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齐宗有办法放消息入怀阴山,却无法让消息直接传出去,一直以来都是单向通信,二人若要报信,需要亲自跑出怀阴山一趟,想办法与宗门联络。
元琮意分析得分毫不差,正是他的本意。
后背脊骨如有烈火窜爬,灼烧的痛意蔓延至四肢百骸,颅底蝶骨也阵阵刺痛,像是利刃切入头颅,发出刺耳嗡鸣,几令他承受不住,咬破舌尖,直至嘴里涌出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许多个日夜,他都这样疼痛难忍,这是他走到今日的代价。他知道自己此刻面目可怖,不可见人。
他莫名幻视高崖上那穿身一剑,脏器与血肉勾连在命剑上的痛感似乎覆盖过了四肢百骸和头脑的痛楚,很快,他的破溃的身体皮肉就会开始愈合,仙神之躯,强悍于此。
底下的人半跪在地上,如同一朵清逸的白玉兰,乖巧地圈附在他的骨尾之内,她的手指触感温软,身上散发出令他神安心静的气息,让他第一次知道炉鼎的香气的确诱人无比。
元琮意没有回头,手掌又大胆地抚上颈上长物,从左至右的抚摸,使得余光里翘出一点白色的小尖尾。
让她凭借一点形状,臆想出了整根骨尾的模样。
见身后人未再开口,她纤长的手指微顿,低声道:“仙君不许我回头,是还因上次的事情同我置气吗?”
她清凌凌的声线罕见地软下来,竟有两分委屈之意。
她发顶乌黑,垂落下来的青丝被他的骨尾绞住,紧贴着那节雪颈,密不可分地塞在骨节间的缝隙,显出一丝危险的亲昵。
元琮意自顾自地解释道:“我原意是来请教仙君如何提升神识,更是想为上次的事情道歉。上次无意冲撞了仙君,是我不对,仙君只是为我着想,扩我锋芒。现在的我连独善其身都不能,又怎好在那冠冕堂皇地谈论兼济天下呢?仙君,我……”
元琮意说着,眼前骤然一黑,无法视物,声音滞住了。
下一瞬,脖颈上的束缚一松,取而代之的是不由分说的强势侵略,男人携一阵轻风笼罩过来,从身后抱住了她。
元琮意能感受到身后的人身体比原先更要高大,使得自己整个人都陷入他怀中,粗重炙热的气息铺天盖地般围绕着她,仿佛被裹入一个温暖的茧。
石园之外,林壑清幽,金光穿过杂乱枝叶,映照在两人融为一体的影子里,远处的温泉流水声泠泠作响,与蝉声共鸣。
他弯下腰,深深埋首在她的颈窝,贪婪地汲取着她的气味。
在这方天地里,唯一能抚慰他的气味。
他封锁了她的视觉。
元琮意身体微僵,颈窝的肌肤摩擦到另一个人脸颊上鱼鳞般的硬物,粗糙而冰冷的质感因不能视物而体会得更加清晰,让她头皮发麻,每一个细微的毛孔都在震动。
发觉对方始终只是一个拥抱和吸取气息的动作,她慢慢放松,肩膀也跟着塌陷下来。
随之而来的,是浓烈的探索欲。
她当然知道不许回头的真正原因,可是颈边陌生的触感让她愈发好奇,那究竟是怎样一张面孔,是怎样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眼前仍是一片黑暗,元琮意凭着颈上另一个人灼烫的体温,再度试探着伸出手,却被人猛然扣住。
她的手指弯曲了下,柔声询问:“仙君当初在高崖上让我帮忙捅一剑,是因为像现在一样痛苦,想要以痛止痛吗?”
