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屋内烛火皆被一阵没来由的风吹灭,周遭顿时陷入昏暗。
而呼吸声,清晰可闻。
迷蒙之中,她往榻内缩了缩,腾出一块空位来,手自然而然地搭上玉石般寒凉的一只大手。
那道颀长的黑影却像是尝到了甜头,迅速翻拢上来,占据她身边的位置,又彻底包裹住了她,四面八方都是他清冽苍茫的气味。
元琮意感受到他身上的滚烫,似乎比她自己更烫了,就像他先前神志不清的时候……正这样想着,一根长物从她的小腿上盘绕上来,激得她战栗了一下。
这些动作极其自然,他一贯行事随心,无视礼法。手上最初的凉意也褪了下去,身边这块寒玉不知何时变作了火球,令她皱了皱眉,忍不住推拒着他。
“别动。”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宿星裁将头埋进她的颈窝里,贪婪地吸取着她身上的气息,背脊上灼烧的疼痛恍若也因此得到缓解。
黑暗中,那根莹白的长物像是获得了慰藉,在半空中欢快舞动。
元琮意“唔”了一声,“仙君,纪白檀死了。”
“你很高兴?”
“仇人死了,为何不高兴呢?”元琮意的声音从他怀里闷闷传来,“不过仙君当时为何要任他欺害你呢?是在等纪家家主现身?”
他分明没有中毒,也不会被捆灵索束缚,偏偏和她一起倒在了桌上,不论纪白檀怎么捅刺他都没有还手。
宿星裁仿佛凝结成一具雕像,揽着她动也不动,只有喉咙里发出单调音节算作对她的回应。
鼻端的香气似乎能勾勒出她朝食用得香甜的餍足神情,描摹她脸颊清冽的轮廓,逐渐充盈成一道倩影,而这倩影太过细瘦纤细,让人生出丰满的心思。
他那时只是觉得,自己该清醒些。
于是任由纪白檀用扇刃插入他的头颅里,将他的血肉剁得稀碎,仿佛这样就能打碎一些混乱古怪的念头。
折磨她才是正事。
想到此处,他竟恶劣地伸舌,在她的脖颈上舔舐了一口。
湿润柔软的触感甫一划过肌肤,如引惊雷,元琮意整个人都颤抖了一下,绷紧了身体。
身旁的男人像是一条紧紧攀附着她的毒蛇,几乎让她喘不过气,身体频频生出逃离的念头,可又奇异地产生出一丝迷恋。
屋内的熏香如烟云缭绕,有时形状狰狞,以恶鬼的形态飘入帐幔内,恍似附身到两具年轻的身体上。
迷恋关于掌控毒蛇的幻想,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可她的大半生都行经险境,淌过茫茫黑暗,冲着险境背后隐藏的光亮,也没有什么可惧怕的了。
眼前的人太强悍,她有探究真相的欲望,而探究之下,最坏的结果大概是一死。
她最不怕的,就是死。
她以退为进,将细颈缩起来,手抵着他的胸膛,“仙君……为什么这样?”
那双墨瞳如同黑夜里亮起的幽深鬼火,阴恻恻凝视着她,野兽的吐息喷薄在她耳廓:“你白日里说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整个人宛如陷在一团云雾里,轻飘飘的,又被炙热裹得迷乱,元琮意察觉到自己的脸颊被另一种热意取代,“我说了什么?”
她说了什么?
脑袋浑浑噩噩,响起她白日里诱骗纪白檀和朱隐轻的说辞……她说自己是仙君的炉鼎、和仙君有同床共枕的关系、仙君赏识她——
她翻身而上,笑了一声:“仙君想尝尝?”
修士目力非凡,何况是他这样修为已臻化境的仙神。宿星裁在昏暗中看见她唇瓣的形状极其饱满,潋滟欲滴,似乎又褪了一层暗色,露出红润的芳泽,只待采撷。
她的脸白似皎月,带着几分病态的雪意,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琥珀的瞳与嫣红的唇相映,让她看起来像一个疏离诡秘的艳鬼。
他想尝吗?
幽香似乎探出了一只有形的手,轻挠着他的鼻尖,他点墨般的瞳仁几乎完全融入黑暗里,喉结轻轻地滚动了一下,始终一言不发。
他静默的时间太长,长到元琮意失了耐心,莞尔道:“我说笑的,仙君悉心栽培我,当然是因为仙君重信守诺,始终记得当初的互惠之约。待此间事了,我定主动奉上根骨,兑现对仙君的承诺。”
说罢,她轻巧翻了下去,一骨碌滚入床榻内里的位置。
她离开的瞬间,身上暖融融的芬芳似乎也一并泄去,视野里只有空荡荡的鲛纱帐顶,帐角的银鸳鸯挂坠孤独地晃荡。
她在提醒他,根骨之约,当真心甘情愿。
原本灼人的呼吸都熨帖下去,体贴、守矩、识趣、乖顺,她像一个精心摆置的瓷塑美人,时刻自觉收拢着自己的边界,进退得宜,不会容许自己冒进他分毫,却无端勾出他无名的怒气。
他带着她变得更强,逐一摆脱纪家、元家,而后她选择忍受剧烈的痛楚,将根骨交给他,之后呢?
二人再无瓜葛?
