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伯。”
月门下,两位着日轮辉光样式酂白道袍的青年修士迎面疾步而来,衣饰理得一丝不苟,头顶发丝却微微凌浮,衣摆拂动尘灰融入风中。
梅藏垂眉望着恭敬行礼的二人,抬手免礼,“怎么突然回来了?没有暴露吧?”
李乘玉抬起头:“师伯请放心,我们是趁传送阵出事,和他们失散后找机会回来的,目前没有暴露。回来听说师父不在,便先来寻师伯,我们禀报完近况后,还需尽快赶回,以免他们起疑。”
梅藏和蔼一笑,眼底浮起些疼惜,摸了摸两人的头,叹了口气:“好孩子受苦了,看起来瘦了许多。”
两人当即摇摇头,何逊道:“不辛苦!除恶惩凶本就是我们的使命,何况受师伯所托,我和师姐万死不辞!”
梅藏回过身,“先进屋吧,进屋再细说。”
檐下铜铃随风晃荡,撞出玉石相击般的清脆声响,掩饰了屋内的絮絮低语。
屋内熏香缭绕,模糊了何逊凝重的脸色,他迟疑着道:“他们关系匪浅不假,即便真的有双修之实,但……从试炼的最后可以看出,那位也并未将元姑娘的性命放在心上,也许两人的关系并不如我们所想的牢靠。”
梅藏捋了捋花白的胡须,陷入沉思之中,看向一旁的李乘玉,“乘玉你说,是这样吗?”
李乘玉慎重道:“弟子无能,试炼最后时昏迷过去,因此没有亲眼所见。但据弟子这段时日对那位的了解与推断,我认为师弟说的也并非没有可能。”
何逊又道:“师伯,元姑娘虽行事有不妥之处,受那人蒙骗,但她救我一命,心地善良,仍有改教之机,她不愿嫁予纪家情有可原,斩纪白檀一臂之事……许是另有隐情呢……”
他剑眉横皱,双目澄亮如焰火,焦灼又带着期然。
梅藏端详着他的神色,心下有了数,握起瓷杯对着滚烫的茶水吹气,盯着杯面上浮动的涟漪,“你们风尘仆仆赶来,定是没有听说最新的酝夜楼一案吧。”
两人同时凝神:“什么?”
“你们失散后,两人去了逡都的地下黑市,前往酝夜楼兽啸帮所开设的宴席……”
梅藏简单几句开头,将酝夜楼惨案审慎细述,只道不知起了何等纠纷,结果是酝夜楼宾客全数丧生,语气中满是对这场祸事的深恶痛绝,最终化为一声苦涩的叹息,消解在两人震悚的神情里。
两人不敢置信,思绪正陷入一片空茫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那弟子敲响了门:“梅长老,有人找您,现下在山门前候着。”
梅藏啜饮了一口茶水,放下瓷杯,“何人?”
“说是……您和诸位长老最想见的人。”
闻言,梅藏蹭的站起身,带动身下那张檀木禅椅些许挪移,再稳重的神情此刻也骤开一丝裂缝,李乘玉与何逊皆惊惧失语。
他们已经暴露了?!
人已至山门下,顾不得再多,必须尽快下决策。
梅藏焦急得来回踱步,两人从未见过师伯焦灼至此,互相担忧地对视了一眼,便听梅藏肃声道:“你们师姐弟二人,先将人带回正堂招待,能拖多久算多久,说我稍后就来。”
他声音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果决:“还有……”
昭齐宗,山门处。
元琮意站在不远处,打量着清幽肃穆的山门,看着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连绵石阶,心底不住再一次暗暗惊叹,身旁男人的移形转地之能,瞬息之间便能赶上普通修士多日的脚程。
正值夏末时节,白日蒸腾着一股草木闷香,山木依旧浓绿,叶片泛着淡淡的暗色,在山门前投落下大片的树荫,剪裁出细碎的光斑。
两人等得百无聊赖,元琮意想起出门前的那面水镜,曾经元家也曾在她的院中安置水镜法器来窥伺她的动向,致使她出逃被抓,由此可见水镜在探察方面的确妙用无穷。
如果她也能弄来一个,倒是增添了一大助力。
元琮意转头看向宿星裁,他立在树荫外,无视石像似的两个守门修士,抬头望着石阶绵延不尽的方向,身形轮廓镀上一层金光,恍若簪星曳月。
“仙君,你先前用的水镜是法器吗?需要很强的修为方能使用吗?”
“是法器。修为越高,探察能力越强越不受限,”宿星裁深远的目光顿了顿,此刻转至她身上,才有了实处,“你需要它?”
