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尾轻轻弯起,眉目间漫着融融温意,噙笑浅浅地望着他,轻声道:“仙君,取完剑尽快回来。我……与你同在。”
两人宽大的袖摆相互交叠在一起,堆起重重褶皱,掩盖了底下的异动。
一阵毛茸茸的触感攀上宿星裁的手臂,他眉头微动,方才明白此女的意思。
将古秋带进去,试验它的神通?
古秋身手灵巧,动作轻盈,气息近趋于无,紧贴着他的手臂倒攀而上,像有几条虫子在手臂上蠕动,可宿星裁仿若未觉,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与你同在……
她有求于人时,对谁都会如此轻率吗?
不知怎么的,元琮意感受到眼前人无端生出了一阵不悦,剑眉压低了些,周身气息也冷了几分。
正当她以为古秋要被他甩出来时,却见宿星裁收拢衣袖,转身跟了上去。
泥土里泄出的千万丝光芒组成奇特的符文,解开了一层又一层的禁制,眼前的气墙屏障恍似雾气消散,一条幽深的暗林小径展现在众人面前,两旁翠色葱郁,每隔几步便有一把神兵插在地上,多为宝剑,一路延申至山峦深处。
万剑福地是上苍盟专门用来放置前人宝器之地,神兵镇世,充盈着修仙界的主要灵脉,同时也昭示着上苍盟的威严地位。昭齐宗作为三大宗之一,是当今修仙界第一剑宗,本身就有老祖留下的神器宝库,自然而然地接管了这项事务。
两位长老走在最前面,领着宿星裁走入福地。
气墙重新矗立起之前,梅藏意味深长地看了元琮意一眼。
她面上始终浮着浅淡笑容,心绪无从窥探。
待三人的身影被气墙彻底覆盖,元琮意才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余下的两人,何逊看着她,似乎欲言又止,还带着隐隐的怨怒。
而李乘玉走在气墙边沿外,摆弄着周围的花丛石木,像是在打理着万剑福地外的景致。
此地空旷,边缘多是长着瑶花奇草的石块,不远处有一片清澈小池,半空中盈满山林中溢散的草木馨香,混杂着一人身上的特殊清香,气味玄妙分明。
风一吹,那股清香幽幽飘散,随着主人的动作飘然掠过何逊的脸庞,最后落至李乘玉面前。
元琮意平视着她,眸色清浅柔和:“几日不见,李道友添了新的喜好,侍弄花草?”
“那倒没有,只是随手弄弄。”李乘玉直起身,回以一笑,衣袍下的双腿松动筋骨似的踏了踏步。
“比起怀阴山,想必你们还是更喜欢这里……”元琮意关切道,“你们被传送阵误传时,应当还没有被祸事缠上吧?”
她的余光微微一顿,注意到何逊也在边缘的花石周围徘徊踱步,只是在她说完后半句话时,身影突然凝滞了一下。
李乘玉摇了摇头,沉静的眼神凝望着她:“这倒没有,只是传错了地方而已,你呢?”
元琮意弯下腰,也学着方才李乘玉的模样摆弄了一下花石,果然捕捉到她眼底流露出的一丝不自然,干脆在她惊愕的神色中随手折下一朵花,缓步走向何逊,声音飘在半空:“我倒霉惯了,被传到了地下黑市,刚传过去就被人抓了。”
话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到了何逊的身后,他僵硬地回过身,脸上想要质问的神情几乎掩饰不住,还夹杂着莫名的惴惴不安。
他看着她手里开得正娇艳的花,眉峰紧锁,调整了一下语气,使自己听上去还算和善:“可有受伤?”
他喉咙滚动,双眸仍透出些急切来,和一旁的李乘玉一齐仔细打量着她的身体,像是期盼看到什么,等着从她口中得到什么答案,又有一种辨不真切的复杂痛苦。
元琮意任由他们肆意打量,指甲嵌入手中花的茎叶里,细嫩的茎条顿时被挤压出汁液,她抬起眼帘,莞尔道:“没怎么伤到。”
他们的眸光显而易见地黯淡下去,李乘玉尚未有动作,何逊终是忍不住,讽刺道:“所以,只是被那些人抓了,就要杀了他们。”
对于他的嘲讽,元琮意不以为意,只是拾起方才何逊踱步时悄悄挪动过的一块尖石头,手上发力,将尖石头抛入了不远处的小池之中。
“噗通”一声,水花四溅,石块沉底。
她温声道:“什么叫做‘只是’?只是被他们抓了当作玩物观赏?只是要被迫与绯猊交合?只是要在整座酒楼众人面前受凌辱?只是因为我是炉鼎之身,连你们宗门的弟子都可以随意冒犯?”
他们神色震动,既惊诧于她转移石块破坏阵眼的动作,又错愕于她简单几句话背后难以想象的遭遇。
她似乎生出了一些怒意,连身上的幽香都在张牙舞爪地填塞两人的胸腔,妖异馥郁,滞涩了他们的呼吸。
“我身上的确没怎么受伤,离死还差一大截,”元琮意的声音极其平静,却显出一股骇人的冷意,“但我若是没本事自救,早就死在那座酒楼里,且不会是一般的死,是生不如死……里的死。”
何逊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呼吸急促起来:“他们确实该教训,但、但酒楼里应当也有无辜的人,并没有抓走你!”
