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把反派认成正道仙君后 > 36. 铃响
    雾镜之外,李乘玉和何逊齐齐愣在原地,元琮意毫不意外,收回紧束着剑锋的傀儡丝,一双琉璃瞳看向执剑的何逊,眸光清浅,语带讽意:“不愧是师侄,想法如出一辙。”

    最初梅藏就料到了元琮意跟入万剑福地的可能性,也对此有所打算,不论是借刀杀人还是自行动手,都会将元琮意杀了,然后嫁祸给宿星裁。只是没想到元琮意仅仅试探了一下,没有跟过来。

    “哐当”一声,长剑被扔落在地,何逊的眉宇间染上痛苦之色,眼角晕出点滴泪意,膝盖骤然叩出个重响,伏跪下来。

    他失神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因为常年练剑,手上长了一层厚厚的茧子,手背上攀附着青蓝脉络,这双手看起来孔武有力,此刻却止不住地颤抖着,小幅度弹跳的手指们像是小人们一次又一次地跪拜忏悔,他方才将剑锋对准了对他有过救命之恩的人。

    脑海里一遍遍地响起元琮意的声音:“你亲眼见过他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脑袋发疼得紧,他怎么也想不通,想不通其中的是非对错,也难以理解师伯师父和他们口中的那些大能们的用意。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两个是牺牲品吗?

    除此之外,即便元琮意是无辜者,他们也要动手吗?

    六道……停止轮回了?

    元琮意低眸看着他,脸上没有什么情绪,语气里仍然带着疏冷的笑意:“不杀我了吗?”

    一旁的李乘玉低下头,闭了闭眼睛,手逐渐紧握成拳,眸光仿佛被水洗过一样,率先开口:“对不起。”

    “对不起……”何逊声音沙哑,“我说的话,你可能也不会信,我自知有罪,但我还是想解释……我从没有想杀你的,只是想吓一吓你……”

    元琮意始终神情疏离,并不在意他是否起了杀心,道:“如果他在意你们的死活,早也不会派你去怀阴山。何逊,以你的性子去当潜伏的细作,一杀一个准。”

    何逊哑然,喉咙里发不出一丝声音,颓丧地跪在那里。

    李乘玉也没有说话,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她清楚这个师弟性子率直冒进,并不适合潜伏,可当初他初生牛犊不怕虎,自告奋勇前去,师父也并未阻拦过,她一直以为,师父师伯只是想要锻炼锻炼何逊,仍旧觉得有些奇怪。

    这样说来,一切都讲得通了。

    此时雾镜里爆发出一阵绝望的嘶吼声,三人撇过头去看,梅藏已经陷入了临死的境地。

    他被砍去了一条腿,鲜血从断口处喷涌而出,连滚带爬地后退,在地上拖行出一道狰狞的血痕。

    他又哭又笑,原本只是有几分沧桑的脸庞此时横满了皱纹,沟壑深深浅浅层叠挤压在一起,血泪斑驳,仇恨从中流泻而出:“不过一个出逃的炉鼎,你竟这般在意她!早知如此,我便直接从她身上下手了!哈哈哈哈哈……”

    宿星裁没有说话,脸色在碎发的掩盖下晦暗不明,一条手臂绷满了青筋,紧紧扣住伏渊的剑柄。

    “不是要杀我吗?反正老夫活了这么多年也活够了,倒是乐意给你的命债再添一笔!动手啊!你倒是过来动手啊——”

    梅藏面目狰狞,以孤注一掷的疯癫姿态叫唤着。

    伏渊燃着沉重的血气,已然蓄势待发,宿星裁脚步一动,重剑随着他力拔千钧的雄浑气势劈砍而下。

    就在这时,身下的人忽然发出一阵狞笑,身体顿时迸裂出纵横交错的光痕——

    他要自爆!!