第一次离得那么近,那道声音恍似通过肌肤骨肉传递而来,桃花流水般落入他耳中。
他伏在她颈上,如同一具石像,一动不动。
她并不恼怒,缓缓道:“我那时还以为有人和我一样,想要寻死,后来请仙大典被仙君所救,才知道有人承受着更加深刻的苦楚,也要为人扶危解厄,始终冒着风雨前行。”
“仙君渡人无数,也许我只是其中不起眼的一个,可于我而言却是此生至幸,敬仰感念,永不敢忘,况且仙君在我幼时便已经救过我了。”
这时,抱着她的人才有了动作,从颈窝里发出一点极轻极哑的疑问声调。
大道理已讲了无数番,见身边的人终于有反应,元琮意唇角挽上一丝笑意,徐徐道来:“我未成炉鼎体质尚且年幼,跟随父亲外出历练,不小心被遗落,意外遭到傀儡反噬攻击,是净魔林的石碑救了我。”
宿星裁抬起头,动作一滞,却听她道:“照心除魔灯流入石碑的法力庇护下,我才得以脱身,仙君,是你带来的福泽。”
她的声音轻柔,仿佛诉说着温馨幸福的往事,却看不见身旁人脸上神情骤然开裂,由不解到恍悟,最后彻底阴沉下来。
是了,她分明敢刺他一剑,敢跳下高崖,眼里的愤恨和曾经的他如出一辙,偏偏满口仁义道德,举止异常,一派迂腐正道样,全都只因为她认错了人,将他的试炼当作道心考验。
照心除魔灯——她以为他是明烛。
宿星裁试图想起那盏灯被他丢在库房的哪个犄角旮旯,一时半会却未能想起来,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一道俊秀挺拔的身影。
当初他被刚贬为堕仙,想要去看看百年后魔域里的魔族相貌作何改变,他们竟褪去了所有犄角鳞片,与常人无异,曾经在魔族这里勉强找到的一丝慰藉也烟消云散,更加感叹自己可笑可恨。
他走过魔域,看见一名渡劫修为的修士在和魔尊缠斗,打得天地震荡、难舍难分,他只觉无趣,旁若无人地走入地下宫殿。
昔日作为寻常修士时,踏足魔域尚需隐匿行踪,唯恐丢去性命,而成仙之后,虽在修真界修为受到限制,但连魔尊都不能使他忌惮半分。
他随手放出了地牢里被困的万千生灵,惹得魔域生乱,魔尊因此分神,让对手修士寻到可乘之机,将魔尊彻底击败。
那名修士寻他谢恩,说自己叫明烛,并将自己的法器之一照心除魔灯赠予了他。
后来再见明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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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然是仙身。
那日闯入的请仙大典,似乎恰好就是明烛的典仪。
鼻端盈满的香气分明抚慰他身上的痛楚,可这股香气,却是他被误认为明烛的身份换来的,原本流入鼻腔的暖意顿作致命毒液,侵蚀着他的理智。
宿星裁想起她那日灼热的目光,白玉般的脸庞,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七八岁时便是他的信徒。
他以为自己有了唯一的、忠诚的信徒。
原来一切的虔诚和敬仰,不过是对另一名仙神的。
杀意如潮水层叠漫出,攀升至阴鸷的双目里,宿星裁原本揽着她的手渐渐收紧,手背青筋暴起,将她挤压得吃痛出声,他如同毒蛇般附在她耳边,哑声讥讽道:“本座不是你的仙君……是怪物。”
杀了她。他心底有个声音。
这样的错认,对他来说,是赤裸裸的戏弄和折辱。
元琮意什么都看不见,然而身旁人突如其来的杀意令她心神俱震,渗出一身冷汗仍百思不得其解,只知道眼下必须要安抚好发作的仙君。
她做错过什么?元琮意飞速思索着,在愈发难捱的窒息里捕捉他话语中的蛛丝马迹,仙君……怪物……仙君失去了理智,她也几乎不能思考,也许自己当初蒙骗仙君的下毒和补刀,掺杂利用的信仰,终究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她面透乌青,最后竟像是自暴自弃般,从喉咙里呛出两声短促的怪笑。
顶上的人显然有些意外,动作稍滞,她得了一丝喘息之机,艰涩出声,言辞断续:“有、有做错的事……瞒了你许久……”
果不其然,勒着她的男人力气微松,语气阴冷:“什么事?”
她从他略微敞开的怀里汲取到更多的空气,前胸不断起伏,她脸色苍白,眼底泛着淡淡的泪意。
与宿星裁见过的其他人不同,她的眼中,既无愤恨也无惧色,额间那一点鲜红丹砂,将她的五官勾画出一丝悲悯的仙意。
元琮意仰躺在他的腿上,许是因目不能视,眼神空洞:“被纪家追捕而你昏迷时,毒是我下的,剑也是我怕你没死透而捅的,我不知仙君身份,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宿星裁唇角露出一抹阴戾的冷笑,“我知道。”
他后来去了纪家找了纪白檀一趟,她的废物断臂未婚夫吓得屁滚尿流,再三发誓自己并未有过下毒行径。
他知道此女平静的面孔下隐藏着吞天滔浪,因此先前一再忍受她恭顺时的胡言。
“可我发的誓没有蒙骗你,愧疚、忏悔皆为真情。”
元琮意慢慢从他怀里坐起身,无视他又无端攀升的杀意,转过身去,准确地抚上他长出畸形骨片的脸庞,流连往返,“但仙君,另一件事情你一定不知道。”
感受着手下人的僵硬,她扬起唇角,继续用指尖温柔地摩挲着他的脸庞,眼底绽出一丝狂热和不羁,语气里夹带着飞蛾扑火般的恶劣笑意:“我最喜欢的,也是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