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天的怨念布散在黑雾之中,分布稀疏却浓厚至极,似乎都源自同一个人,宿星裁还嗅到了一缕若有似无的妖气。
在塌陷的洞口完全闭合之前,他不假思索地踏破泥面,跳了进去。
最后一丝光亮也被围合的泥土吞没,即便于黑暗中视物,也能清晰地看见身旁层层分裂的泥石迅速向上飞掠的景致,甚至还在持续收缩,似乎要将他挤压在这狭小的空间里。
宿星裁抬手召出伏渊,锋利宽阔的重剑剑刃与石块摩擦出激烈的火花,勉强扩充了洞口。
他向下看去,依旧看不见那道熟悉的身影,脸色融于阴翳之中,唯有那双寒星墨目亮得惊人。
再深入地下数十尺,终于见得一丝光亮。
宿星裁加快下坠,落地时巧力卸去冲劲,半撑在地面上,从容起身,余光无视了闭合消失的洞口,视线一眼锁定在眼前熟悉的身影上。
她僵直着靠在一块青铜石壁上,四肢被缭绕的黑雾紧紧缠缚住,双目紧闭,看起来正身陷幻境,只有眉心那点朱砂显得醒目。
磷火的光焰映照在她安静祥和的侧脸上,跃动出狰狞的阴影,恍似石窟深处荒弃的泥塑观音像。
身前,一樽未封盖的巨大冰棺摆放在地上,四角点着幽蓝烛火,光亮投射在棺中人俊美非凡的面上。他通身金银纹饰,墨绿锦袍被夺目的珠玉宝石装点环绕,脸庞却丝毫不失颜色,唇角挂着一丝浅淡的笑,双手捧着一朵莲花法器。
而两侧昏暗的角落里,横置着数具尸骨,大多是青年女子尸骨,偶有几具男子尸骨,看上去都是不同时期腐化而成,没有分毫血迹。
从元琮意倚靠的位置来看,若不能自行突破或有外人相助,她显然会成为下一具尸骨。
宿星裁上前两步,在冰棺旁微微屈身,捻起了一缕可疑的毛发。
雪白、温厚、针绒状。
是狐狸毛。
他面无表情地扔下那缕毛发,走到元琮意面前,即刻伸出了手。
手碰到黑雾的一瞬,如触涟漪,天地倒悬般昏黑刹那,还未睁开眼,一阵热闹的丝竹喜乐之声便先闯入耳中。
此刻,宿星裁置身于人群之中,眼前人头攒动,如同潮水般涌向面前装潢喜气的豪华洞府,他也随着被宴请的人群穿过厅堂,分别落座。
此处的男女宾客不是冒着狐狸耳便是撅着毛尾巴,更有甚者为狐头人身,诡异而妖媚,可他们每个狐的面目都宛如晕了一团云雾,模糊不清。
果然是幻境。
他不喜这股腥膻味,皱了皱眉,目光往席间扫了一圈,未看见熟悉的人影,欲起身离座,这群狐狸精怪们闲聊的声音却越发大声:
“妖主的新娘,你们可曾见过?”
“哪里会见过!听说是从青丘外面带回来的,我们妖主对她一见倾心,方寸失守啦,非要将她带回青丘不可!”
“族中长老们怎么会同意呢?这分明坏了规矩,青丘狐向来禁止与外族通婚!”
“这就不得而知了,反正我猜是妖主做了什么担保,才让长老们松口的!”
“谁说没狐见过的,我先前就远远的瞥见过一眼,容色完全不输我们青丘美狐!怪不得给妖主迷得七荤八素的……”
宿星裁冷不丁插上一句:“可知新娘名讳?”
无人理会。
他这才发觉这些人,或者说这些狐,根本看不见他。
宿星裁失了耐心,站起身自顾自往洞府深处走去。
此处乃青丘腹地妖主洞府,满目清光喜色,绕挂在石壁上的藤萝都被一旁的大红灯笼映射出红光,穿过石道后便有一片开阔天地。灵气温润弥漫,星纹流光交织布满穹顶,遍地都是朱彩碎屑,新旧交杂,这场成婚看起来远不止一回。
一旁崖壁冒清泉,丝缕落入碧池之中。水池中波光荡漾,倒映出不远处静立的一座精巧木屋,透出一丝狐臊味和熟悉的甜香气息。
他的身影即刻闪现至木屋门前,伸手推开门扇前,听到一阵欣喜的呢喃声:“卿卿……卿卿……我待过门的妻子……等我们这次拜过堂,就是真正的夫妻了……”
“吱呀”一声,门扇被他推开,宿星裁踏入屋内,便看见了令他躁郁的一幕。
新房内红烛晃动,迷香暖融融一片。
新娘凤冠压鬓,红妆潋滟,珠翠金丝层叠加身,没了当初逃婚时的仓惶狼狈,一双琉璃瞳却空洞无比,如同木偶人般乖巧地坐在软榻上。
她的下颌白皙胜雪,此刻偏偏被一只大手轻轻握住,拇指甚至僭越地碰上她嫣红的唇瓣,带着一种强势侵袭的意味,极其刺目。
年轻的新郎站在软榻前,身上冒着丝丝鬼气,卷翘羽睫掩饰了眸中情意。
他对推门声充耳不闻,倾身过去,打算旁若无人地继续原本的动作。
他鬓角散落下来的发丝刚落到新娘脸上,整个人便被一股强劲的冲击踹飞出去,猛然撞翻了香炉桌案,果品喜盘摔了个稀烂。
血滴和香灰同时落到地上,还伴随着一道低沉阴冷的声音:“她不是你的妻子。”
感应到这股强悍到难以匹敌的气息,青丘妖主毫无惧色,抬头看过去,对面的男人已然以一种捍卫者的姿态站在了新娘身前,他困惑地皱着眉,似乎在认真地思索这个问题:“……她不是我的妻子?”
