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黑人影拖着重剑,步调迈得沉稳有力,不徐不疾地向他走来。重剑在身后留下深刻的拖痕,刃口处敛藏锋芒,闪烁出银灰色的杀伐之意。
正是因为修为高深,所以他已经许久没有感受到来自身体深处本能的颤抖了。梅藏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紧盯着眼前步步逼近的人,“你杀了我,上苍盟各大门派的人更不会放过你。”
宿星裁眸含冷意,步伐愈行愈疾:“本座没上门前,你也活得好好的,你们放过我了?”
山巅上的风格外凛冽,带起地上的沙砾,洒向四面八方的神剑宝器上,敲击出细碎声响,叮叮当当,像是催命的雨声。
杀机更近了,梅藏脸色铁青,欲要再说,对面的人突然如同鬼影般闪身而至,冰冷的剑光在瞳孔里聚焦成一个银点。
梅藏呼吸骤停,腰腹急拧,避过一刀,碎石飞溅,而下一刀又至,寒锋掠影,刀刀致命,相接的白刃混杂着灵力在半空中爆发出澎湃的光芒,狂暴式的进攻逼得他狼狈急撤,几次堪堪捡回一条命,几根白发却已经被斩断在风中了,冷汗浸湿后背。这人近乎疯魔了!
冷静,冷静!
梅藏不断告诫着自己,眸光随着眼前人的招式飞速流转,再一次抓到对面的空门,就是现下!
将剑尖蕴满灵力,他偏头躲过破空的剑锋,瞄准了对面人的毫无防备的胸膛,趁着这个间隙一把将剑捅入对方的心口,刹那间,灵力汹涌迸发,宿星裁嘴角果然有鲜血溢出。
他发丝狂乱,可眉头未皱,露出一点沾血的森森白牙,反将重剑一横,猛然前压两步,不顾剑刃穿透胸膛,把伏渊狠狠甩了出去。
“噗!!”
梅藏被重剑震飞出去,鲜血喷洒至半空,最后落在粗粝的沙石上。
他倒在不远处,心脉炸开的疼痛让他几度头昏眼黑,看着眼前不断靠近的身影,他东张西望,试图寻找新的生机,可是没有,他急切地向后磨蹭着挪移几步,撞上一柄神剑剑面,病急乱投医似的去拔那柄尘封的神剑,然而神剑也纹丝不动。
玉令在万剑福地里也发不出去,没有人能救他。梅藏双眼赤红,瘫在地上仓惶地向后挪步。
宿星裁再度向他走来,胸膛上还插着他的命剑,两侧都不断地渗出殷红的血,在身后开出朵朵妖冶的血花。
“你不妨细想一下,我何曾对你做太过分的事!不过是遣来两名弟子照看你,你便要对我痛下杀手?!若你不喜,从今往后我保证不会再让弟子来伺察你,至于如今那两名弟子……随、随你处置!”
梅藏呼吸急切,见他不为所动,又急急道:“莫非是两百多年前我反对推举你为上苍盟首座一事,叫你怀恨至今?!可我当时看你决意要离开宿家,是想成全你罢了!取我性命于你而言毫无裨益!只会给自己徒增一份罪孽,业火缠身,最终堕入地狱之道!”
重剑在地上刮出刺耳的拖地声,眼前的人仿佛对他口中的旧事和提醒充耳不闻,最后停在他面前,眉眼低垂,语气带着决断的冰冷:“想杀便杀了,本座做事,不会瞻前顾后。”
此时此刻,梅藏才彻底慌了神。
他扶着一旁的神剑踉踉跄跄地站起身,从归墟袋里召出另一柄宝剑,甫一捏在手里,对面厚重锋利的剑刃兜头劈砍下来,他当即举剑格挡,拼尽全力,虎口仍被震得发麻。
宿星裁的体型挺拔颀伟,重剑更似有千钧之力,一方在上一方在下,梅藏很快就被压制住,伏渊的剑锋逼近身前,竟自行腾烧出一道火焰,灼伤了他的手。
雾镜之外,李乘玉和何逊在听到“两名弟子随你处置”之后既不敢相信又满心悲凉,此时看到梅藏性命危急,仍然焦灼万分,转头怒眼看向元琮意:“叫他停下!师伯会丧命的!”
师伯与师父关系向来极好,师父喜好云游,行踪不定,总是将他们两个徒弟甩手交给师伯,师伯不厌其烦,仍耐心地教他们昭齐宗剑术。
他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师伯就此丧命!
元琮意面露不解,蹙眉道:“他都亲口抛弃你们了,还要救他?”
李乘玉紧握着拳头,眼中泪光闪烁:“许是活命的权宜之计……”
“就算他真如你所言那般,我也要他从万剑福地里出来,再亲口问问他!”何逊双目通红,一咬牙,旋身举剑架到了元琮意脖颈上,“你若不能让他停下来,我就、我就杀了你……”
那厢雾镜里,梅藏青筋暴起,惊叫一声,又被逼退分寸,死死咬着牙,额角的汗和嘴角的血一滴滴落下,直至剑锋几乎贴上他的手臂,划破他的皮肉溢出鲜血来,再这样下去,他会命丧当场!