元琮意温和的眉眼里盈着浅笑:“有这种奇门技艺傍身总没有坏处。”
宿星裁若有所思,漆黑若无物的瞳仁此刻在日光下泛出一点金芒,看起来便像一双锐利的兽瞳,“那你只管等等那只猫便是。”
他意有所指,从袖中抽出画卷展开,唤了诸怀一声,元琮意便清晰地看到一只小黑猫被一个带角牛头从画卷上拱了出来,随即一只大手伸过来,提溜住小黑猫的后脖颈。
而刚从画卷中钻出的牛头浮现一瞬,兴奋地左顾右盼,又被宿星裁一巴掌拍了回去。
古秋肉眼可见地长胖了些,皮肉敦实,毛发油光水滑,似乎被画卷中的灵气滋养得极好,气息也收敛得极其隐蔽。
不知是跟着诸怀学坏了,抑或是对气息比较敏感,它被宿星裁提溜在眼前时张牙舞爪,凶相毕露。
宿星裁盯着它,微微敛眸,眸色沉了几分,“倒是不用等了。”
他随手将黑猫一抛,古秋在半空中调整了身姿,最后轻盈地落在元琮意手心里。
元琮意正思索着宿星裁话语里的意思,重新打量起眼前的小黑猫来。
此刻到了主人手中,它收起了凶性,伸了伸懒腰,翡翠般的碧瞳注视着她,如同漩涡般将人卷入其中。
元琮意心念一动,神识里突然多了一重新的视野,她在这片视野里看到了自己的脸,与操控傀儡时的傀儡视野极其相似。
宿星裁见证了整个过程,话音平淡:“这是它开灵智后的第一个神通,与傀儡视野相似,但亦有不同,这只狸猫天赋尚可,行事寂然无痕,可以替代水镜且不会像傀儡那样极易被发觉。”
元琮意将古秋捧在手心里,垂眸看着它用脑袋亲昵地蹭了蹭自己,扬了扬唇角,放出的神识突然感受到不远处正有人匆匆赶来。
她抬起头,瞥见昔日并肩过的道友,不动声色地将古秋收入宽袖之中,在心中对古秋传递讯息:古秋,我们先悄悄待一会。
袖中的毛茸茸贴着她的手臂,钻到更深处去,竟真的没有动静了。
宿星裁冷眼望着着两人走到面前。
两人神情忌惮,小心翼翼地作揖行礼:“拜见仙君。”
而后看到了他身后的元琮意,多日不见,竟看不出她的修为了。两人按捺下心中讶异,朝她点头作招呼。
宿星裁道:“我找梅藏。”
何逊唇角紧抿,竭力摆出若无其事的神色:“仙君不如先随我们到正殿坐坐,梅长老因有要事在身,实在没法立刻赶来,还得请仙君稍候片刻。”
李乘玉随即补充解释:“仙君,我们二人先前恰好被逡都的传送阵传送到了素枫地界与我们昭齐宗的交界城池,不知这传送阵被什么人动了手脚,也曾回到逡都寻你们,可惜寻觅无果,便擅作主张先回到了昭齐宗,还望仙君恕罪。”
她言辞忐忑,眼神坚毅不似扯谎,手心却渗出了一层湿滑,等待着眼前人的发落。
宿星裁重复道:“我找梅藏。”
他对此漠不关心,两人本该松口气,此时却莫名地感受到古怪,生出新的一阵胆颤来。
李乘玉率先反应过来,伸手示意着山门内的方向:“仙君,日头正盛,我们先到正殿等候梅长老吧。”
宿星裁神色不耐,眸底深黑愈加阴冷,冷笑了一声:“本座要找梅藏,让他立刻出来见我。若他不愿,让殷鸿替代也勉强可行。”
见他目标明确还直呼自己师父的名讳,实在不好继续糊弄,眼见气氛凝滞越发剑拔弩张,两人心中咯噔了一声。
李乘玉硬着头皮仍想死马当活马医再打个圆场时,玉令突然通传入她耳中,只有她和何逊能够听见:“告诉他,他成仙前用的剑被洛叔交到了上苍盟保管,现下放在我们后山的万剑福地,想取走就让他上来,我在福地前等他。”
李乘玉会意,捋顺了一下思绪,重新开口:“仙君,梅长老说,您飞升以前用的命剑被洛叔交给了上苍盟保管,现下就放在我们后山的万剑福地,他说他在福地前等您上来取走。”
仿佛是因某个太过久远的称谓而轻微恍惚,宿星裁少有的凝滞了一下,低声咀嚼着字眼:“……洛叔?”
半晌,他从回忆中抬起头来,脸色依旧沉冷,却道:“走吧。”
洛叔是谁?是宿家以前的人吗?
元琮意在一旁尤为安静,始终注意着几人神色,跟着李乘玉二人穿过山门,拾阶而上,直奔后山。
一路上,不少往来的弟子好奇地打量着他们,嘀嘀咕咕的声音断续传入他们耳中:
“这两人是谁?瞧着跟仙人似的好皮相,没听说过有什么人上来我们昭齐宗拜访啊。”
“男俊女俏!不知是不是道侣呢,真是可惜了……若是能便宜一下我就好了……”
“嘁,不如我的剑好看!”
“好香啊,这什么味道?”
