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把反派认成正道仙君后 > 16. 恶念
    明知她看不见,可宿星裁还是有一瞬间的恍惚。

    曾经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可那些人都跪在他面前,明明身体抖如筛糠,还要涕泗横流地宽慰他,一遍遍地说他不是怪物。

    他知道那些人都在撒谎,实际都惧怕他、厌恶他的模样,宽慰只是他们求生的权宜之计。

    他也早已厌倦那样的回答,却初次听见有人说,她喜欢怪物。

    真是胆大包天。

    宿星裁瞳孔微缩,呼吸骤然急促起来,死死地盯着她,嘶声道:“不信。”

    话虽如此,第一次从脸侧的骨片感受到属于另一个人的柔软,他双目通红,呼吸一声比一声粗重,身体微微颤抖。

    那双手白皙纤嫩,指如削葱根,一寸寸抚过他的眉、眼、鼻、口……举止亲昵而不见轻佻,最后停留在他两颊的骨片上,以一种近乎虔诚和迷恋的姿态抚弄着它。

    元琮意半跪在地上,浮动的金光落在她琥珀色的瞳孔里,清明倒映出他在她手下颤抖的、怪异的脸庞,柔化他一身锋利棱角,宛跃星池。

    她的动作轻柔至极,似乎要将他脸上的每一寸形状都描摹进心底。

    她抚得细致,手下眉目如裁,骨相天成,确认只是脸颊两侧多了几道畸形骨片,脑海里勾勒出一张面孔,昳丽面容上嵌鱼鳞般的骨片,颇具妖邪之美,让人心惧。

    元琮意不知何时屏住了呼吸,像是生怕破坏了这份诡艳,温声赞叹:“好美。”

    手蓦地被打掉,元琮意感受到身前的人后退了半步,解释道:“先前在库房挑选傀儡,其实我最喜欢的不是木傀儡。但仙君带我入怀阴山,教我修炼,予我生机,我也想让自己更加符合仙君的心意,处处不敢袒露本心。只是不知,自己一直误解了仙君。”

    岂止是误解?她连他是谁都没认清。

    宿星裁审视着她,一只手颤抖着探向自己脸侧的骨片,冲心怒火一遍遍地平息。

    他看到她眼下浅淡的青黑,发觉她临近金丹、充盈而不得突破的修为,联想到自己少年时也是焚膏继晷、苦修不辍,心底泛起淡淡涟漪,眼底愤恨却难以消解。

    他无法容忍自己就此放过她,白白忍受这样的屈辱。

    他想起他们最初的交易,他是为了收集她的根骨。

    她并不怕死,如此,他便继续将她留在身边。不仅要她的根骨,还要继续引她修道,扮演她此生唯一仰仗的仙君,任由她深陷误会。

    直至最后真相揭晓,她得知自己一直以来所信赖、敬仰的神明其实是另一位堕仙时,露出痛苦悔恨的神情。

    那张春梨似的面孔,大抵会眸色破碎,垂下两行清泪吧?

    会央求他去找明烛?还是像初见时那般剑毒并用地报复他?

    不论是何种,都十分叫人期待。宿星裁心中恶念沉浮,一想到这样的场景,不由生出一阵说不出的亢奋和痛快。

    他敛下鸦羽般沉黑的眼睫,伸手触上眼前女子的细颈,那里有一圈淡淡的粉痕,他先前分明没有用多少力气,却轻巧地落下了痕迹。

    他的触碰突如其来,元琮意毫无防备地轻抖了一下。

    随后,听到他沙涩的声音轻缓而出:“疼吗?”

    她长睫颤动不已,喉咙滚动了一下,仍然能感受到余痛,轻点了点头:“疼。”

    一抹流光浮现在宿星裁的手上,他并起二指,在她的脖颈上一抹而过,仿佛在喉间落下一阵温润雨露,所有不适都消解不见。

    元琮意舒展了一下身体,轻声道:“多谢仙君。”

    看情况应该是暂时稳住了仙君,她想起那边还晕着一个人,不知何逊会何时醒来,尽快弄走为上,可仙君病痛发作时心绪敏感,稍有不慎行差踏错。

    她正思虑着,却听身前人道:“攻击我。”

    眼前视野全无,她什么都看不见,元琮意生出一丝疑惑,试探着一掌拍向前方,却落了个空。

    原本从身前传来的声音此时落到了她身后的耳边,如同羽毛般拂过她的耳廓:“继续。”

    无端地听出了一丝挑衅意味。

    元琮意当即扭身又是一掌,意料中的拍了个空,那道声音又落在了斜前方:“来。”

