自以为棋术精湛,天下无敌手。原来,我只是一叶障目,不知山外更有高人。”
“我只是侥幸罢了。”雪月与他将棋子收起,随后漫不经心地伸了个懒腰,靠着长榻小憩。
这路途实在是太过漫长,到剑雪宗已经是隔日未时。一路上,二人交谈甚少,默契般各找事干,虽然无聊,但也终于熬了过去。
马车只能停在山门口,雪月拉开侧边的帘幔,往外瞧了一眼。马车所在之处,离宗门尚有几百里远,山门口有几名弟子镇守在此。
“到了,我该走了。”雪月含糊道。
“嗯。”蓝幽应了一声。
雪月拉开马车前的帷幔,往前走了几步,正要下车。却发觉衣袖绷得很紧,有一道阻力拉扯着她。她回首望去,原是蓝幽正拉着她的袖子。他目光呆滞,指尖掐得发白,不知在想什么。
“蓝幽?”她唤了一声。
蓝幽尬笑一声,松了手,沉声道:“回去吧,那才是你该去的地方。”
雪月“嗯”了一声,遂疾步下了马车,往山门处走去。
蓝幽没有下车相送,毕竟这是仙界的地盘,他去了怕是又要惹起新的纷争。
他拉开帘幕,看向小跑到守山弟子面前的雪月。她从袖中不知取了什么,又同弟子们交流了片刻。
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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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喉结一滚,目光暗沉。
方才拉袖的那一刻,他脑海只有一个念头:
杀了雪月。
杀了她,她便能一直陪在他身侧了吧。
哪怕只是以尸体的形式。
可那样的话,她便再也不会对他笑了,这世间再也不会有那么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满含赤诚地望着他了。
但她执意要走,她走时没有半分眷恋和不舍,看来真的不在乎他了。
究其此生,十之有九的事可以用杀戮解决,唯有雪月,是那余下的十之一。任他日夜辗转、苦苦煎熬,终究求之不得。
蓝幽将帘幕掩上,沉默地坐在原地。
他不明白,明明当初最先说爱的人是她。
是她在那个破庙真挚地向他示爱,甚至是亲吻。
为何现在放不下的人,只有他?
太不公平了。
只可惜,如今一别,二人已是形同陌路。
仙魔之别,才是横在二人之间最深的一道沟壑,任谁也跨不过。
再见之时,二人便是敌人了。
若有来生,他宁愿生在仙门,做她的师兄,日日与之修行历练,成为这世间最亲密的道侣。
可惜……
马车滚滚而行,朝来路驶去。
人生南北多歧路。
君向潇湘我向秦。
她离开的那个夜,整个魔宫都空了。蓝幽独自坐在宫殿之中,已经好久没说过话了。
她虽然已经离去,但是蓝幽仍旧留在偏殿。魔尊的新殿已经打扫出来,可他不愿意去住。
那里,没有她的影子。
月色比哪一个夜晚都要冰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眉骨压出一片阴影。他的脸总那样冰冷,像不谙世事的仙人,又像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亦正亦邪,谁也看不穿。
他缓缓走到一个巨大的木盒前,俯身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箱女子的衣物。
是她穿过的。
每一件,都保留着她的余温和留香,他舍不得让下人清洗。
她在魔宫之中,所穿的每一件衣物都是新的,每天都有不一样的衣服。她只当是魔宫用度奢靡,却不知那些衣服尽数被他收纳起来了。
他将衣服铺了一床,像幼儿那般匍匐在上面,低头贪婪地吮吸着每一件衣物的气味。
她的味道,既非寻常香粉,也不是胭脂余香,而是另一种,仿佛这世间最温暖、最圣洁、最纯粹的清香。像千蜂万蝶酿造出最甘甜的花蜜,又像是观音莲座前的金光……他说不清楚,但他贪恋这个味道。
他拿起一件鹅黄外裙,放入鼻尖深嗅,骤然发痒。低头一看,原是一根白色的猫毛。
他忽然有些羡慕那只猫,能如此自然洒脱地在她怀中躺着,被她满含爱意地抱着。
要是他也是只猫就好了。
恰巧此时,白猫找不到雪月,只能扑腾着跑到此地来。它前爪用力一跃,径直跳到了床上,迈着四只爪子慢悠悠地在床上徘徊。
猫儿在那些衣物上嗅来嗅去,似是闻到了熟悉的气味,尾巴高高翘起。又在衣服上打了个滚,蜷成一团。
蓝幽发现了它,自言自语道:“你也想她了?”
猫儿听不懂,他将猫放入怀中,浑身松懈,喟叹道:“她不要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