元琮意缓步跟在三人身后,听着远处弟子们对他们的讨论,脚步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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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顿。
她猛地回过身,轻巧避开那只朝她腰间伸过来的手,扫视了一下眼前有些迷迷瞪瞪的男弟子,脸上神情仍然保持着温和的微笑:“这位道友,是想做什么?”
她脚步一停,另外三人也跟着停了下来,纷纷朝着那男弟子看去。
那男弟子伸出去的手还停在半空中,此刻显出几分迷茫的窘迫,在多人注视下涨红了脸,将手缩了回来,支支吾吾道:“对、对不起,你太香了……我一时不察,鬼使神差就——”
“你唐突冒犯,归咎于她的气味?”
不知何时,一道颀长的身影已经立在了那名男弟子面前,他身形挺拔,覆盖下来的大片阴翳将那男弟子整个人都圈禁在森寒之中,眉目冷峭,黑瞳里的戾气盛得惊人。
一股前所未有的强大威压挤压着他的五脏六腑,几乎让他的灵魂都在胆寒发颤,宛如深陷鼷鼠遇上苍虬巨蟒的极致杀机,男弟子惊惧交加,双腿打颤,已然说不出完整的话来:“不、不是……”
几不可闻的水流浇湿布料声还是被几人敏锐地捕捉到,几人低头看去,方才发觉这人脚下留下了一滩可疑的水渍。
何逊急忙上前,一脚踹得那男弟子踉跄了一下,怒声道:“自己定力不足反倒怪罪起别人了,下去,自觉回去刑事堂领罚!同刑事长老说按一等罪论处!”
听到挨训领罚,那男弟子反倒如蒙大赦,羞赧地感激道:“是……是!”
他逃也似的仓惶离开了,李乘玉看着不远处聚集观望的弟子们,厉声呵斥:“再不好好修炼,还在这里游手好闲,就通通去刑事堂领罚!”
不远处的弟子顿时如鸟兽散,余留一片清净。
何逊望向元琮意,声音有些许尴尬:“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们继续走吧。”元琮意摇了摇头,转眼却瞥见另一人阴沉的脸色,眼睫稍颤,嘴角怡然含笑,朝宿星裁贴近了两步。
待何逊二人重新回到前头领路,不断张望着路况,元琮意低眉看着两只不同的衣袖无意相蹭,低声道:“多谢仙君。”
宿星裁没有说话,阴恻恻回看了她一眼。
一路无言。昭齐宗的后山比起怀阴山的多变莫测,则显得清润澄明,幽远绝尘。
“到了。”牵头的两人适时停下脚步。
只见一堵白茫茫的巨大气墙横在眼前,一眼不能望到边界,墙下站着二人,其中一人鹤发沉颜,正是梅藏,另一人显然是看守万剑福地的长老。
梅藏眉峰平缓柔和,张口道:“星——”
他才吐出一个字,不知怎么的竟像是犯了什么禁忌似的死活说不出后半个字,他很快反应过来,转换自然:“你终于到了,我们也有几年未见了。”
元琮意神色平静,装作没有注意到这个小插曲,视线在四处张望的何逊身上稍作停顿,留了一注余光,回看向那位梅长老。
不等宿星裁回答,梅藏又立即道:“不知你今日特地过来一趟所为何事?若是担忧那两名弟子,人也见到了,等会便可随你离去,也要劳烦你替昭齐宗继续教导他们了,他们都是可造之才,定会有所作为的。”
他的面目宽厚沉稳,衣摆随风鼓动,“若是别的事情,不急的话,大可随我到万剑福地里先取走你以前的命剑,也好商议你的要事。洛叔在两百年前,就将剑交给了上苍盟,说是期望上苍盟的后辈里有人能继承你的衣钵……但这么多年过去了,从未有人如你这般天资卓绝,剑术造诣冠绝修仙界。我们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将此剑物归原主更好。陈年旧事一直搁置至今,只怪我们年岁渐长,遗忘了此事,你切莫介怀。”
一旁的看守长老皱了皱眉,直言无讳:“要入福地的赶紧!老夫镇守此处多年,万不可生出纰漏!”
“那就先取剑,”宿星裁点了点头,瞳仁紧锁着梅藏的身影,语气轻慢,“再取别的东西。”
梅藏仍然维持着端正的笑容,眉目敛尽锋芒,仿佛没有听到后半句话。
元琮意盯视着几人的神情,忽然不合时宜地发问:“两位长老,请问我也能跟着进去吗?”
梅藏神情不显,眼尾却还是泄出一丝厌恶,那看守长老倒是多看了她两眼,直截了当地警示道:“无关人士禁止入内!”
元琮意点了点头,遗憾退场:“好。”
看守长老上前一步,口中念念有词,灵光随着手指的舞动而划出显现的咒文,光芒自他手中暴涨开,倏忽沁入了气墙前的一处空地。
就在此时,方才还老实温顺的身影悄悄挪移到了宿星裁身旁,幽香盈满鼻端,他未有动作,手突然被她握住。
他神色一滞,转头看向元琮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