梅藏气息不稳,颤声道:“且慢——我有一桩消息,你必然想要知晓!”
然而宿星裁眸底阴沉冷郁,重剑依旧未松,长剑难抵,往他血肉更深处嵌去。
身上的血越流越多,梅藏扛不住了,命剑快要脱手,泪珠从泛红的眼眶中渗出,只好叫道:“是天恒骨的消息!”
此话一出,宿星裁的重剑稍有停顿,而后又继续猛压下去!
一道清脆的金属破裂声凭空响起,那是梅藏护命法器破裂的声音,他再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咆哮道:“天恒骨又出现了!具体方位……去寻素枫覃氏!”
宿星裁油盐不进,手上青筋凸起,将伏渊重压下去,语气冰冷:“待你死后,本座自会去寻。”
梅藏目眦欲裂,眼看着剑锋嵌入他的皮肉深处,露出白森森的骨头,终于在极致恐惧之下爆发出一股强劲的灵力,凶悍的气浪连人带剑一齐掀翻出去,留下衣衫褴褛的他在原地苟延残喘。
人至渡劫期,又有几百的年岁,他一向为人尊敬钦佩,依旧许久没有遭受过如此奇耻大辱以及深刻的痛楚。
他看着不远处摇摇晃晃重新站起身、身上还插着他命剑的人影,心底滋生出更多的悔恨。
悔他行差踏错惹恼了此人,恨他此生修道数百年最终也未能得道成仙,要被一个当初的小辈欺压在头上。
凭什么?!
梅藏身上没有一处是完整的,皮开肉绽的伤痛锥心刺骨,脚下聚成一滩血洼,双目里的红血丝凝结在一起,几乎要滴出血来。
忽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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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光捕捉到后方干枯的矮丛里似乎有一道墨黑的小影一闪而过,像是一只玄猫,可他想再细细探看一番时,它又消失了。
此处怎么会有玄猫呢?玄猫是辟邪之物,常用来镇宅驱邪,传说双目能辨阴阳,游走于生死两界。
想到此处,梅藏浑身都在抗拒和颤抖。纵使他活了许久,但他还不想死,没有人敢在这关头丧命,若是死了便会魂飞魄散,不入六道轮回!
他从来不该恨自己,他此生一直为自己谋求大道极处,苦苦追寻求而不得,不该是这样的结果!
梅藏眼神惊惧变色,面目逐渐扭曲,最后狰狞起来:“哈哈哈哈哈哈……不错,我就是想杀了你,那又如何?!”
他说着,从归墟袋里掏出两瓶丹药,尽数倒入了口中,吞咽下去,脸上显现出癫狂的神色:“怪就怪在你配不上这得天独厚的资质!素来目无尊长、狂妄无度……说到底,你和你父亲都是丧心病狂的东西!私行换骨之术,违逆伦常,才有了你的成仙之日!还以掠夺根骨为嗜好,阻了我们其他修道大能的长生路!六道轮回已经停止了!你分明近乎不死不灭,为何仍不肯罢休,非要和我们争这天恒骨?!”
雾镜外,拔剑相向的三人僵持不下,李乘玉和何逊在听到梅藏此番激语时,纷纷愣住了,目光死死钉在雾镜上。
看样子,他们对六道轮回停止一事并不知情。
元琮意眸光微漾,只是在一旁维持着双手抬举在身前、傀儡丝线截住剑锋的姿势。
然而接下来的对话更让她们哑然。
宿星裁对他的话不置可否,声音阴冷:“你们不来招惹本座,本不会有事。”
梅藏语气激动,透出一丝阴鸷的贪婪:“此话说得轻巧!你身为仙神近乎不死不灭,只要罪业不多于功德便不会受六道轮回影响,可我们呢?!我们需要天恒骨,才能达到你的境地!不必再担忧哪日命丧黄泉而回归天地!而你!就是我们最大的祸患与威胁——我们已经商议好了,即便你杀了我,也还会有其他人等着你,我不过是首当其冲!若是能拉你一同下黄泉,也算是为他们造福!”
他与上苍盟其他宗门有意者包括殷鸿在内,早就商议好了,先合力除去最大的祸患。他们这群人修为已臻化境,互相掣肘,而这个遗留在修仙界的堕仙是唯一一个能够威胁他们的心腹大患,还是当年的小辈,偏偏他桀骜不驯、恣意妄行,所有人都惧怕和厌恶他。
但难就难在几乎无人能杀掉他,也无人愿意当这结集众人先行讨伐的出头鸟。
宿星裁冷眼看着他,慨然作结:“因而,杀不了本座,便想伺察本座追踪天恒骨的动向,或是让我背上更多罪孽,堕入地狱道。”
“不错!”恨意入骨,梅藏脸上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白,声音里却带着一种近乎得意的惋惜,“原本我还想让元家那炉鼎也一并进来,若是剑束阵一成,诛心幻铃咒也没有出意外的话,此刻她会最先成为一具尸体!我纵然杀不了你,也会想方设法让你背上她的这笔命债!”
话音一落,宿星裁周身气息骤然变得森寒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