元琮意扔下手里那枝残花,一脚踢散更多的石子,一步步走近,逼视着何逊:“无辜?不知梅藏是怎么蒙骗你们的,但那些受邀的修士在赴宴前早已猜到兽啸帮有何等污秽戏码,你不曾亲眼见过席间他们可憎的面目——若没有他们推波助澜,怎么会滋长这样的罪行?!袖手得利者,皆为同罪!”
两人从未见过这样凌厉的元琮意,传闻中那位喜怒不形于色的元三小姐,似乎出现了一道巨大的缝隙,从中撕裂开来。
可又有新生的焰火助长着眼前鲜活的灵魂,将作为炉鼎的她描摹更加丰满,与堕仙同流、黑市空楼案、纪白檀之死,仿佛发生的一切都合理了,实实在在地告诉两人,她就是堕仙的同行者。
她是那样的人。
她是那样的人……吗?
李乘玉惊诧得瞪大了眼睛说不出话,何逊的胸膛剧烈起伏,他左顾右盼,看见四处散落形状各异的石块,脑海中断续浮现出师伯的吩咐,手胡乱扶上腰间佩剑,痛苦地摇了摇头:“你、你撒谎!师伯不会骗我们!”
元琮意怜悯地看着他:“你以为那位不知道你们是来窥伺他的?他早有察觉,且随时随地都可能会杀了你们,你们师伯师父也知晓此事。我知道你们除魔卫道悍不畏死,可你们师伯师父的考量可并非这么简单。你们没死自然好,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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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他们带来消息;死了,便为那位添上两笔命债,早日叫他打下地狱道,也是天大的好事。”
“你在说什么?”李乘玉也不敢置信道,“我们从未听过这等荒唐事!”
何逊脸色沉痛,眸含泪意,好不容易下了决断:“师姐,我们先顾好师伯的安危。”
李乘玉反应迅速,点了点头,急忙找寻方才被遗落的阵石,要放置在固定的位置充当阵眼。
这是在收到宿星裁上门消息时师伯吩咐的,他们不曾想过事情有这般严重,甚至可能会让师伯在自家地盘丧命,以防万一,必须要在他们进入万剑福地时用原有的阵石摆阵,阵成后便会对万剑福地生出特殊限制,万剑福地中只能使用昭齐宗的门派剑法,其余招式一律无效化。
到那时,不论宿星裁要如何谋害他们,只要出不了万剑福地,就能被师伯彻底限制住。
万剑福地周围本就有散落的阵石,只是经久不用,他们只需轻微调整位置即可组阵,明明还差那么几下,可不知怎么就被元琮意发觉了。
但他们管不了那么多,若是此事未能完成,师伯在那位堕仙面前将无法护命!
何逊拦在元琮意面前,脸上闪过一丝凄然的决绝,咬牙道:“那煞神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药,让你这样胡乱编排师伯!今日这阵法我们必列无疑,你若要拦我们,便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元琮意嘴角还是笑着的,可琥珀瞳里却泛着寒意,温声道:“你以为我不敢吗?”
话音一落,她抬袖露出双手系戴的弦铃手结,丝线从中贯射而出,似蛇灵动,瞄准了李乘玉手上、周边的所有阵石,漫天银光交织,扬起大大小小的石块全数绞碎,须臾间齑粉散落。
何逊霎时气红了眼,与李乘玉拔剑同时拔剑应对,剑尖直指元琮意,毫无退意。
日色与阴翳将三人分裂成两派,弦铃手结未置日光,依旧露着冷冽的锋芒。元琮意和善提醒道:“我是元婴期修士。”
何逊怒声道:“那又如何?!”
李乘玉脸色难看:“打不过,我们自会喊人。”
元琮意又道:“在怀阴山时,我救过你们,不止一次。”
这回何逊不再言语了,愤怒与悲痛交替,不断地平复着呼吸。而李乘玉唇角绷得极紧,压下喉间酸楚:“那为何非要叫我们彼此间沦落到这种境地呢?”
“让你我的关系落到这种地步的是你们,不是我,”元琮意吐纳出一口深长气息,“不过,若你们愿意,眼下倒可能有最后一个重归于好的机会。”
李乘玉神色凝重,稍微提了点精神,静待她的下文,何逊却嘶声道:“阵石已毁,师伯的性命会毁在你……毁在他手里!我们如何能重归于好?!”
“我们且先坐下,看看万剑福地里的境况,瞧瞧他是如何寻仇,再了解一下你们的师伯究竟有何打算。倘若事态紧急,我能立刻阻止他……如果你们相信我的话。”
元琮意闭目念动,伸手一拂,一片云雾般的画面展现在三人面前。
画面中的景致正巧移至山崖顶,四周林植稀疏,土地上、岩石里插立着各式各样的神兵宝器,中央几人,赫然是方才进入万剑福地的三人。