    她彻底意会,轻跃起身,放出了神识,除了不远处的何逊,完全探测不出其他人影,只能竭力试探,循着声源的方向一次次重击而去。

    一掌横劈,相携劲风而去;矮身扫腿,砾石四面飞溅。说话声、脚步声,以及风流动的声音,尽数作为她拳脚的落点,被意外敲砸到的枝干扬起漫天落叶,她的身形动作在回旋的落叶中愈加迅疾激烈,不断捕捉另一道残影。

    起初,她只能凭借声音来判断仙君的所在方位,渐渐的,神识能察觉到方位的一丝异样,仿佛破绽微微露出了它的形状。

    可还远远不够,即便拼尽全力,她始终追不上仙君的一片衣角。

    两道身影交错不停,却未曾有一瞬相连,直至地面上铺满碎石落叶,她的身法渐慢,最终站在了原地,疲累地喘息着。

    宿星裁敛眉,静立在她面前,摇了摇头——谁知他摇头一瞬,“啪”的一声,那手掌已然狠狠落在了他的脸上!

    “对不起,仙君……”元琮意也怔了一下,无措道,“我下意识就……”

    她未曾懈怠过,配合着神识,听到了一丝他摇头的动作声音。

    即便那声音近乎于无,仍然被她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被打得偏了头,发丝垂落鬓侧,斜眸阴鸷地看着她。

    宿星裁拉起她的手掌,垂眼端详着掌心的红印,语气辨不出喜怒:“很疼吧?”

    他说的是他脸上凸起的骨片。

    元琮意的手指回缩了一下,歉意道:“我无大碍,仙君的脸伤着了吗?”

    他依旧垂着眸:“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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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次,他说完第一个字后,元琮意没有再听见任何话音,风声、树叶婆娑声、脚擦过砾石的声音,全都消失不见。

    她还被封住了听觉。

    元琮意敛息静气,稍作调整,随后紧锁着那丝血腥气,更多投入到神识的追踪上去,凭借着那勉强能够辨出一丝的身线,再度挥出拳脚。

    天色渐暗,边际漫上大片烈火般的晚霞,霞光肆意铺洒,与树荫相互交换着将两道残影笼罩其中,连飞扬的发丝和洒落的汗珠都泛出灿金的色泽。

    元琮意从失去视觉到失去听觉,再失去嗅觉、味觉、触觉,到最后已经五感尽失,完全凭着神识追猎而上,一招一式都像是打在虚空中,但她神识里能看到的仙君却更丰富了,甚至能辨别出他身体上的异变逐渐恢复,看到他大致的身形轮廓。

    将神识的感知提升到极致之后,她果决出手不带停顿,仿佛不知疲累,终于勉强赶在身体的承受极限之前,指尖碰到了仙君的半片衣角。

    宿星裁也停了下来,看她在原地气喘吁吁,恢复了她的五感。

    睁眼一瞧,他们不知何时打入了石园之中,如今就站在温泉池边,而元琮意最初远远看到的那个“红色吊床”,更像一个编织而成的血茧,表面又浮着许多柔软的绒毛,诡谲奇异。

    如果有机会,她也想上去躺躺。

    只是动作一停,五感一恢复,所有的疲惫感与脱力感如同潮水般漫上来,元琮意的身体沉重得像是绑了千斤秤砣,双腿控制不住地发软。

    她几乎站不住,两腿一软就要倒下,一只大手及时握上她手臂,扶住了她。

    宿星裁的面貌恢复如常,那双寒渊似的黑眸落在她身上:“勉强过关。”

    看她露出浅浅的喜色,宿星裁眉目未动,余光却远远瞥见石园外的一道人影摇晃着站起了身,一把抓住元琮意的手腕,一手捂上她的头,将她拉近了自己。

    元琮意滞了一下,意外道:“仙君,怎么了?”

    她被骤然拉近,脑袋被那只大手捂着,只差一点就要埋进他的胸膛,元琮意稍稍屏住了呼吸,却没看到宿星裁的目光已经投向远处。

    他轻轻抚摸着一下她的发顶,沉冷的眼神落在石园外何逊压抑愤懑的脸上,而后轻勾出一抹邪戾的笑意。

    看到对面的脸色一瞬苍白,宿星裁语气里都透出些松快:“想到一年之约,指日可待。”

    手下的人僵了一下,石园外的身影也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宿星裁才松开了她,神情漠然,全无方才突然的亲昵,“回去吧。”

    天幕已经黑下来,明月高悬,群星作缀。

    今日的操练,只算她一个人的话,确实已经足够了。只是李乘玉和何逊……

    元琮意垂眸思忖,点了点头,行过谢礼之后,转身往石园外走去。

    原本躺在地上的何逊,不知何时没了人影,只留下药瓶碎裂的一片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