    下一瞬,渡劫期一身修为都化作这场摧山坼地的爆炸,灵力气浪铺天盖地,将方圆数十里损毁殆尽,山体倾塌,万剑嗡鸣。

    万剑福地百里之外,宿星裁一手提着看守长老,一手抓着喵喵叫的玄猫,漠然望着尘土纷扬的一切。

    浑浊的气雾里穿出一道红光,是伏渊在飞行。

    宿星裁转过头,将一丝灵力注入看守长老体内,晃了晃他的身体,“你该醒了。”

    看守长老伤势不重,先前只是被他拍晕了,即刻悠悠醒转,看到眼前碎土烟尘下荒凉狼藉,神兵利器散落在地,愤怒地瞪大了眼睛,质问眼前人:“这、这是你干的?!”

    宿星裁没有和外人解释的闲心,音色幽冷:“本座要出去。”

    “你、你、你……”看守长老胸膛剧烈起伏,几近气急攻心,带着视死如归的表情,“你将万剑福地彻底毁了!这不仅仅是昭齐宗的地盘,还是上苍盟无数前辈的心血!如今变成这——”

    宿星裁不耐地闭了闭眼,将他的领子提到跟前,墨眸里显现出一种不可逼视的危险锋芒:“那是梅藏所为。本座要出去。”

    “梅藏?我不信!等等,梅藏呢?!”

    看守长老的愤怒在外放出神识巡视万剑福地一周后变成了狐疑,活见人死见尸,可偏偏人和尸都不见踪影。紧接着意识到什么,呆愣地眺望着地上斑驳的血迹和可疑的碎片,一股悲凉的恐惧在心底蔓延开来。

    他还在愣怔,宿星裁低低呛咳的声音惊醒了他,回头便能看见这个传闻中的大魔头的神色逐渐变得阴沉,看守长老咬了咬牙,从他手下挣开,跑到一旁的空地开始划咒传送。

    在他画阵的间隙,宿星裁内视了一下自己身体里未能完全消解掉的一些符文。

    梅藏在丝带上做了手脚,他解了丝带符咒便相当于与他绑定,无法躲避只能改写符文,他随手抹去了诛心幻铃咒的“诛心”,看体内残存的咒文,“幻铃”的符文标注仍在熠熠闪光。

    响个铃罢了,无关痛痒。

    就在这时,通体墨黑的毛绒绒自他的手掌爬上了肩膀,余光瞥见它歪着脑袋,一双碧色眼睛泛着犀利的光芒。

    他紧紧盯着那双眼睛,翠绿瞳孔凝成细线,像是安置于最深处的纤细幽影,他仿佛在透过这对翡翠宝石看向另一个人,静默几息,扭头提步。

    在飘飞的星星点点白光里,传送咒阵完成,宿星裁手一抬,头也不回地接住了飞来的伏渊,身影湮没在传送阵的白光里。

    两人的身形重新在气墙面前浮现出来,便看见三人姿态各异地僵持在那里。

    一人萎靡跪地,一人黯然神伤,还有一人……柔笑着迎了上来:“仙君。”

    他眸光微动,一时想到梅藏口中的剑束阵,应当是李乘玉和何逊这二人负责布阵,而最终阵未布成,显然是眼前人的成果。

    肩膀上的古秋在看见元琮意时眸中碧色波光粼粼,当下毫不犹豫地跳入她怀里去,亲昵地喵了一声,与方才在宿星裁手中时判若两猫。

    而手中的重剑伏渊红光闪烁,似乎因为出了万剑福地而感到兴奋,甚至自行拧了拧剑面,像是在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女子。

    雾镜早就在两人出来的那一刻散去了,看守长老不知道李乘玉二人目睹了全程,只是看到两人失魂落魄的样子,不免胆战心惊,站到两人身前,怒视着元琮意:“你又对他们做了什么?!”

    元琮意尚未回应,李乘玉先拉了看守长老一把,淬洗过的眼睛显得明亮而悲怆:“长老,我们无碍,只是亲眼看到梅藏师伯自碎灵源了……”

    方才兴许还有些犹疑,这回却是连最后一丝希冀也湮灭了,看守长老呼吸一滞,目光死死盯着李乘玉腰间的玉令,原本在地上跪着的何逊像是洞察了他的念头,兀自站起身,垂头道:“长老,让他们走吧。”

    他的声音到后面越发低哑:“许是我们错了……”

    他的神情和李乘玉有着同样的落寞,宛如嘉木上被遗弃的两片飘零枯叶,轻覆河面,逐水而去。

    事已至此,他们怎么着也应该清醒了,至于他们会如何应对殷鸿长老乃至掌门,那是他们二人的事情。

    元琮意收回目光,转向身旁的人:“仙君,我们走吧?”