无法折磨她、惩罚她,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宿星裁五指屈伸了下,身上散出莫名的冷意,骨尾顺着熟悉的香气爬过去,再度缠上了那具温热柔软的身躯。
元琮意的手刚抓住那根冰凉的骨尾,身旁的人就翻身覆了过来,双臂交缠,重新将她圈入狭小的怀中。
不知为何她感受到了身旁人起伏的情绪,鬓角不可避免地蹭到他的脸侧,坚硬冰冷的骨片紧贴着她的肌肤,滋生出痒意,她闭了闭眼,听见他缓和般的幽幽叹声。
手中握着的骨尾轻甩,略微圆润的尾部尖尖一点一点地戳进她的手心,像是某种恼怒的惩罚。
她装作没感觉,不再乱动了。
然而凝聚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如有实形,强烈得难以忽视。
她微微蹙起眉,脑袋往深处埋了埋,依旧能感觉到那股阴冷的视线扫视过她的腿脚、腰臀、胸颈,寸寸流连,带着浓烈的侵占气息。
可元琮意身体要消化毒素急需恢复,嘴角在暗处微微上扬,无视了这道注目礼,沉沉睡了过去。
后半夜,元琮意体内毒素尽褪,苏醒过来时,本想蹑手蹑脚地挣开身旁的人,没想到只是轻微一动,就看到了黑暗中一双鹰隼般阴鸷的眼睛。
他平静地看着她:“做什么?”
她转过头看向他,昏暗中依稀可辨,他脸上的骨片已经消失,脸庞白净如玉,瞳仁幽黑,棱角锋锐,平白让人生出恐惧之意。
元琮意坐起了身,“我想在去到昭齐宗前消化绯猊的兽丹,赶得及吗?”
宿星裁不假思索:“心无旁骛的话,勉强可行。”
元琮意不再犹豫,即刻下了榻,寻了个软垫搁置在地,目光洞穿昏暗直落在宿星裁的面上,有些迟疑:“仙君……古秋可以用来护法吗?”
榻上的人似乎沉寂了一刹,“不能。”
“好吧,”元琮意慢条斯理地盘腿坐下,朝着案上的灯烛施了个咒,火苗的光晕点亮了周围,映照着她平和的侧颜,莹亮温和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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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他的目光交汇,驱散了他身上的晦暗,“那么,可否能请仙君为我护法?”
他幽声道:“可以。”
“多谢仙君。”她笑颜温婉,从归墟袋里取出那颗兽丹吞下,闭目凝神,运转体内灵力,开始消化兽丹。
屋内再次陷入寂静。
前半夜的崎岖凌乱被她轻易抛诸脑后,全神贯注,一遍遍冲刷筋脉,蚕食丹田内那颗逐渐生出缺口的兽丹,灵气游经四肢百骸,却没察觉到自己身上的异香正大幅飘散出,愈发浓郁,宛如暗夜中盛放的昙花。
外来的兽丹如同一团火焰,灼烧着身体里的筋脉,痛楚使她低哼了一声,忍不住皱起眉头。
汗珠附着在额角摇摇欲坠,一只大手及时伸出,抹去了那滴水意,渗入指尖深刻的肌理。
沉心静气间,她能若有似无地感受到那道黏腻的视线,直至耳边传来门外轻微的杂响,一阵混沌之后,声息消散了。
也许是太过专注,她再听不到任何声音,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需要更强,不能再像今日那样让人擒住。
若是没有那位,若是纪白檀再果断利索些,她必死无疑……
起初的剧痛慢慢缓和下来,化为温和的绵袭,她消化兽丹越来越得心应手,更加狠戾地吞吃着这颗兽丹,修为层层递进,到金丹后期时仍在溢出。
绯猊的兽丹,威力果然够大。
内视丹田里那颗圆滚滚亮闪闪的金丹,如今已经初具人形,一步一步向元婴进化——
耳边响起闷雷声,紧接着门外有人骂道:“要死啊,我的客栈哪!怎么在此地晋升修为?!”
那人似乎试图闯入,却被什么弹了出去,骂声飞到更远处,又逐渐转为稀碎的恭维声:“罢了罢了,道友出手阔绰,我就不计较这些了……”
狂风吹开窗牖,拂乱了她的发丝,有雷云在上方聚集,元琮意睁开眼睛,对上那双幽深的墨瞳。
她的唇色有些苍白,但还是微微一笑,像是宽慰。
这一次,她没有重伤,不需要法器的庇佑。
雷劫淬炼修者的身体,也将神识涤荡得更加清明,只是相应的,需要承受巨大的痛楚。
但身体上再多的痛,都比不过囚困十年的闷和恨,雏鸟羽翼渐丰,才能一层一层破开囚笼,飞向广阔的苍穹。
这场雷劫结束得很快,场地一片狼藉,她的身体晃了晃,咬着牙走到宿星裁的面前,迎面靠在了他胸前。
胸膛硬挺宽阔,遮风避雨,她声音微弱:“借仙君一靠。”
面前人没有言语,手搭在她的肩上,灵力源源不断地传入她的身体,舒缓了那些痛楚。
元琮意稍微缓和,立马抬头问道:“过去几日了?”
宿星裁:“三日三夜。”
门扇被雷劫劈烂了半边,可以看到门前几滩干涸的黑红血迹,这期间似乎有人闻香而来,但都被处理了。她眨了眨眼睛,面露难色:“对不住仙君,不会已经来不及了吧?”
宿星裁抬手一拨,灵力凝聚成形,化成一面水镜,映照出一副画面。
画面中,青石长阶铺就清幽小径,两面遍植瑶花奇草,院中灵泉汩汩,水波盛满细碎柔光,倒映出雅致的环廊院舍,山间清气游弋,一派悠然秀色。
有两人正从门口走入院落,腰间挂着昭齐宗的玉令,脚步匆匆,神情急切,面孔正是元琮意再熟悉不过的。
宿星裁看着屋内缓步走出的长者,道:“不,正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