宿星裁冷声道:“不是。”
青丘妖主笑了:“不是我的妻子,难不成是你的妻子?”
闻言,对面的人似乎滞住了。
宿星裁的目光不自觉挪移到新娘的脸上,寸寸流连而过。他的眼神依然是阴冷的,可这股阴恻恻里,分明多了一丝晦暗的东西,捉摸不透,更像是……欲念。
青丘妖主认得这种感觉。
他重新站起身,掸了掸自己的婚服,抹了一把唇角血迹,声音也嘶哑了几分:“我明白了……你坏我婚服,毁我新房,你是来与我抢妻子的!”
“卿卿是我的妻子,她同我情深意切,不会跟你走的!”青丘妖主妖冶的凤眸中生出怒意,抬手对着元琮意的方向往后一拉,“卿卿,过来!”
元琮意突然从榻上站起身,正要往青丘妖主的方向走去,却被身旁人猛地一拉,警示出声:“元琮意——”
烛火映照下,她的身影仅仅是凝滞了一下,复迈步向前,低头安静缓慢地走着。
青丘妖主扬起欣喜的笑容,张开双手,喃喃道:“卿卿素来都是爱我的……”
然而他和新娘背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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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宿星裁一样,没有注意到她眼底转瞬即逝的清醒眸光。
宿星裁的脸色阴沉,指尖射出傀儡丝线,缠缚住了新娘,手一拉,又将她拉至自己身边。
对面看起来实力高深,本不该随意招惹,可他掀的偏偏是自己的逆鳞!
青丘妖主红了双眼,眷惜的目光乍然断裂,声音凄厉而充满怒意:“卿卿是我的妻子,不是你的妻子!我已经找她找了许多年了,你为何要同我抢妻子!给我放开她!”
一声尖锐的狐啸随之爆发,他原本的凤眸拉得更加狭长,口鼻伸长突出,两颊涌现出桃花瓣的色泽,化成了一张艳丽的狐狸面,手背生薄绒,指甲延爪刃,身后则冒出雪白九尾,夹带着妖力的怨气自身上澎湃而出,填塞整个屋内。
他身法诡疾,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转瞬就劈出一道残影,利爪直插宿星裁的喉咙!
宿星裁疾步后掠,将人抱至软榻上,右手甩出骨剑。
不知是第几代的青丘妖主,为情殒命,死后的执念吞噬了许多生人的魂魄性命,然而对他来说,无非是多生的枝节。活人尚且奈何不了他,何况只是个死人。
销毁他幻境中的躯体和幻境外的护身法器,应当就能使元琮意从中脱身。
骨刃掠出一道寒芒,与利爪碰出铿锵之声,他的脚步轻若浮影,劈散席卷而来的黑雾,白骨獠牙索命般急追着那道狐面身影。
尘灰木屑纷扬,红烛被一剑撂倒在地上,又被一脚踩灭,烛泪绵延如血迹。
爪刃交锋间,木梁震颤,桌椅部件四散飞掷,偏偏这新房没有任何崩裂的迹象,岿然矗立。
满屋狼藉,新娘静坐在软榻上,身上挂满傀儡银丝,榻顶绣鸾凤的红纱摇落,轻飘飘覆盖在她的头顶,垂至肩背,宛如落了红盖头。
“卿卿——”
一番打斗下来,胜败很快见了分晓。
青丘妖主被骨刃刺伤,自知不敌,捂着胸口预备飞掠到新娘身边,就在这分神间隙,骨剑再次飞袭而来,狠戾地穿刺过他的身体!
他的身体轰然倒地,面朝着上,腰襟下露出一枚莲花玉雕挂坠,身体正一点一点地化为黑雾消散,死前瞪大的眼睛里还充满了憾意与爱慕,与新娘自然垂下的双目空空相对。
宿星裁弯下腰,拾起那枚莲花玉雕,指尖摩挲着冰凉的花瓣,神色微冷。
恍惚回想起,第四代青丘妖主,似乎寻了个莲花精作道侣,最后落了个双双殒命身死的下场。
他握着那枚玉雕,不欲再作细想,刚看向榻上的新娘,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未掩的门扇里闯入个慈爱精明的青丘狐婆婆,斥道:“哎哟,大家都等了许久了,你们还在干什么呢?新人莫要误了吉时,赶快随我去拜堂吧!”
青丘狐喜婆顶着一张迷雾脸,跨过了脚下正作黑雾星点消散的尸体,急匆匆扒拉开新娘身上的银丝线,而后一手拉起新娘,另一手拉住了宿星裁握着莲花玉雕的手,碎步向门外走去。
在青丘妖主的尸体彻底消散之前,幻境还在继续。
宿星裁的视线从一旁摇曳的红纱盖头挪移到手上的莲花玉雕,眸光微动。
而幻境内的人物,恐怕是因这枚玉雕,将他辨识成青丘妖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