    宿星裁声音极淡:“往素枫地界行进。”

    巨大的重剑自觉横向飘浮在脚下,宿星裁轻踏上剑,回头看到元琮意在归墟袋里翻来翻去,露出一丝为难的窘迫神情:“仙君……傀儡丝能飞吗?”

    眼前男人沉黑的身影完全暴露在日光之下,病白的肤色几乎显出几分透明化,契上那对空若无物的墨瞳,仿若幽潭深渊诡谲莫测。

    被他注视时,身体会细微地发冷,如同潮湿的雨意渗入骨髓。

    一时让人分不清,梅藏想取她性命嫁祸给他时,他周身泛出的怒意,是因他要受诬陷,还是因她会丢了性命。

    元琮意正随意一想,手腕被一只坚实的大手扣住,她轻盈的身体被那股力量带起,绕着重剑巧力飞旋半圈,稳稳踩在了重剑之上。

    “站稳了。”声音钻入耳廓,勾起一丝酥麻的痒意。

    头稍微往后一靠便能贴上那面宽阔的胸膛,听见起伏有力的心跳,她敛去眼睫下的深意,悄然与身后人拉开了半步距离,保持身体平衡随着重剑升腾而起。

    两人的衣袍随风而动,轻轻交缠在一起,在余下人的注视下扬长而去。

    ……

    防护罩将迎面袭来的风都隔绝在外,在耳边余下呼啸的风声,古秋稳稳趴伏在元琮意肩膀上,她打量着脚下的重剑和下方的景致,生出一股难得的新鲜兴致。

    除去尚未觉醒成炉鼎时与父亲一起出去降妖除魔的模糊记忆,她似乎还是第一次这样和人一齐御剑飞行。

    他撕开裂缝门应当是会消耗许多灵力,此前才用过不久,因而要用御剑替代一阵。

    肩膀上担着毛茸茸的份量,没有威胁,没有死亡,没有声嘶力竭,一切都如此安逸,却怎么也让人想不到,竟有大半是身后人的功劳。

    许是肩膀上的古秋动了动,引得身后的视线聚落在她头顶,“试验过它的神通,感觉如何?”

    元琮意侧过脸,声音散入风中:“应手称心,果真和水镜无不同,仙君早知古秋有如此效用吗?”

    宿星裁“嗯”了一声:“它之后还能更强。”

    元琮意点了点头,两人早已飞出数座城池的距离,余光瞥见远处一方黑雾聚集的土地,偏置在人烟稀少的深山之中,“仙君,那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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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音乍落,伏渊也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剑身划过一丝刺目的红光,剑尖方向一转,猛然向下冲去。

    元琮意始料不及,后背撞上身后人的胸膛,身形摇晃了一下,下意识攥住了他的衣角。

    她重新拉开距离,感受到身后人拉扯衣角的力度,低声道:“冒犯仙君了。”

    她正要松手,掌心里取代衣料的却是温热的一只大手,自然而然地将她的手牵引至腰前,抵着她的身体。

    显然是为了帮她适应向下的冲劲,他做起这个动作时却会让元琮意无端联想至曾经缠在她小腿上的骨尾,恍似一条蛇紧紧攀附着她。

    她借势调整好身姿,目光重新投向越来越近的黑雾地,方才看清底下的状况,却十分叫人心惊。

    黑雾掩映下,起伏的荒坡杂草丛生,土丘高低错落,种满不少坍塌的旧坟,阴风陷落,断骨与棺木隐于蔓草之间,其上还覆着横七竖八的新尸,皮肉半腐,污浊液体渗入泥地,不时冒出诡异的磷火。

    是乱葬岗。

    离得越近了,更能闻到半空中弥漫的一股恶腐腥臭味。

    烈火般灼亮的重剑划破黑雾,最终还是停在了这片荒地上,炽红的光芒映得周边的白骨更加诡谲惊悚。

    元琮意从重剑上跳了下来,紧蹙眉头打量着周围,连古秋似乎都被这些煞气烦扰到了,站在她肩上瞭望。

    乱葬岗有许多尸骨再正常不过,可元琮意走了几步,看到不远处的坟头上甚至还长了一朵妖冶的莹蓝小花,她走到坟前,低头拾起一个小小的颅骨,抖落尘泥,“为何会有这么多婴孩的尸骨?”

    宿星裁站在她身后,淡声道:“婴孩居多,煞气深重,怨念则不算密集,说明什么?”

    “婴孩无怨念?”元琮意思忖了下,“可即便是婴孩,只要是人,也应当有怨念才对,除非……”

    宿星裁看着她眼底的眸光从细碎到凝集,道出下文:“除非他们没有魂。”

    元琮意眉心微皱,笃定道:“是六道轮回停止的遗患。六道停止轮回,生灵死后的魂魄会滞留地府或是消散于天地间,无法通过轮回重新投胎转世,纵使人们不断繁衍,诞下的婴孩却无魂魄入体,徒留一副空躯壳,这就是……仙君你之前说的死婴。”

    宿星裁却没有立刻应她,几步走上前去,将她手中的婴孩颅骨无情拨到地上,从袖中抽出一张素帕,随手擦去她手上沾的泥土。

    他擦得仔细,心无旁骛的模样让元琮意微微一愣,循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手掌。

    她的掌心同样白皙,掩饰了崎岖不平的掌纹走势,上面新添的泥印如同白纸上的墨点,格外刺目。

    直至那只手洁净如初,露出泛着粉意的康健肌肤,宿星裁才稍稍舒眉,缓和了脸色,应道:“不错。”

    这位凶神恶煞的仙君,近来似乎变得与她亲近了。

    元琮意的手顿了顿,指尖屈伸,无意间摩梭了一下对面人的掌侧,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仙君,你们在万剑福地中所说的天恒骨,又是怎么一回事?”

    宿星裁收起帕子,缓缓掀起眼帘,道:“天地神物,传说是上古开源大能身上的龙骨,超脱六道轮回之外,得之可长生不灭。两百多年前它遗落世间,第一次出现在世人面前,它身带灵性,无人能捉住它,躲藏至今。如今六道轮回停止,它自然成了天下修士竞逐之宝,近来似乎又出现了。”

    元琮意斟酌道:“它会和六道轮回停止有关吗?仙君寻觅天恒骨的缘由……和仙君与我交易根骨的缘由相同?”

    古怪的、收集根骨的癖好。

    元琮意不由得想起雾镜中,梅藏提到的“换骨之事”,这似乎是一件陈年秘辛,关联了他身上的许多秘密。

    那双黑眸深深注视着她,话语间势在必得,语气却莫名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淡漠:“有没有关系,将它拿到手,一探究竟便知。”

    说者无意,可元琮意作为“待交付根骨者”,此话更像是对她的敲打。不论是与不是,她的动作一滞,短暂思索间,立马回过身去弯腰捡拾着什么,等再次转过身时,她已经笑盈盈地步到他面前。

    幽蓝异花依托尸骸的养分,开得浓艳而绮丽,在她手上美得近乎失真。

    花瓣上流光漾动,依旧掩不住她眼底的莹亮眸光,随着她抬手的动作,瞳孔中倒映出他耳畔簪上幽蓝花枝的晃神身影,她的嗓音恰如流水泠泠倾泻:“不论是如期交付根骨,还是拿到天恒骨,我都不会叫仙君失望。毕竟……仙君于我而言,是远比至亲和世上任何人都更重要的人。”

    最后一字轻咬而落的瞬间,一道清脆铃音在两人耳边骤然响起,浸润在黑雾丛生的坟地里,源头似乎来自于……

    宿星裁的心。

    两人尚在愣怔之中,另一道哀怨诡谲的声音从黑雾中阵阵传出,夹杂着狂热的思念:“妻子……妻子……我的妻子……”

    下一瞬,元琮意脚下的泥地仿若塌陷,整个人倏地被拖入地下,彻底消失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